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衿》白鹭吹吹

74、柒拾肆 深渊不再是

　　“喂，你刚刚为什么要把大门锁上？”偌大的神殿中，四周空荡荡的，只有两个人影在通往最高处的高塔的楼梯上行走，唐衿依旧拿剑对着于子钦，防着他做出什么事情，不过嘴里仍是忍不住问道。
　　就在刚才，在青溟把大门关上的那一瞬，于子钦也趁着那时触发了神殿里面的装置，将大门反锁了。
　　“防止闲杂人等进来啊。”于子钦很是理所当然地回答道，他领着唐衿一步一步往前走着，身后就是锐利的剑光，不过他似乎一直都很平静。
　　“那凤凰在哪？”唐衿又问。他们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店内传出阵阵回声。
　　整个大殿都安静得出奇，没有再看到其他人，原本传说中的那些翊神殿长老们也不知道往哪里去了。整个翊神殿仿佛只有他们两个一前一后地走在通往高处的螺旋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于子钦走路时衣服上发出的铃铛声，还有他们两个一问一答的声音。
　　“也在圣女殿内殿。”于子钦回答道。
　　“你不会是想着等到了那里，你们就联手把我制服吧？”唐衿怀疑地问着。
　　“你想多了……”于子钦有些心累，这个人类真是难缠，“就算是这样，你难道就不跟我去了吗？”
　　“那当然不可能。”唐衿很果断地回答。
　　于是，他们又没了下文，只是这么静静地走着。
　　“喂，还有多久？”唐衿又突然问道。
　　“别突然说话啊，吓死我了……”于子钦显然被后面突然传来的声音吓到了，空旷的地方带着回音的声音总是很容易吓到人，“还有，我有名字的好吗？别老是‘喂喂喂’的。”
　　“那你也没跟我说你叫什么？”唐衿说的很是理直气壮。
　　“于子钦。”于子钦回了他个名字。
　　“那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唐衿也不知道是记没记住刚刚那个名字，总之，他确实没再“喂喂喂”地叫，但也没叫名。
　　“快了快了……”于子钦有些心累，跟这个人类交流真是让人心力交瘁。
　　“等等……”唐衿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凤凰就在内殿，我也要去内殿，这样不是直接撞上了？”
　　“你觉得你还有别的选择吗？”于子钦突然停下，回头问他。
　　……确实，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自从他挟持着于子钦走进了这个大殿开始，他就无法背着凤凰将墨轶和栖契带走了。
　　更何况，看着于子钦这个态度，估计凤凰早就在那等着他了吧。
　　“继续走。”唐衿说了句，剑作势往前逼近了一些。
　　“……知道了。”于子钦又继续带着他往前走。
　　来到最高处的塔楼，他们站在大门前，于子钦将手放在门边的一个装置上，那装置感受到了灵力的波动，大门缓缓地打开了。
　　圣女殿的内殿并没有什么东西，一眼就能看尽，里面最显眼的是中间一个石棺一样的东西，里面黑乎乎的看不清楚，还有坐在石棺边缘的，正一脸笑意地看着门打开，仿佛早就做好了准备等待他们的圣女。
　　“哎呀，人来了吗？”凤凰看着他们，将目光聚集在唐衿身上，“真是长得不错的人类啊，不愧是神明大人选中的。”
　　“他们两个呢？”唐衿冷声道，没有对付其他人之前的客套，对于面前这个人，这个一切的主谋者，他已经忍了很久了。
　　“你说呢？”凤凰笑脸盈盈地从石棺上站了起来，扎得比较低的双马尾随着她的动作一摇一摆的，也就在这时，唐衿才有时间看一看石棺里面究竟有什么。
　　从他这个角度看不出什么东西，只能看到石棺里面盛着水一样的黑色灵力，污浊不堪，仿佛还会流动。
