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衿》白鹭吹吹

76、柒拾陆 这样么……

　　“孩子，真的非常感谢你。”一位老妇人抱着小墨轶说道，眼中含着热泪，“这是我死去的儿子唯一留下来的东西，谢谢你找到了他。”
　　一直面无表情的墨轶此时也显得不知所措，愣愣地像个木头一样地被人抱着，不知道该怎么样才好，那时的他也就和这老妇人差不多高，被这么抱着好像还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没，没有……”墨轶不知所措地道。
　　老妇人抱了一会儿，终于放开了墨轶，她的眼中依旧含着泪水，笑着断断续续地说道：“真像他啊……我的儿子……”
　　墨轶可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类要这么做，求助似地看向唐衿，结果唐衿只是笑着站在一边，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好在老妇人并没有期待墨轶能回答些什么，她只不过是心中的情感一时间全都发泄出来罢了。过了一会儿，她再次向墨轶道了谢，挥了别，便离开了。
　　只是墨轶还站在那里，唐衿也没有动。
　　他刚刚看着墨轶的反应实在好笑，忍不住想看看在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思考后墨轶能理解些什么。
　　结果就听墨轶开口了：“刚刚……是什么？”
　　“什么什么？”唐衿一时听不明白。
　　“就是，这个……是什么？”墨轶竭力地想模仿刚刚老妇人抱住他的动作，不过他现在只有一个人，动作有些滑稽。
　　“哦，这个啊，”唐衿忍不住笑了起来，这闷葫芦一愣一愣的样子真可爱，“是拥抱哦。”
　　“拥抱。”墨轶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看起来想记住它。
　　“嗯，拥抱。”唐衿肯定了一声。
　　“什么意思。”墨轶转头看他，问。
　　“嗯，这个……”唐衿想了想，有些苦恼地望天，这个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了，“意思有很多种吧，表达很强烈的情感，或者是各种各样的……总之，是人类在交流的时候可能会有的一种表现吧，妖怪也会有喔。”
　　“哦……”墨轶低着头想了一会儿，而后朝唐衿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来。
　　“你，你干嘛……”唐衿退了几步，直觉告诉他接下来不会有好事发生。
　　……果然，只见墨轶走到他跟前，不由分说地将他揽在怀里，学着刚才的样子，还抚了抚唐衿的背。
　　“喂，你干嘛！”唐衿用力地把他推开，又往后走了几步，警惕地看着他，“不要随便抱我！”
　　“为什么？”墨轶不解，“你刚刚明明说——”
　　“就是不能抱！”唐衿说得斩钉截铁。
　　“哦。”墨轶点点头，看上去有些不甘心，好像还是很想实验一下刚刚学习到的动作。
　　这个时候，身边走过一个十几岁的女孩，看样子是太阳落山准备回家了，唐衿就见墨轶眼前一亮。
　　……糟了，不用说，唐衿似乎明白墨轶接下来要干什么，连忙阻止道：“闷葫芦，等一下！”
　　但是已经晚了，墨轶已经一把抱住了那个女孩子。
　　“啊，你……你干什么啊！”那个女孩子连忙一把推开墨轶，羞红了脸跑走了。
　　“……”墨轶有些泄气地看着唐衿。
　　“为什——”他的话还没问完，就直接被唐衿打断：“别人也不能随便抱！”
　　“人类真奇怪。”墨轶最后得出结论。
　　“呃……”唐衿只得无奈扶额，竟不知道如何反驳。
　　想了想，唐衿决定还是发扬光大自己的耐心，跟墨轶解释了起来：“刚刚的那位老婆婆，因为你帮了人家，又有点长得像她儿子？大概吧……总之，她那个时候的情感是很复杂的，也只是用一个拥抱来宣泄出来而已，要是你那个时候能稍微回应一下会更好……”
　　“怎么回应。”墨轶发挥勤学好问的好习惯。
　　“嗯……比如，拍拍她的背吧，回抱一下，算是安慰了。”唐衿想了想说道。
　　“为什么。”
　　“因为，自己的情感得到回应会很开心吧。”唐衿也不太确定地说道。
　　这样么……
　　拥抱啊……
　　墨轶醒来，艰难地从深潭中爬起。
　　他又回到了这里，那片荒芜的大地——“空”。
　　这里似乎一直都是永无止境的黑夜，和上次唯一不一样的，是原本荒芜得一无所有的大地变成了一片乌黑的深潭，似乎深不见底。
　　墨轶就站在这深潭中，他站在水面上，却没有陷下去，漆黑的水面无波无澜，如镜般光滑，却映照不出任何东西，只有他站着的这个地方周围泛起了阵阵涟漪。
