《我是武汉人》待位

6、第 6 章

　　按照导航的指引，林翔带着一行人绕过一个县城，经由一条有些坑洼不平的村道，来到一个临河的小镇边。
　　“好安静啊！”章欣停下了视频，开始注意起眼前这个陌生的小镇。“祝我们好运吧！”林翔很疲惫地笑了笑。
　　小镇背靠连绵起伏的山脊，面向一条蜿蜒曲折的小河一字排开。完全没有城市的喧嚣，倒像一个世外桃源。林翔把车停到了一家看上去还不错的客栈前，没等后面车上的下来，就一个箭步跨了进去。
　　“老板！有房间吗？”林翔语气很急。
　　“你们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漂亮女人从里间走出来，满脸惊讶。
　　“哦，我们从贵阳过来旅游的，想在你这儿住一晚，你看，还有房间吗？”林翔陪着笑脸。
　　“还算你们运气，本来早就提前订满了，谁知湖北这场瘟疫，一下就退掉了大半儿！”老板娘看着眼前的不速之客，显然也很兴奋，这大半夜的还有上门客，自然高兴。
　　“不对呀？你们的身份证怎么是武汉的呢？还有你们的车牌。”登记时，老板娘的表情突然凝重起来，立即返身戴上了口罩。
　　“哦，是这样的，我们几个之前一直在贵州旅游，出来很长时间了，这不，想回湖北，可不让回了吗？只能再转转了，反正是旅游嘛。”小潘长江编故事的能力显然超越了林翔，脸上很是淡定。
　　“按要求，你们是需要登记报告的，哎，大半夜的，明天再报告吧，你们也不容易。”略微迟疑后，老板娘拿出了房卡，毕竟是送上门的，不要白不要啊。
　　在拿到房卡那一刻，几个人就差点弹冠相拥了！
　　林翔的房间窗口临河，站在窗前，可以欣赏夜幕下静静流淌的小河，不时有烟花从河两岸升腾，将河水映衬得分外艳丽！“好美呀，这夜景可不比武汉差啊。”章欣顾不上旅途疲劳，忙着拍照片发朋友圈。
　　林翔找老板娘要了瓶歪嘴，一袋花生米，斜靠在沙发上喝将起来。
　　章欣打开了电视，春晚正接近高潮。“哈哈，我们总算逮住了春晚的尾巴！”
　　林翔没心思欣赏春晚，满脑子空白，因为明天会发生什么，谁也无法预测，更何况这哪是在旅游啊。他拨通了家里的电话，简单问候了几句之后，就是老爸一通防疫知识的科普了，只得耐心听完。放下电话，心里的翻腾胜过窗外的河流：这疫情真有那么严重吗？难道我们不该出城？老爸叮嘱的那句话久久回响在耳边：“作为武汉人，就不该外出，那样会让病毒迅速扩散，导致全面泛滥的局面！”
　　视频在叫唤，是小丽发来的。
　　“哥，你们还好吗？听说你去云南旅游了，你可得小心啊，现在加拿大这边已经有人中招了，我们这里的华人都很担心，你看看，我后面的华人超市门口，好多人都带上口罩了。”妹妹的视频转向了超市门前，的确不少华人在裹着厚厚冬装的同时，戴上了口罩。
　　“小丽，你也小心点，最好少去华人多的地方。”林翔关切地吩咐道。
　　“放心吧，老爸昨天才给我上了一堂课，现在你又来，烦不烦啊。”小妹做了一个鬼脸。
　　“那你还不赶紧买个口罩去！”林翔严肃地命令道。
　　林翔很佩服也很羡慕小妹，要不是当初父母死活不肯，他早就出国了，父母的理由其实很自私：就一个儿子，出国以后如果不回来，谁来送终养老？好在林翔听话，只得作罢。但后来去了武汉读研，事态就由不得两个老人了。原本托人搞定了成都一家大公司，没料到林翔实习期间就敲定了工作！直到结婚老两口才停止了烦叨。
　　“林翔，你说我们真的走到尽头了吗？”章欣关上了电视，坐在床边愣愣地盯着林翔。
　　“你是指旅途还是婚姻？”林翔似乎有些装糊涂。
　　“你说呢？”章欣一屁股起来去了卫生间，旋即响起哗哗的淋浴声。
　　这一夜，林翔辗转难眠。
　　早晨是从一阵喧闹声中开始的。原来，小镇有人一大早就发现了客栈门前那两部湖北标识的车辆，随即报了警！这下好了，哗啦啦一大帮警察就把客栈围住了，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警察围捕逃犯呢。很快楼道里就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敲门声。
　　昨晚那瓶歪嘴的酒精还有点余威，林翔感觉昏沉沉的。稀里糊涂的就被人当罪犯一样询问，然后又一次测量体温，好在一切正常。
　　但严重的问题是先前撒的谎对警察不管用。
　　“你们为什么要谎称从贵州来？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问话的警察一边说一边紧了紧口罩，同时脚跟往后挪了挪。
　　“你以为我想撒谎吗？你告诉我，我们上哪去住？你说呀！”林翔开始清醒起来。
　　对方的回应林翔一句都没听进去，他也不想听那些冠冕堂皇最后屁用没有的解释。
　　最让林翔别扭的不是这些繁琐的程序，而是当地人的眼光，那分明是你就是病人，你就是罪犯般的审视，不容争辩！围观看热闹的越聚越多，唯恐漏掉一个细节。
　　“大家都赶快散了吧，现在是非常时期，不能聚集，快回去吧！”警察终于意识到身边的危险还不仅仅是这几个湖北人。
　　可能是没看到想要的结局，有观众在撤之前不忘留下纪念：在林翔的车尾用刀片刻上了‘湖北佬’三字，当林翔发现这个作品时，第一反应就是想杀人！
　　那一刻，先前作为湖北人的那份骄傲和激动已荡然无存，他真想高声向这个世界吼一嗓子——我不是湖北人！
　　小潘长江拍了拍林翔肩膀：“哥们儿，站直喽！谁让我们是湖北人呢，别让人家看不起我们。走吧！咱们一起向贵阳出发！”
　　临出发前，章欣狠狠地丢下一句话：这破地方，下辈子八大轿抬我都不会再来了！
　　当然，对客栈的老板娘，一行人还是深感谢意和歉疚，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收留他们真的需要勇气，不管老板娘的初衷是不是为了那点儿房钱。
　　离开小镇不远，众人就发现路边一条村道的尽头被几根大木棒牢牢封死，上面挂着一幅醒目的标语：风可进，雨可进，外村人坚决不能进！
　　很显然，昨晚来时因为天黑没看到这奇特的一景。
　　“但愿去贵阳不会再碰到麻烦了！”林翔双手合十，然后重重踩下了油门儿。
　　一路上，林翔只顾开车，章欣默默看着窗外，一首名叫‘瘟疫’的歌在车内慢慢回荡。
　　没有人的中果街
　　没有对也没有错
　　欲念满足后想找根烟来抽
　　没有人的空房间
　　在镜子里面
　　有一张模糊的脸
　　没有表情的脸孔
　　没有眼也没耳朵
　　有一个深邃却发不出声音的洞
　　反正我迟早都要告诫
　　问一眼无法拥有我
　　宁愿让自己哭泣的灵魂
　　徘徊在恒河边
　　也不愿让世界日日夜夜
　　在菩提树下苦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