　　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唐衿瞪大了双眼：“难道，你……！”
　　“是啊是啊，”凤凰欣赏着唐衿此刻的表情，仍旧笑着，仿佛没见到那目光中已经冷到极点的温度，“不听话的混沌，我可不要，既然如此，他的灵力还给我不就好了？反正本来没有我，他就不能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想知道我是怎么做的吗？我将他的灵力抽出，将你们人类给他打造的身体击碎，碎了一地的身体就这么化成尘埃消散了，而可怜的小栖契意识也就这么涣散了，你说，是不是很简单？”像是想看到再精彩一点的表情，凤凰眯着眼，颇带玩味地说着。
　　“你……”唐衿简直已经无法克制住自己的愤怒，他的双手都在因愤怒而颤抖着。
　　栖契，好不容易能够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的栖契，就因为一个预言，几句话，便除了那石棺里承载着怨念的灵力之外什么也没留下，一点痕迹都没有。
　　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个小孩的身影，黑色的头发卷卷的，摸起来很舒服，像绵羊一样。
　　“七七！”有人这么叫他。
　　“不要叫我七七！”他嘟着嘴反驳道，怒视着叫他七七的人，可眼神却没有丝毫的威慑力。
　　不一会儿，这个身影也消散了，只有面前石棺中静默的黑色灵力。
　　唐衿没有想到，这段时间里，他已经把他们，把聚在他身边的人们，都看得如此重要了。
　　“去死吧！”那一瞬的震惊和愤怒让他摒弃了理智，直直地挥剑朝凤凰击去，可是凤凰只是微微往旁一躲，一挥衣袖，灵力的波动又将他震回去。
　　“只是这样就接受不了，那接下来，你岂不是要崩溃了？”凤凰用着唐衿极不喜欢的口吻笑眯眯地说着，一手扶在石棺上。
　　“难道……闷葫芦！”唐衿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心中一沉。
　　“哦？意识到了？”她轻笑。
　　只见凤凰轻拍了几下石棺的边缘，从那浑浊的，水一般的灵力中便伸出来一只手，修长的手指抓住石棺边缘，像是要从里面爬出来。
　　唐衿终于知道这石棺里究竟装着什么了——只见那个身影缓缓地从石棺里站起来，跨一步，从石棺中出来，站在他的面前。
　　黑发，黑衣，尖耳朵上还放荡不羁地别着几枚耳钉，黑色的长围巾末端已经开始破损，那人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是他最熟悉的脸庞，再熟悉不过了。
　　“……闷葫芦？”唐衿犹豫着唤道，这张脸确实是墨轶不错，可是他身上所散发出的气息却让他感到陌生。
　　不是墨轶那纯粹又温暖的气息，也不是栖契那浑浊地散发着鲜血的躁动的气息，眼前站着的这个人，他身上所散发出的压迫感犹如深渊一般让人喘不过气来，空洞，好像什么也没有，像是要将所有的一切吞噬。
　　墨轶此时的那双眼睛就好像是彻底的黑，却浑浊得映照不出任何东西。
　　“太阴幽冥……”于子钦不知不觉地念出了这个名字，奇怪，他明明从没见过那个神明，但在此时，这个名字却突然出现在脑海中。
　　他想起之前，凤凰对着太阳烛照的塑像说的话。
　　“说起来，这还是你的故友呢，对吧，神明大人？”凤凰那时是这么说的。
　　太阳烛照的故友……太阴幽冥，一切仿佛都连上了。
　　“太阴幽冥……”唐衿喃喃，不错，这种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压迫感，曾经应该出现在墨轶身上的，只不过那时候很浅很浅，让人不去在意。可是现在，那种感觉被瞬间放大了。
　　好像什么都没有，深不见底的深渊。
