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武汉人》待位

5、第 5 章

　　一路走走停停，不时有小雪花飘落，阴沉沉的天越发昏暗。
　　“看来我们的除夕夜只能在休息区过了。”林翔一脸苦笑。
　　“无所谓，现在我们还有春节吗？你没看整个武汉甚至湖北都没春节了，我妈不也是一个人吗？能活着就不错了。”章欣长叹了口气。
　　林翔选择了一个稍微像样的休息区停了下来。
　　“你看，湖北牌照的！”章欣眼尖，开始注意休息区里的患难同胞。
　　“我靠！还真是！”林翔也很意外：“至少，我们不是孤军奋战了。”
　　“喂，哥们儿，你们也是封城前出来的吗？”林翔主动走向一辆挂着武汉牌照的普拉多越野车。
　　“我们可是半个月前就出来了，本想办完事赶回去过年，哎，不说了，兜了几大圈，还是回不去，住宾馆又不让，你说我们武汉人今年春节咋就这么倒霉？”一个简直就是潘长江翻版的小伙子热情跳下车来，递上一根烟：“看样子，你们也好不到哪儿呀，准备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只能走哪算哪，我们计划去丽江，现在看，有点悬啊！”章欣凑上来。
　　“你们还有多的口罩吗？”车上下来一老头，很是疲惫，眼神满是期待。
　　林翔这才注意到这一车三个人就小潘长江带了口罩。
　　“这是我老爸，这是媳妇儿，走的时候，也看不到街上几个戴口罩的，所以没准备，我这个还是路上找人要的。”小潘长江不好意思笑了笑。
　　“正好我们多准备了，给你们几个吧！”章欣从车里取了几个递过去。
　　“哎呀，太谢谢你们了，谢谢！你们不知道没口罩连下高速路都很难啊！”老头感激涕零。
　　“我看这除夕年饭就只能在这儿将就了，年三十很难找到饭馆的，要不我们一起过个年吧！”林翔发出了邀请。
　　“好啊！一起热闹。老爷子非要赶回去过年，现在，这个愿望恐怕所有在外的武汉人都无法实现了。”小潘长江快人快语。
　　几个人立马行动起来，钻进服务区商店分头采购。一会儿，餐桌上就堆满了食物。林翔还特意要了瓶白酒，一边得意地宣告：“今晚大开杀戒，给这个特殊的年夜留点纪念吧！”岂知话音未落，就有佩戴服务区管理标识的女人上前干涉：“你们不能在服务区聚餐，这是上面的通知，防止病毒传染，更不能饮酒！”
　　“可你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吗？我们他妈连家都回不了，喝口酒碍谁了？你们是服务区，就得为广大司乘人员提供方便，懂吗？”小潘长江直接上前怒目相向，吓得女人后退半步：“但你们也不能违反规定啊，现在湖北的情况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也是为你们好啊！”女人态度很坚决。
　　“我看我们还是听从劝告，不喝就不喝吧！”老头儿急忙拉开儿子。
　　“我靠！”林翔摇着头把酒退了。
　　不能喝酒，那就饮料替代。不能聚餐，那就拉开距离！
　　就这样，两张相隔两米的餐桌，几个装有饮料的纸杯，几句略显悲壮的新年祝福，凑成了一顿特殊的年夜饭！
　　“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次这样过年，搞不懂老天爷为啥要这样对我们湖北人！”老头说话带哭腔。
　　“挺好的呀，想想那些在城里被传染了的无数家庭，还有很多躺在病床上的，至少我们还能健健康康坐在这里享受浪漫晚餐？”章欣一边打趣道。
　　“其实，要不是老爷子执意要回武汉过年，我们早就直奔贵阳投靠亲戚了，哪需要遭这个罪哦。这下好了，路上兜了几圈，还得往贵阳赶。”小潘长江猛地灌了一口饮料，再拿起一个烤鸡腿张口就去掉一半儿！
　　“我看了今天的报道，武汉城里感染人数真的有些失控了，看样子比我们想象的要严重得多啊！”林翔一边吃，一边不忘盯着手机。
　　“是啊，我也注意到了，看来我们得做好长期在外抗战的准备了，现在最堵心的是我们作为武汉人，却眼睁睁看着家乡遭难，自己却无能为力，还要往反方向跑，不知道多年后，家乡人会怎样评价我们。”小潘长江有些动情。
