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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孤月寄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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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当空,玄镫映壁。
漫步高楼,凭栏远瞻,任青丝飘然,把浩荡江山,看个痛快。
青铜面具遮掩了他的喜怒哀乐,眉目间泄露的那一分,却分明是笑意。
夜晚的大梁宫城竟是这样寂静,静得令人不适。
可是龙阳却感到莫名的心安,他独倚廊柱,未曾佩剑,一袭素雅白裳贴身而依。
目之所及的黑暗中,远处一座高耸倨傲的楼宫却兀自灯火通明。
楼宫内,一个身影正在曼妙旋转着,似是位起舞的女子。
她动作轻柔,仿若无骨,即便相隔甚远,亦能感觉到其气质雅态。
“谁?谁在哪儿?!”
手提铜镫的孩童突然出现在走廊尽头,倒被龙阳吓住了。
“啊……原来是龙阳公子,小的冒犯了。”
孩童小心翼翼地走进,借着铜镫微弱的光照亮冰冷的面具,这才急忙作揖赔礼。
龙阳还礼问:“天色已晚,还不就寝么?”
“小的名叫金烨午,是这尔承楼内的人,今夜正好轮班守夜巡视,”孩童笑着点头道,“早前便听闻了公子之事,小的真是甚为佩服。”
龙阳垂目:“不过是小事……没什么值得佩服的。”
“嘿嘿……公子又是为何还不睡啊?虽然已经入春了,可这晚上风大,公子还是赶紧进屋吧,若是着了风寒可就不好了。”
金烨午傻傻笑着,倒像是个朴实真诚之人。
“你说,那是何处……”
龙阳指向红楼,问到。
“哦,那儿是宜子宫,住的是如今最得宠的如姬夫人,”金烨午顺着指端望去,“如姬夫人舞姿出众,大王便许宜子宫彻夜透亮,以便夫人长舞不绝。”
龙阳喟叹,道:“宜尔子孙,振振兮……想来这楼中主人也是雅兴之人……”
“公子说的话真是深奥难懂,小的只知道她是君上举荐给大王的,”金烨午眼珠一转,“不过说来也奇怪,大王虽然很宠如姬夫人,却甚少去宜子宫,常常都是在自己的寝殿休息,所以如姬夫人进宫一年了还未有身孕……”意识到自己说了些越矩的话,金烨午急忙捂住嘴。
“只是闲谈梦语,不必害怕。”
龙阳转过头,收回目光。
“小的明白,只不过命如草芥,总要提防着点。”金烨午望向宜子宫,神色黯然下来,“王宫是个会吃人的所在,公子您还是尽快离开罢,在这儿羁留久了,恐怕难保万全。”
天际一阵乌鸦孤鸣,龙阳回眸,只窥见无尽的悲凉。
“何以这样说?”
金烨午放下手中的铜镫,自顾自地答:“我自小入宫,虽然也是衣足腹饱,但是这些年来听闻的、经历的让人不寒而栗的事情实在太多。君上是天下闻名的大贤人,他时常入宫皆是歇在这尔承楼,而且总是满脸愁容。可见纵然这般人物也有许多为难之处,况乎吾等。”
“那,你可否想过离开?”
龙阳伸出手,欲挽留月光,那光华却倾泻指逢,映出满目浓伤。
“公子您在说笑吧,您或许还可以选择何去何从,我却早已注定这一生的归途了……”金烨午略带些哭腔,“做了宫人,命数便定,即便出宫又如何?一个阉奴,不管去往何方,都注定是个阉奴……”
龙阳轻拍金烨午的肩:“你说,你我此刻,身处何地?”
金烨午泛着泪光,疑惑地看着龙阳:“是……是大梁。”
“大梁又在何处呢?”
金烨午皱着眉:“在……在魏国。”
“魏国,又是属于哪儿呢?”