　　“没错，”凤凰仔细欣赏着他们的表情，“真正的神明——太阴幽冥。只不过，是被混沌的怨念浸泡过的，狂暴的太阴幽冥。”
　　就见凤凰打了一个响指，原本安静地站在他们面前的墨轶便开始变得暴躁起来，身上的气势又与之前有所不同，现在，深渊不再是一无所有，深渊要吃人了。
　　“来吧，先干掉这个人类！”凤凰向墨轶命令道，“虽然你是神选中的人，但既然已经有了更好的替代品，你最好还是消失吧，免得破坏了我的计划。”
　　凤凰恶狠狠地说着，唐衿身为神选中的人，究竟还有多少本事她不清楚，可是，他绝对是计划中最不确定的因素，神之子，是绝对不会被他们所限制的。
　　既然如此，倒不如先毁了他。
　　凤凰一声令下，墨轶便朝唐衿冲去，以极快的速度迅速抬起一掌就要朝唐衿击去。
　　又是这样……唐衿感觉胸口似乎有一处刺痛，以前那种不美好的回忆又涌进脑海。但他来不及思考，只得横起珫辰剑招架，同时，摆脱墨轶朝凤凰冲去。
　　毕竟操作这一切的是凤凰，只要先杀了她，墨轶就能回来了。
　　“想先伤我？你也得看看快不快得过神明。”凤凰冷冷一笑，墨轶已经先唐衿一步挡在了凤凰身前。
　　但是，出乎意料的，原本应该给唐衿的那一掌却击向了凤凰，从于子钦的视角看去，这就像是唐衿和墨轶合力给了凤凰一击般。
　　“咳咳……”凤凰受了这一掌直接被撞飞在墙壁上，刚好那一招实在是太快，让她根本没法应对。
　　一时间，圣女殿内掀起滚滚烟尘。
　　唐衿惊讶于刚刚那一击，他以为墨轶回来了，但下一刻，墨轶又朝他冲来了。
　　凤凰吃力地从地上爬起，嘴上仍命令道：“杀了那个人类！”
　　她不知道刚刚为什么那龙妖会失去控制，在中了那一掌之后，她感觉像是全身都被撕扯般地痛苦。
　　可等她在抬起头时，发现墨轶并不只是在攻击唐衿，连带着于子钦也被牵连其中，不仅如此，他的攻击好像不分方向，又是一击朝她这边击去。
　　凤凰赶忙一避，终于发现了不对。
　　他在破坏，在肆意地破坏，用毫无章法的攻击进攻着他们在场所有人，毁坏着他所能见到的所有东西。
　　“闷葫芦……”唐衿艰难地拿起剑招架住墨轶的攻击，从刚才到现在他都只挡不攻，要他拿剑对着墨轶，他怎么做得到。
　　可是，无论他怎么呼唤墨轶，那双黑色的眸子都犹如一潭死水，什么都看不到，看不到倒影，看不到任何东西，只有手中招数，不管对这谁都是招招毙命，破坏性极强。
　　“轰隆”一声，墨轶击中了摆在圣女殿内的太阳烛照的雕像，那巨大的雕像倒在地上，碎成几块，掀起滚滚烟尘。
　　“咳咳，停下！给我停下！”凤凰朝墨轶命令道。可墨轶好像没听到一般地朝她攻去。
　　她一直以来都在抵抗着快要浴火的身体，实力本就大幅下降，再加上墨轶刚才那一掌，对付他更是有些吃力。
　　这下，在殿内的三人都没有办法置身事外了。
　　三人对此时的墨轶，却仍旧处于下风。
　　唐衿不肯下杀手是原因之一，可是即便如此，凤凰和五凤之一的鸿鹄却也没有办法对付墨轶。
　　毕竟是神明，怎么能妄图对抗神明呢。
　　怎么能妄图控制神明呢？
　　于子钦在战斗地过程中来到凤凰身边，幽幽说了句：“你无法控制神明。”
　　凤凰一愣。
　　她看中了墨轶体内太阴幽冥的“灵”，于是唤醒了他，再让混沌浸染他的身体，好让自己能通过控制混沌的灵力继而让太阴幽冥的灵力为她所用，她原本以为这是万无一失的。
　　可是结果就如同现实这样，浸染了混沌灵力的太阴幽冥确实如她所想的一般陷入了狂暴状态，可这不代表这她就能肆意命令他。
　　神明，是绝不可被控制的。
　　一如神之子，唐衿，她想要用唐衿实现预言，最终却总是走向失败。
　　她想要实现神的预言，可却忽略了，她绝不可能用神来实现预言。
　　神不会听从任何人。
　　凤凰的攻击弱了下来。
　　她已经明白，自己对抗神明，现在这个情况，在场的所有人都会死，再然后是现在在底下闹事的，最后是整个山海界。
　　没有谁能阻挡愤怒的神明。
