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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谁家有女初长成(下)   “不言 ...

  •   “不言堂”是丞相宋海平的书房。宋海平作为新法十二金科玉律的起草者,可谓是大齐开国治世的第一功臣。
      宋丞相在朝兢兢业业,在家也是一丝不苟。平日里回家多半在这不言堂里待着,除了必要的场合,宋海平从不参加官场上的往来应酬。
      宋海平做人做事可谓君子之风,说话做事都十分严谨。即使平日在家中也是惜字如金,就如同他书房的名子:不言堂一样沉默而肃谨。
      在云曦的记忆里,少有关于父亲宋海平温和的记忆。如果说有,那也是止步于她三岁之前的时光。那是哥哥宋云桓还在的日子。
      宋云桓,字公瑾,是位天资优渥的少年儒将。他玉树临风,文武兼备,深得父亲爱重。可是自从云桓哥哥在平楚之战中为国捐躯,父亲的爱一下子变得冰冷和沉重了起来。
      宋云桓是家中嫡长子,是宋海平最寄予希望的儿子。然而如此爱重的独子,却一朝命丧疆场,这让一位年近中年的父亲如何能够承受。
      哥哥云桓走后,云曦的日子也跟着变得艰难起来。父亲沉重的爱从哥哥云桓的身上渐渐转移到了云曦的肩头:
      三岁入塾,七岁骑马。每日课业满满:除了女子的琴棋书画外,男子所学的诗词歌赋、兵法韬略、剑法骑射都要学。
      虽说后来宋海平在外的遗珠宋寄平千里寻亲,为宋家得续香火。但毕竟是外室庶出,其人才和天赋也都无法与宋云桓相比。宋寄平开蒙较晚,资质平平,虽十分用功,却学业平庸。且宋夫人对此子心里多少有些介怀,故而宋海平早早的就将其送入太学,只是逢年过节回府小住。所以宋寄平的到来,并未分担多少云曦的压力。
      宋海平平日虽政务繁忙,但每月初五检查女儿云曦的功课却笃行不辍。每次课业检查云曦都是叫苦不迭。
      无独有偶,隔壁礼部尚书府白嵩阳家也有一位苦于功课之累的孩子:白绍雏。礼部尚书白嵩阳是当朝第一才子,学术界的鸿儒大家。因其渊博的才学,圣上还赐他太子右太傅一职。白尚书对自己儿子的期望和要求是跟皇子们一个标准的,可见丞相宋海平对云曦的要求之严苛
      宋、白两家是邻居,又同是望子成龙的严父。这一来一去宋海平和白嵩阳就成了好友。所以,云曦和绍雏便是从小相识,因为经常一起罚站,所以也是同病相怜的“站友”。不同的是云曦虽然贪玩但功课还不错,而绍雏痴心于机簧,学业则是一塌糊涂。礼部尚书白嵩阳应邀兼做云曦的课业老师,平日里看着云曦和绍雏读书,白嵩阳是又羡慕,又生气。每当云曦被父亲责骂时,白嵩阳在场的话定会说:海平算了吧,云曦已经很好了,你再看看绍雏,哎~~~知足吧。所以云曦对这位白叔叔印象颇佳,时常对白绍雏有位“知足”的父亲而深表羡慕之情。而得到却是白绍雏的一脸不以为然。
      为了对付两位严苛的父亲,云曦和绍雏很早就结成同盟,一起想办法应付父亲们布置下的功课。可是后来,他们的小把戏被父亲们给拆穿了。导致后来白嵩阳叔叔就不允许绍雏来找云曦玩,理由是:两个孩子在一起不学好,自家孩子还是自家管教吧。不过白嵩阳对云曦的天资甚为喜爱,故而经常送些好书予云曦阅读。
      自从失去了绍雏这个盟友的帮助,云曦的日子也日见艰难。要不是还有玉氏姐妹帮衬,云曦早就不堪重负离家出走了。而今日上演的瞒天过海,就是云曦每隔一段时间就要上演的惊险戏码。
      这会云曦走在去不言堂的路上,心里可谓是忐忑非常,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亦步亦趋的跟在母亲后面。本来芙田苑到不言堂有很长的一段路,不知怎地今日一会便到了,害的云曦又是一阵冷汗。
      母亲嘉鱼先进了不言堂,得到父亲的允许后,云曦才怯怯的抱着功课进去。
      丞相宋海平气定神闲,面容威严的坐在松鹤纹酸枝长案后,泰然自若地品着茶。庶兄宋寄平站在堂有些担忧的看着怯生生的云曦。
      只见宋海平放下茶盏,抬眸看了一眼云曦,问道:“功课可做完了?”