　　墨轶觉得有些头痛，他不知怎么回事就到这里来了。
　　好像是翊神殿的人……
　　他只记得自己之前还在房间里，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手指把玩着唐衿之前送给他的那条深蓝色的发带，他现在是不需要用发带了，可是看着那条发带依旧很喜欢。
　　唐衿最近很忙，似乎朝廷那边还有许多事要他去处理，要他去善后，墨轶不太懂这些，但是很听话地像前几天一样乖乖呆在房间等着他回来。
　　无聊的时候思绪总会飘得很远，墨轶忍不住胡思乱想，想着想着，嘴角渐渐挑起一个不经意的笑。
　　也不知怎么的，想着想着似乎就没了意识，醒来就又来到了这块地方。
　　墨轶站起身，开始往前走，想看看有没有能够出去的机会。
　　但这里无论去到哪儿景色都是些一样的，昏暗的天配上幽静的深潭，暗沉得好像要融为一体，它们之间的边界模糊不清，但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什么。
　　直到他看到了不远处一个几乎要与漆黑的背景融为一体的身影。
　　墨轶走近一看，眼前这人的皮肤很白，近乎病态的惨白，就如同白石墙一般，一头黑发如瀑布般垂落在肩，留下两鬓的两束头发用奇怪的发饰束着放在身前，眸子里仿佛是永无止境的黑，冰冷得没有一丝感情。
　　他身上也是穿着一身黑衣，衣服的制式并不是常见的那种，看上去既不是人类的工艺，也不是妖族的，上面的暗纹也有些奇怪，如果一定要墨轶形容的话，这种衣服的款式和翊神殿那尊太阳烛照雕像上的衣服比较像，也有点像是自己之前穿过的那套厚重的神明戏服的简化版。
　　他一步一步地靠近这个人，这人也慢慢转过头来看他，但眼睛里没有一点光，空洞洞的，不知道是在看墨轶，还是在看其他的什么。
　　他身上的气息也很奇怪，那不属于任何一个人类或妖族，像一无所有的黑洞，神秘而危险。
　　墨轶以前并没有见过他，但看着他，加上他那种莫名的诡异气息，一个名字脱口而出：“太阴幽冥。”
　　“嗯，”那人点了点头，脸上依旧什么表情也没有，“你在这具身体的时间已过，现在，这具身体属于我。”
　　他的声音也像冰块一样，没有任何温度，但话语间透着一种毋庸置疑的感觉。
　　“凭什么。”即使对方是神明，墨轶也丝毫没有要退让的意思。
　　“就凭——利用神的力量是要付出代价的，”太阴幽冥依旧用着冷冰冰的语调说道，“你们既然使用了我的力量，就要付出代价。”
　　“你难道忘了吗，你用我的力量做了什么。”太阴幽冥明明脸上没有挂着任何表情，却让人仿佛能从那冷冰冰的语调中读出一抹冷笑。
　　墨轶顿了顿。
　　“那个时候，那个人类孩子明明已经没救了，你用了我的力量让他抱有一丝气息，否则，他现在早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太阴幽冥说道，“既然使用了我的力量，当然就要付出代价。”
　　那个时候，在姚世琰的密宫里，那把匕首其实已经刺中了唐衿的心脏，在那之后他便没了生息。
　　所有人，包括唐衿，都以为那一次是运气好，唐衿还留有一口气。
　　但其实，那是墨轶使用了神明中绝对的禁制，这才救回了唐衿。
　　“代价就是要夺走我的身体？为什么？”墨轶问他。
　　“这很简单，因为你需要付出代价。”太阴幽冥说的话让人云里雾里。
　　其实，对于神明来说，多一个身体和少一个身体根本就无所谓，只是墨轶需要付出他的代价，仅此而已。
　　“更何况，你本就不是自然的造物，”太阴幽冥的声音单调地传出，就像只是在例行公事，“你是这个世界上是秩序之外的存在，这片大陆上的一切都应该与你无关，你不该存在在这里。”
　　墨轶黑着脸看着太阴幽冥，他很不爽。
　　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好像寥寥几句就可以轻易对他人下定义的人了，哪怕是神明也不行。
　　是，或许如果他没有遇到唐衿，如果他一直呆在桐厌山岭，如果他被皇族唤醒了，他可能确实不会和这个世界的其他人有什么联系，他将游离于世界之外。可是，事情不是这样发展的，因为他遇到了唐衿，继而又因为他遇到了其他人，既然这样，他就已经和这个世界有着深刻的联系了，再也不是与这片大陆无关的人。
　　而仿佛就像在回应着他内心的想法似的，一个声音从遥远的天际传来，那是一声深切的呼唤。
　　不属于这个空间的，唐衿的声音仿佛穿过了千万阻挠终于传了过来，显得清晰又幽远：“闷葫芦！”
　　这一声呼唤让墨轶猛地一怔，随后则是轻轻地一笑，他更加坚定了心中的想法。
　　“他现在需要我。”墨轶说道。
　　“并非完全没有联系吗……”太阴幽冥喃喃道，声音似乎不像刚刚那么冰冷，而是有些……惆怅？
