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天下之谁解连环》牧星小仙

9、观澜亭中亦观澜（下）

　　“那父亲希望仁哥哥做太子吗？”云曦懵懂地问道。
　　见云曦如此问，宋海平略微一怔，若有所思的道：“想，也不想。”
　　“父亲这是何解？”
　　“想，是因为为父多年来苦心经营新政，希望我朝能国富民强。然而为官多年，父亲也深知朝中新旧朝臣各怀心思，故而声音不一，致使改革阻力重重。若不是这些阻力，也许今日的大齐就不会复苏的如此缓慢。
　　而你仁哥哥有我宋家血脉，他日圣上百年后，仁便是新君。而为父作为当朝丞相定是首辅大臣，那么为父的新政就可以得到更加有理的推行。也许只需一代就能让我大齐王朝实现盛世昌盛之景象，若真有那一天为父也就夙愿得偿了。”父亲说道这里，眼睛绽放出耀眼的光芒，仿佛眼睛里已然倒映着盛世之夜里的皓月星辰。
　　这样的光芒也让父亲周身仿佛披着日月的光辉不可逼视。
　　也许这是云曦人生中第一次看如此光辉的父亲。这种光芒感染着云曦，而多年之后，镇国公主身上的坚毅和果决，又感染了何人呢？
　　云曦望着父亲，问道：“那既然如此，父亲为何又说不想呢？”
　　宋海平闻言，身上的光芒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脸上的忧愁之色。宋海平回到桌前过下，喝了一口酒叹道：“只怕你仁哥哥等不到册立新君的时候了。”
　　“为什么等不到？”云曦急问。
　　宋海平自己斟了一盅竹叶青，一饮而尽，叹了口气道：“你仁哥哥在太子之位上，无论是否有入主天下之心，都会成为宫中的众矢之的。你姑姑在世时，太子身边就没少过明枪暗箭。你姑姑走后，你太子哥哥也几次遇险，虽然最后化险为夷，身体却也遭受了不少损伤。
　　前几个月听宫里一位告老还乡的宦官说道：春来你太子哥哥病势缠绵多日了，虽也有太医诊治，却不曾见好，如今又是加重了不少。其实为父知道宫里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你玉娴姑姑在的时候就饱受其害，却又抓不到真正加害的人。最后无非是多生了些替死冤魂结案罢了。
　　就连你玉娴姑姑的死，为父当时都曾经疑心过，可是宫廷里的事情，从来都是真相密不透风，而大家知道的却已经离真相十万八千里了。之所谓：家丑不可外扬，何况宫廷密事。
　　你太子哥哥如今身体熬到这个程度，是为父这个做舅父的对不住他。更让为父担心的是你太子哥哥的病之了这么久，病情一直如此反复，定然不是太医医术不精，怕就怕这太医院也不干净了，那太子哥哥可就真的危险了。”
　　“可是太子哥哥是最尊贵的皇子呀，谁会这般大胆。”
　　“曦儿啊，有时候这看似尊贵，却是高处不胜寒。你可还记得有一次你白叔叔来咱们家，提到中宫无子的事情？”
　　“曦儿依稀记得：前岁白叔叔跟父亲喝酒，提到皇后娘娘连丧两子，一子四岁无故患疾而亡，另一位刚过百天也夭折了，圣上还因此头风复发，但是最后只查出一个女医来定罪结案。白叔叔还让父亲小心~·”
　　“是啊，就连当今皇后嫡子都难保性命，更何况是没有母妃，又处在太子之位上的仁。你白叔叔让为父小心的就是你太子哥哥的安危。
　　这些年为父也极力安排人入宫，可是圣上最忌讳前朝和后宫联系，对外戚与宫中的联系一直严加控制。所以为父一直也无法安排得力的人去到你太子哥哥身边，若是你玉娴姑姑还在，你仁哥哥的处境断不会如此危险。哎~~~皇家子，地位越尊贵，就越岌岌可危。”说到这里宋海平眼里泛起微微的水光。
　　云曦看着心疼，便安慰道：“父亲别急，曦儿明白了，曦儿会入宫伴读，若能带玉珏前往，定会设法护仁太子哥哥周全。”
　　父亲听了云曦的话，眼眶里的水光再也无法忍耐，终于夺眶而出，那泪光中饱含的是心疼和愧疚。云曦虽小却也约略知道那是对太子哥哥的，也是对自己的。
　　云曦伸手给父亲拭泪，父亲握住她的手，略带哭声道：“好孩子，入宫凶险，若不是仁情况不好，万不得已为父断不会让你涉险。”