　　此时此刻，举国上下正围坐在电视机前，嗑着瓜子儿，津津有味儿欣赏着春晚。可在这儿，期盼、迷茫、焦虑甚至恐惧早已挤满了大伙儿的心窝！
　　有烟花从公路一侧不远处的农家升腾起来，慢慢绽放，再缤纷撒落下来，五彩的光透过餐厅的落地玻璃从几张忧郁的脸上掠过。
　　草草吃过这顿没滋没味的年夜饭，众人操心的就只有一件事儿—去哪儿过夜？大家伙七嘴八舌，小潘长江主张连夜一鼓作气杀到贵阳，免去一切节外生枝；他老婆却担心老爷子身子扛不住这长途奔袭，还是到前面找个县城住下来更稳妥；而老头儿不愿成为大家的包袱，一再拍着胸脯保证随大伙儿；只有章欣，笑嘻嘻地表示其实即便就在休息区过夜也无所谓，发正就当是一场没有目的地的旅行。唯独林翔一言不发，独自一人站在门外仰望天空，嘴里向上吐出一串串烟圈儿，看着白色的圈儿慢慢扩散，再慢慢融进这夜空中。
　　如果是春夏季节，在车里过夜还算勉强，可眼下天上还飘着小雪花呢。别说车里冷，就连一片儿裹身的毛毯都没有！一种从未有过的绝望像这寒夜的冷风，正一点点往林翔骨子里浸透！也不知金蓉现在干什么，或许正和老公秀恩爱呢，手机屏幕上那个藏在角落的图标始终一动不动，其实，他很清楚这是告别前两人的约定：保持这期间的无线电静默！直到从云南返回。可心里还总是企盼那小家伙动一下。算了，不想她了，还是想想眼前的辙吧。他打开手机开始仔细搜索起来，试图查看周边的情况。正看着，突然屏幕上跳出了好友加微信的消息。是谁在这时候加我？疑惑间加进了好友。
　　“你好，老郑，原来是你啊！”林翔喜出望外。这时候任何一个温暖的问候都是雪中送炭啊。更何况老郑告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漂泊在外的湖北人很快建立了微信群，他已经在群里联系了贵阳和昆明两家湖北人开的宾馆，专门接待老乡！老郑还强调，作为湖北人，大家一定要团结起来，一起面对现实。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林翔瞬间有一种战争年代找到失联党组织的喜悦！在这非常时期，湖北人不畏排斥，不惧困难，勇敢报团取暖的精神是何等可嘉！此刻，他真的忘了身份证上的四川烙印！
　　可惜这个从天而降的好消息只热乎了几分钟，因为大家很清楚连夜赶往贵阳太过遥远，远水解不了近渴，眼下最要紧的还是今晚的住宿问题。
　　“我提议咱们还是去一个小镇暂住一晚吧，县城查得紧，说不定小镇能让我们舒服地过一个年夜呢。”林翔现在说什么都不敢造访县城了。大伙也觉得这是唯一可行的方案，只有章欣担心会出什么岔子。“放心吧！”林翔决心已定。两车组成了一个微型车队，由林翔带队，继续向前驶去。
　　一路上，章欣母女俩在视频里有说有笑，就像在家里客厅一样，其实，各自都将内心那份苦楚深深压在了心底，只是彼此都不愿捅破那薄薄的一层纸而已。当然，母亲从女儿口中得知的几乎全是各种浪漫经历。
　　“看看你，多幸福啊，我连给我妈电话的时间都没有。”林翔有些酸溜溜的。
　　林翔很早就离开家求学，从初中到高中，一直住校，即便假期，除去补课，全家几乎很难一聚。父亲是川西有名的中医，整日忙于工作，林翔的生活料理几乎是母亲一手承包。自从林翔读了住校，母亲就时常感到空荡荡的，好在后来添了妹妹，日子才重新充实起来。再后来，妹妹去了加拿大留学，母亲又回到了空虚的日子。想来母亲也挺不容易的。
　　而相比之下，章欣的母亲似乎更可怜，章欣才五岁就做了寡妇，全靠一份居委会微薄的薪水把女儿拉扯大，正因此，章欣自幼就特别自立和好强。当林翔初中还在教室补课时，章欣就开始练手了，她小小的身影时常穿梭于吉庆街和户部巷，推销着各种小玩意儿！邻居都断言这姑娘今后必定是经商的料。自然，在她身上很难看到一般女孩子的那份矫情和做作，更多的是女汉子作派！而这正是林翔最不喜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