　　“看来交涉失败，”但很快，他便又恢复了冷冰冰的语调说道，“想要回你的身体，就在这个空间里打败我。”
　　“求之不得。”墨轶往后退了几步，跟太阴幽冥拉开了聚集，手中流光般的水球立即分出几枚水刃朝太阴幽冥击去。
　　但太阴幽冥的灵力却宛若黑色的镰刀，一挥一砍，锋利的水刃全化成了无力的水珠散落在地，融进深潭里。
　　“你非自然的造物，”太阴幽冥幽幽说道，“本该没有人族和妖族的那些情感和牵绊。”
　　“……”墨轶没有答话。
　　确实，正如他所说的那样，他因为不是自然的造物，因此总是比常人更难理解那包含感情的神态和语言，以及那些他无法理解的表情和动作。他学习这些很困难，可他在很努力地学了。
　　如果一切照常进行，他在被唤醒时，应该是在皇族的密室中，接受着皇族的暗杀训练，然后开始接受第一个任务，成为在兵乱中，羲和国最有力的武器。
　　这就是羲和皇族最开始设想的，理想的武器，比唐衿更容易被控制，更容易不受“人”这一性质本身的约束。
　　就像在最开始，万俟渊当他的师父时，他依旧很多事情都不懂，在唐衿带他下山时，他也经常无法理解人类那些行为的意义，因为他天生不该理解，他天生不属于自然。
　　如果一切照常进行，他该成为像眼前人这样的人吧，墨轶看着面无表情的太阴幽冥，他是神明，自然也不是自然的造物，心冰冷得像没有一般。
　　原本自己也该像他一样的。
　　可是没有，所以这一切都不成立，现在的他在好好地学着如何像其他人一样理解和思考，学着如何去爱一个人。
　　深潭里的黑水被墨轶所操纵着，从那里面迸发出来的水珠在空中散发，合成龙卷向太阴幽冥飘去。
　　黑色的镰刀被太阴幽冥握在手中，只是一挥手臂，高速旋转的龙卷便被一刀两断。
　　但还没有完，被斩断的龙卷迅速又重新散在空中变成细小的水珠，等太阴幽冥回过神来时，它们已经变成了一根一根细密的丝线缠绕在他身上，向内发力，像是要把他切碎。
　　也确实是这么做了，只是，在他的身体将要被切成几块的时候，太阴幽冥却突然变成了黑烟消失得无影无踪，等到墨轶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出现在了自己的身后，镰刀一挥在他的腰部留下了巨大的伤痕。
　　还好他意识得早，否则刚刚这么一下，早就连命都没了。
　　墨轶赶紧往后越几步，重新跟太阴幽冥拉开了距离，他还想再振作着起身，但身后的疼痛却让他忍不住半跪下来。
　　“你已经很努力了，”太阴幽冥说道，依旧是那冷冰冰不带任何温度的语调，不属于自然的语调，“但想要打败神是不可能的。”
　　说着，太阴幽冥向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的墨轶缓缓走去，他的脚踏在深潭的水面上，却传来了阵阵脚步声，一下一下地仿佛人的心跳声。
　　太阴幽冥举起了手中的镰刀。
　　镰刀将要挥下的时候，刀刃却被墨轶用手接住了，鲜血从手心中不断地溢出。
　　“喝啊啊啊啊——”墨轶嘶吼着，嗓音开始变得沙哑，但仍吼着，手心随着声音发力，另一只手抓住了太阴幽冥的手腕，竟将他的攻击制住了。
　　太阴幽冥那一直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又一次出现了细微的变化，他的脸因为用力将镰刀挥下而抽搐了一下，闪过惊讶的神色。
　　太阴幽冥没想到，墨轶明明已经身受重伤，居然还有力气接下他这一招。
　　下一秒，小腹就中了墨轶的一脚，把他逼得向后方褪去。
　　金色的灵力在墨轶身后汇聚成了一双黑色的应龙翅膀，他飞向半空，手里拿着宛如珫辰剑一样制式的由金色灵力汇聚而成的剑朝太阴幽冥冲去，目光中充满了坚决。
　　我要回去，那个人还需要我，我与他还有联系，我开始与很多人都有联系。
　　周身的一切似乎由暗转明，一直昏暗的天空最后变成了空白，突如其来的光亮晃得他睁不开眼，同时身体开始向下坠去，跌进空白的最深处。
　　可是身体突然感受到了一阵温暖和炽热的情感，他虽闭着眼睛，却能够感受到有人在拥抱着他，嘴里在说些什么，但他听不清了。
　　回应别人的情感应该做什么？他在内心不禁问道。
　　他闭着眼，什么也看不见，耳畔却传来那个人熟悉的回答声：“是拥抱哦。”
　　一如当初那个黄昏的回答一般，这一切宛如隔世，又好像就发生在昨天，这是他所真真切切的，在那个世界感受到的东西。
　　墨轶闭着眼，他没有力气再睁开了，只是嘴角挑起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这样么……
　　拥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