凝望着龙阳深邃的双眸,金烨午思索许久仍道不出答案。
“是——天下。”
龙阳一字一字地自答。
金烨午显得有些迷茫:“天……下……”
“身处天下,看到的就是天下,身处宫城,看到的就是四方冰冷的高墙,”龙阳的话语回荡在风声中,“这世间许多人,都曾经困乎绝境,甚至深陷囹圄。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生死难料,也不过仅仅凭借胸中一口硬气支撑。若非如此,当初那孙膑早就在大梁气绝而亡,怎能有如今的功业。”
“小小弱秦,以替周王室养马抗西戎立身,以犬丘一隅立势,从边陲小国,到如今七雄之霸,觊觎天下大权。安可说他们心中,没有不甘之气,没有一争之愤。”
他将手伸向苍茫的夜空,然后缓缓地、用力地、死死地握成拳状,就像……攥住了整个天下。
这只纤细白嫩的手布满老茧,看上去虽像极了女子的手,却根骨有力,筋突结响,蕴藏着无尽的力量,无穷的可能。
金烨午睁大双眼紧盯着龙阳的右手,仿佛在寂静无际的黑暗中寻觅到了一丝希望,他惊讶而渴望地说:“公子,您,您是说,我也可以,把握自己的命运么?!”
龙阳斩钉截铁地说:“可以的,只要你有此心。”
金烨午震惊地凝视着龙阳的双眼,然后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
风起风落时光悄然流逝,过了很久很久,久到龙阳乏意渐起,金烨午才忽然握住他的双手言辞恳切地哀求道:“龙阳公子,我求您,若来日您方便之时,再见到大王,能不能帮奴才说几句好话……让大王恩准我出宫,奴才愿意做牛做马报答您的恩情!”
“如若来日时机成熟,我会的。”龙阳点点头。
“谢谢您,谢谢您……”
金烨午感激不已地连连道谢,眼中的泪已经溢出。
聚散无情的云簇拥着那一弯上弦月,铜镫的火焰被瑟风吞没。
一切,似乎都才刚刚开始。
芣苡殿内,魏王望月静思,亦是未眠。
吴弘静候在一旁,手托漆盘,漆盘内是件上等的花锦披风。
见魏王全无困意,吴弘只得轻言相劝:“大王,如今已是二更天,大王明日还有繁多政务要处理,不如……”
魏王道:“等下便睡了。”
吴弘弓着身子,道:“恕老奴冒犯,前些日子大司乐患恶疾殁了,几位客卿都有意举荐自家士子继任,也往老奴这儿通了不少耳语。大婚在即,老奴多嘴,想问问大王的意思。”
“这乐官之长,各礼典仪式多得是通融的好处,他们举荐的人,左不过是想谋个职位,捞些油水,”魏王摆摆手,“寡人会多物色几日,你先想法子含糊过去,虚虚实实,把握分寸。”
“老奴明白。”
魏王望着那孤冷的月,一个如玉的温婉身影忽而浮现眼前。
龙阳……
真是个充满神秘的少年,举止言谈全然不似尚未及冠的无知幼子,倒像位阅历颇丰的老者。
“吴弘,你对今日无忌身边的那个少年,有何看法?”
魏王轻掸衣袖,语调似无意。
未料到自己会突然被问及,吴弘迟疑了须臾又很快反应过来:“那位龙公子据老奴所知,与信陵君不过才相识一日,但是看他们的样子倒是颇为投缘,这其中详细的情况老奴并不是很清楚。若是大王想知道,奴才这就派人去查。”
“不必了,寡人只是好奇问问罢了,并非让你调查他,”魏王回过身,认真地道,“你吩咐下去,让尔承楼的下人们好好伺候着,不能有丝毫懈怠。”
毕恭毕敬:“是,一向如此。”
“对了,秦氏那边,可有何异动?”
魏王于案前跽坐,似有几分乏了。
“回禀大王,据长史密探传来的消息,最近东胡之蛮人蠢蠢欲动,秦王将大量兵力都集中起来欲对付东胡人,暂时没有太大威胁,只不过,”吴弘作揖答,“从今日公主遇袭一事来看,秦王对齐魏联姻之举想必还是颇为上心,,依老奴所思,不可大意。”
“如果真能如他所愿齐魏再动干戈,他秦王天下之主的位子便是稳如磐石了,”魏王笑着,却笑得甚是凄凉,“寡人不想争,又不得不争,天下之主谁来当都无妨,只不过,这魏国上下的百姓都是寡人的子民,寡人决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们!”
吴弘一时悲愤不已:“大王忧国忧民,可惜还有狂徒总是肆意诟病,唯恐天下不乱,实在可恶!”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旁人对寡人有所误解亦是情理之中,身为一国之君,总有许多不得已。然则寡人相信,这个世上,定有一个能够理解寡人,辅弼寡人的贤士知己存在,只要能够遇到这个人,无论等待有多漫长,寡人都愿意等下去。”
“希望这个人可以早日出现,让大王了却一桩心愿。”
魏王深垂眼睑:“但愿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