      “回父亲,都做完了”云曦强装淡定的答道。
      “哦?好放桌子上吧。”
      云曦趋而上前,手里因为紧张而沁着汗珠。将功课放下后,云曦便默默退回原处。
      父亲看了看那摞皱皱巴巴的的作业,皱皱眉,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因早知道父亲会如此问,云曦便假装平静的答道:“回父亲:孩儿,今早不小心将茶盏碰倒了,所以有些作业被水浸湿了。”
      母亲嘉鱼见状急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不过海平,云曦这些日子确实用功,每每都写到深夜呢。”
      “哦,一共写了多少份?”宋海平淡淡的道
      “回父亲,孩儿这次共写一百一十五张。”
      “哦?不错,比为父要求的还多了十五张。”
      “是~”听到父亲说不错,云曦心里倒是没有底了,一时间不敢多言。
      少顷,一个声音如雷霆乍起:“孽障!撒谎!!!!”。宋海平突如其来的勃然大怒吓坏了在场之人。
      云曦慌忙回想,可想来想去也没有什么错漏啊。于是强装镇定道:“孩儿没有。”
      宋寄平见状不好,刚想上前说点什么,被宋海平一眼瞪了回去。继而怒道“好啊儿子功课不见长进也就罢了,这女儿又学会了撒谎,我宋家的家风怎么养出你这么不思正道的东西!”
      母亲嘉鱼见状嗔道:“好好地怎么发起脾气来了,孩子哪里做的不好惹得你动这么大怒。”
      “这就是你教育的好女儿,常言慈母多败儿!嘉鱼你看寄平虽说开蒙较晚,但是人家知道用功。虽说现在进益不大,但水滴石穿,将来也能凭借多年所学博个功名。可是曦儿天资虽厚,却不思正道,成天的偷懒耍滑,这让我怎能不气。你和寄平都出去,把门关好,今天我就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上进的东西。”
      宋夫人面色担忧,可又不敢违拗。只好带着担忧默默出了不言堂,宋寄平随侍其后。
      母亲一行出去后,云曦顿觉一身冷汗,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你可知错!”父亲道。
      “孩儿不··不知。”
      “还嘴硬,明明是以次充好,故弄玄虚!”
      云曦一听心里顿时凉透,自知诡计又被发现了。可此时话赶话,也只能略显苍白的强辩道:“孩~孩儿没有。”
      “还狡辩,知女莫若父.你平日里偷懒,好耍小聪明,为父都看在眼里。如今功课比往日布置的多了些,你叫苦都来不及,又如何会多写着十五份?你上来一开口,为父就知道你又在撒谎。”
      云曦听后如堕冰窖,心思败露后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怯怯的站在那里,等待父亲的雷霆之怒。
      可父亲并没有让忠叔去取家法,而是颇为平静的道:“今天为父给你个机会。你只要承认了错误,并且可以回答出为父的问题,这次就且饶过你。”
      云曦一听心想:只要不挨打,怎么着都行。轻声道“父亲,这次是孩儿的错,孩儿不该糊弄父亲。孩儿保证今后再也不敢了。”
      “行了,别忙着保证了。以前保证了多少次,也不见你长记性。自作聪明,食言而肥,这是君子所为吗?!”
      “孩``儿知错了,请父亲息怒。”
      宋海平压了一下怒气,缓步踱到云曦身边道:“好,你既然知错,也愿改错,那我问你,你在计划这些事情的后是怎么想的,在兵书上又有何解?”
      云曦战战兢兢,答道:“回~回父亲,想到用水冲乱墨迹混淆视听,以次充好,是~是孙子兵法攻战计中的借尸还魂。为了防止母亲太快找到我,便让玉珏去拖住母亲,为我们偷回书房赢得时间,是混战计中的声东击西。”
      “ 还有呢?”父亲道
      “还有,还有想瞒混过关,糊弄父亲是是·~”
      “是什么?”
      “是~~是想浑水摸鱼、瞒天过海。”云曦最后在父亲的威慑下,不得不全部招认了。
      “看来最近在《孙子兵法》上是用功了,已经学会学以致用了啊。只可惜,没有用在正道上!”
      “父亲,孩儿以后不敢了。”
      “下不为例!阿忠~~。”父亲一叫忠叔。听到父亲叫忠叔,云曦想到了严厉的家法,不禁又是一阵冷汗。
      只见一位身穿青布长衫管家模样的男子应声进来,看见云曦后,神色中满是同情和怜惜。这位便是宋府的管家蔡忠。蔡忠上前作揖道:“老爷,有何吩咐?”