　　“我知道，父亲。可是父亲，若仁哥哥一直做太子，那危险又岂会散去？我这次入宫只能停留是时日有限，虽然可以趁这些时间看顾仁哥哥，可无法从根本处解除危机呀？”
　　父亲摸摸云曦的头道：“好孩子，若你仁哥哥有君王之志，为父愿意竭尽全力助他登基。若你仁哥哥已经无心皇位，那么为父也不强求。毕竟保住他的性命，为父才能对得起你姑姑。为父会设法使皇上另立储君，让你仁哥哥安心做个太平王爷就好。”
　　“我明白了父亲，可是若仁哥哥不再是储君，父亲您的鸿图之志却要如何实现。”
　　宋海平望了望远处的夜空，有些苦涩的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为父既然心系天下苍生，就会全力以赴。无论日后圣上立谁为新君，定然会选一位德才兼备的皇子。如此无论是谁为新君，总不会弃天下苍生而不顾。
　　所以只要为父走在正道上，就不怕没有人击掌相应。正所谓，正道沧桑，天下仁人志士无不前仆后继、殊途同归。”父亲这番话，让身为女儿的云曦看到了平日里壮志满满，仿佛无往不利的大齐宰相。而先前的苦涩与眼泪也让云曦明白了这英勇睿智背后的痛苦和无奈。
　　父亲说完回神道：“曦儿，你可怪为父心狠？”
　　“曦儿知道，若有其他名正言顺的法子，父亲断不会让女儿前去。”
　　“好孩子，入宫一定要小心，仁的安危虽然重要，但你的安危也是为父最关切的，如果宫中情势复杂，你无法看顾仁，也要设法保全自己。”
　　云曦看着父亲关切的眼神，点点头。
　　“曦儿放心，入宫的事情为父会为你尽力打点好，以保你入宫顺利，万无一失。”
　　从父亲的话里，云曦已然感受到了父爱的温暖和沉重。看着含泪的父亲用力的点点头。
　　“今晚，我会跟你母亲讲明此事，你母亲心软，定然少不了一场哭闹。你寄平哥哥那里，你不要提起此次入宫伴读的真实目的。寄平从小在乡下长大，见识格局还不够。再者他母亲的事情又让他背负了太多，为父也不想在给他太多压力。
　　此外为父还会为你准备入宫的东西。你自己除了带点书籍和随身的东西以外，别的就不用操心了。至于玉珏和玉琮可以跟你入宫，她俩是双生子，生的极为相似。你可以用心布置周全。她们其中一人每个月可以回来一次。
　　为父知道这些年的医书都被玉珏帮你看了，所以入宫后尽量想办法让玉珏到你太子哥哥身边。”
　　“父亲，我知道。”
　　“曦儿，为父最后问你一句，你可知道为父的书房为何叫做：不言堂。”
　　云曦摇摇头，也困惑的看着父亲。
　　“君子惜字如金，不仅仅是因为君子高洁重诺。还因为君子懂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所谓不言堂就是为父提醒自己：言多必失的缘故。你此次入宫，不比家里。是非，黑白都在人心，并不是有理就可以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顾及。要想伸张正义，并不一定要逞口舌之利。今日为父托你重任，也要把这个道理送给你。希望你入宫后能存君子高洁心性，更能兼得君子智慧和谨慎。”
　　“是父亲，曦儿受教了。”
　　“好孩子，那吃完点心后，就让吴婶儿送你回芙田院吧，为父一会还要去眠雨楼跟你母亲说话。”
　　“那女儿告退。”云曦施礼道
　　“好孩子，回去早些休息。”宋海平温和的道。
　　云曦听后有些恍惚，从记事儿起，父亲少有如此慈爱，今日的父亲确实不同了，这样如月光般温和慈爱的父就是她梦中期盼的父亲吧。
　　待云曦走出观澜亭，带着暮春时节中特有的夜色、星光，以及泥土中特有的葳蕤草木泛出的湿润的清香，走过了山下潺潺的溪流；走出了安静肃谨的不言堂；也走出了草木深深的东廊院·····
　　观澜亭里父亲的一番话，让云曦看到了以往未曾看到的波澜。这浩荡的波澜里激荡着父亲的雄心壮志，也激荡着皇宫中深不可测的凶险。云曦约略收拾了一下心续便往芙田苑走去。
　　而在她是身后，留下的却是草木结露的观澜亭和亭中一位老泪纵横的父亲。还有他口中喃喃的话语：“愿上天保佑孩子们都能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