　　墨轶汇集手中灵力，那种空洞的力量化为剑朝她击来。
　　她跪在地上，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她终究还是……做不到。
　　可是预料中的疼痛却没有出现，只有耳边清晰的一声攻击碰到剑上的清脆响声。
　　睁开眼，唐衿正背对着他，挥着白玉似的剑有些吃力地化散攻击。
　　“你……”凤凰惊讶地瞪大眼睛。
　　“你要死我不拦着，但能不能别再这个时候送死。”唐衿嘴角还残留着血迹，说出来的话可不好听，“是你把他变成这个样子的，还不赶快想办法解决？这个时候死就有用了？”
　　“没有，没有办法的，”凤凰却心灰意冷地摇摇头，“没有谁，能对抗神……”
　　“我都还没哭呢，你在这里沮丧个什么劲，赶紧起来！”唐衿说着，一把不管三级二十一将跪坐在地上的凤凰拉了起来。
　　真是，唐衿在心中郁闷，现在在这里，最难受最痛苦的不应该是他吗？这个始作俑者倒好，直接打算一死了之了。不成，绝对不成！
　　凤凰被他拉了起来，却仍愣在原地，直到下一道攻击袭来，于子钦挡在了她面前。
　　“哟，小朋友做的不错，盯着点别让她去送死啊！”唐衿那边情况也不容乐观，飞过来的沙粒划破了他的脸，却仍是抽了点时间往这边看了一眼。
　　“你才小朋友！”于子钦不客气地回道。
　　随后，他又回头看了眼凤凰，“我说，圣女，你应该不会那么不负责任地就走吧？”
　　于子钦身上穿着太过厚重的衣裳，行动起来并不方便，手袖各处都已经在刚刚的战斗中划破了，但此时仍是帮着凤凰挡住向她袭来的攻击。
　　“你说什么？你明明也清楚——”凤凰看着于子钦，“你明明也清楚我们是无法对抗神明的。”
　　于子钦从小生在翊神殿，怎么会不懂这个道理。
　　“我说，那个人类不懂也就算了，你不会也不懂吧？”凤凰仍道。
　　“谁说我们人类不懂？”于子钦正要回答，那边的唐衿却抢先回答了，明明自己要抵挡墨轶就很吃力，偏偏还要抽空插几句嘴，“正是因为懂，才要逆天而行！”
　　“这是什么歪理——”
　　“圣女，”于子钦的声音却从前方传来，“你很久没有到山海界走一趟了吧？”
　　“……你什么意思？”
　　　　“去看看那些人族和妖族，你或许会明白。”于子钦却没再多说。
　　这阵子，他借着“神明”的身份，能够偶尔去山海界走一趟，他看到了很多很多在翊神殿这里没有看到的，那对他来说就是一个新奇的世界。
　　那些他们翊族口中所谓的“劣等种族”，却拼尽全力的做到了他们未曾做到的事，他们都在努力地生活着，他见到了很多努力对抗“命运”的人。
　　人族给他的震撼最大，他从来没想到，原来灵力资质最差的人族，竟然已经能做到这个地步了，能够让自己的兵力与妖族相差无二，能够不使用灵力就能做到他们翊族需要使用灵力才能做到的事。
　　那些小发明，小机关，承载着他们生活的东西，那些被他们翊族不屑一顾的东西，却发挥着巨大的作用。
　　他们安乐地生活着，为自己的劳动成果而自豪，而他们这些所谓的“高等种族”却对他们手上那些神奇的小玩意表示鄙夷，殊不知那早已到了他们无法触及的高度了。
　　正是他在山海界中看到的一切，让他忍不住相信，神明，是真的可以对抗的。
　　而这，身为翊族的他们做不到，可是，身为人类的唐衿一定做得到。
　　那边，唐衿挥剑发出的剑气和墨轶的灵力相持着，竟然引得整个圣女殿都颤抖了起来。
　　随后，那相持的两股力量纷纷转了个弯，击在墙壁上，而后，那里燃起了火焰。
　　是墨轶的灵力，灵力击中的地方竟然纷纷燃起了黑色的火焰，火焰以极快的速度侵蚀这周围的断壁残垣，整个圣女殿都在瞬间摇摇欲坠。
　　“糟了！”于子钦意识到不妙。
　　下一刻，整个圣女殿便朝一旁倒了下去，连带着黑色的火星，一阵地动山摇，变成碎块的石壁和站在上面的三人都纷纷从高空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