      “恩,阿忠,去弄些婉心平日爱吃的点心过来,还有告诉夫人今日端午家宴我和云曦单独用,吩咐厨房观澜亭备膳吧。晚膳后我再去眠雨楼与夫人说话。”父亲缓缓道。
      “是,老爷。”此刻蔡忠脸上的神色也宽慰了很多,像是刚替云曦捏了把汗。
      忽而蔡管家又似想起什么问道“请老爷示下,家宴既然取消,那平少爷如何安排?是随夫人一起在眠雨楼,还是?”
      宋海平听闻略有一怔,继而道:“你啊,真是越来越不会当差了。既然合家家宴已然取消,寄平还是自己单独用吧,省得在夫人面前夫人不自在。晚宴全凭夫人安排做主,夫人若想请些女伴,你需尽心周全。若夫人有意让寄平去侍宴,让寄平也多用心周全礼节。今日过节,寄平也难得回来,把圣上去岁赏的那套金竹纹徽墨和松梅歙砚的礼盒送予寄平,嘱咐他在太学进学好生用功。”
      “诺”管家蔡忠是个敦厚周全之人,见主人将里外安排的如此周全便放心退下了。
      等忠叔出去后,父亲宋海平便将云曦的功课都扔到了纸篓内。并道:“云曦你听好,智慧用在正道上,可以为天下带来福泽,可是要用在歪路上,则是害人害己的利刃,你可明白。”
      云曦抬头看看父亲,懵懂的点点头,心里还是有些心疼那些被扔掉的功课。
      “希望你是真的能够领会。”
      此时,忠叔和吴婶儿端着两盏新茶和几盘精致的茶点进来。父亲宋海平吩咐他们出去后,便对云曦道:“曦儿,过来父亲这边坐吧。这些都是你爱吃的点心,过来尝尝。”
      云曦呆呆的望着父亲,心里有点回不过神,父亲很少这样亲切的叫她,仿佛是三岁前那般温暖和煦。
      “嗯?怎么还不过来,要想站着也可以。”
      “坐~”云曦立马跑到坐到父亲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伸手拿了一块芙蓉酥,开心的吃了起来。
      宋海平端起茶杯押了口茶,怜爱地道:“曦儿,你今年也十二岁了吧?”
      “是,父亲”
      “上书房有七八年了吧?”
      “是,父亲”
      “那曦儿,你可知道为父这么严格要求你是为何?”
      “孩儿知道,父亲是要女儿成为像父亲一样:修身、齐家、治国的有用之人。为生民请命,为天下造福。”
      听了云曦的话,宋海平赞许的点点头。可欣慰之后,又有一点不易察觉的遗憾之情在宋海平的眼角眉梢悄悄掠过。
      宋海平拿起桌边的冰糖山楂递给女儿云曦道:“冰糖去火,山楂开胃,晚膳你母亲定给你准备了不少好吃的,膳前吃点冰糖山楂开胃去火是很好的。”
      云曦开心的接下,道:“谢父亲。”并用银签子扎了个递给父亲,道:“父亲也吃。”宋海平欣慰的接下。
      “曦儿虽是女子,可父亲却当你是儿子教养。这些年来你也算争气,为父也颇为欣慰。若得天庇佑我宋家一直平安无事,为父和你母亲就只待给你寻一个文采武艺、性情才情皆能配得上我曦儿的好儿郎,照顾你一生一世,我和你母亲就可以放心了。”
      “父亲怎的说起这些话。女儿还小,不想离开父亲、母亲。就算日后长大了女儿也不愿意像寻常女子一样草草一世,曦儿虽是女子,但将来也可以为这天下升平做些有用的事情。”
      “傻闺女,你有此志向自然好,可却不知道若有可能父母却只希望你平安喜乐,一世无忧就好。这最平凡的真心和安乐却是我们这样的人家所最难得的。”宋海平叹道。
      云曦不解的看着父亲,今日的父亲仿佛突然间老了许多,没有丝毫往日的严格肃谨,却多了几分父亲的慈爱和忧心。
      “好了先不说这个,让为父考考你这些年都学到了什么。”
      “父亲请问。”
      那一日午后,父亲考问了云曦很多:如诗词歌赋、如兵法战术、如歌舞琴笛等等。父女俩度过了少有的温情欢乐的时光。多年以后云曦回忆起这段往事的时候,才发现虽然那一日午后时间短暂,却仿佛是父亲积压多年的父爱顷刻绽放,也是云曦一生中对父亲最真挚和幸福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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