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武汉人》待位

7、第 7 章

　　如果你没去过贵州，那么你永远体会不到什么叫‘地无三分平，天无三日晴’。看似前方一马平川，转眼间又是崇山峻岭，刚才还欣赏窗外的山景，顷刻又一头扎进黑深深的隧道里；明明阳光灿烂，突又细雨纷飞。
　　“林翔，我怎么感觉我们这两天的经历像这变幻多端的地形和天气呢？”章欣没有了欣赏风景的雅致。
　　“我说这一路上全拜托你的乌鸦嘴，说点吉利的行不？”林翔狠狠白了一眼章欣。
　　中午的时候，林翔带着一行人将车开进了一个服务区准备修整一下再走。
　　正在林翔下车伸懒腰的时候，又是章欣尖叫了起来：“快看呀！又是湖北的！”
　　众人顺着章欣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服务区空旷的边上停着一辆大货车，后面那块‘鄂’字开头的牌照分外刺眼！
　　林翔第一个走向前：“师傅，你也是湖北过来的呀。”
　　一个满脸胡子的男人立马探出了脑袋，看样子已经出来很久了，满是疲惫：“是啊，你们也是湖北的吗？我可算找到亲人了！”
　　大胡子激动地告诉大家，他一个人常年在外跑运输，每月回家就只有两三次。年前，算计着挣点儿过年钱，就接了一趟跑云南的活儿，谁知准备返回去团年时却被告知不能走了，只好找个地方先安顿下来，可上哪儿找地方啊？试了无数个高速出口，对方一看是湖北牌照，二话不说，就是不让下，于是只得继续在高速上狂奔。
　　“这算什么事儿啊！”小潘长江不禁感叹了一下，一边招呼大胡子下来坐坐。
　　“你们看，我这车上被褥什么的都有，我已经在这儿呆了三天了，这还是警察帮的忙啊。”
　　“那你为啥不去住宾馆呢？”章欣好奇地问道。
　　“哎呀，那得多少银子呀！你不知道我一个月才挣五千多，儿子还在上中学，老伴儿又没一份正式工作，全家就靠这点收入撑着啊。”大胡子眼睛有些湿润，猛吸了一口烟接着说道：“这一路上真的体会到人情的冷暖啊，刚开始我想既然回不去了，那就随便找个地方把车安顿好，没想到要下高速有多难啊，那些人只要看见你的牌照，就像躲瘟神一样，直接轰你走！客气一点的还要抓住你反复测体温，我都记不清被测了多少次体温了！其实我老家在湖南，本想回老家呆几天，打电话联系时，我们村支书让我别回去为难他了，哎，不回就不回吧，人家也不容易呀。”大胡子有些哽咽，章欣赶紧递上一瓶水，他接过来一口喝了大半瓶儿！
　　“你们能想象连续两天在高速上不喘气儿地跑的滋味儿吗？因为很多服务区都不让你进啊！你只能一直往前开，根本不要想什么目的地！本想找个离家近一点的地方，偏偏导航又让我兜圈，又往回走了。三天前，我实在扛不住了，就索性在应急道上刹住，倒头就睡着了。警察赶来推了半天我才醒过来，当时我第一句话就是，再让我睡一小会儿行不，就十分钟！后来警察看我挺可怜，就在教育了一番我的违规行为后把我带到了这儿，他们还送了我一些食物和水，哎，总算有快地儿可以休息了。”大胡子又把剩下的半瓶水一下咕噜了。
　　“可现在这天气你晚上不怕着凉吗？”林翔发觉自己的眼睛也有些湿润。
　　“谁不怕啊，晚上实在受不了，我就发动机器怠速取点暖，怕费油，就只能怠速一小会儿，我理解他们服务区管理，尽量不给他们找麻烦，就是手机充电都是自己解决，我上厕所都是趁服务区里人少的时候，白天都不下车，不想让他们看不起我们湖北人！可就是这样，夜里还是有人拿小石块儿击打我的车，你们看，这边，还有这边，好在我的是二手车，经折腾。”大胡子揉了揉红红的眼睛。
　　“真难为你了师傅。”小潘长江老爷子上前沉沉地拍了拍大胡子的肩膀：“都是老乡，我们能帮你什么呢？不要客气，尽管说！”
　　“是的，有我们呢。”章欣和小潘长江的媳妇已经快要哭了。
　　“谢谢！谢谢你们。其实比起我那个同样跑货运的哥们儿，我已经算幸运的了，昨天他打电话告诉我，因为很多服务区不让停，想回乐清又回不了，接连在高速上硬是跑了好多天才跑到一个偏僻的小镇躲起来，没呆两天又被撵走了，现在把车开到一座坟山上，整天呆在车里，晚上都不敢下车上厕所，连口热水都没有，只能啃方便面呀。不说了，我说多了，不要介意啊！”大胡子伸出粗糙的大手挥了挥。
　　“和家人在联系吗？”和眼前这位老乡相比，林翔觉得自己很幸运，之前那些牢骚真的很廉价。
　　“有啊，我每天都跟家里报一次平安，不敢让老婆知道我的情况，我都给他们说在外面很好，有吃有住。好在他们娘儿都好，没染病，我就安心了。”尽管隔着口罩，大胡子天真的笑还是顺着眼角的沟壑荡漾开来，转瞬又眉头紧锁。
　　“师傅，有什么困难就说出来吧，看看我们能帮你点什么。”章欣沉不住气了。
　　沉默半天，大胡子才小声说道：“服务区超市今天放假了，昨晚我没注意到，现在就剩几盒方便面了，怕是撑不了几天，如果你们有多余的，那就不好意思了。”大家这才注意到超市门前冷清清的，原来大门早已铁将军把门。还犹豫什么，大伙儿急忙回车上翻找，不一会儿，就凑了一大箱方便面端到大胡子面前，同时还凑了些现金塞到大胡子手里。
　　“谢谢，谢谢老乡了！”大胡子捧着钱的双手颤抖不已。他知道大家要奔贵阳去，一个劲儿劝阻：“千万不要去，那边查得紧啊！”
　　可现在还有别的办法吗？难不成都在这里享受难民待遇？经过短暂商量，大伙还是决定继续前行，因为大家都清楚，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本来希望在这里吃点东西，现在，不需要了。
　　当大家离开休息区的时候，大胡子还独自站在空旷的停车场上，不停朝这边挥手，远远看去，就像一株寒风中挺立的腊梅。
　　林翔和章欣再次陷入良久的沉默，任凭汽车在一座座高悬的桥梁和一条条蜿蜒的隧道中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