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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乱世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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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刃离胸膛唯有一寸,右手轻纵推进便可划破肌肤,鲜血四溅。
懿寒闭目,不动,只是铿锵有力地说:“魏文侯时,乐羊食子灭中山就是君子所为吗?!”而后猛然睁眼,震得那剑客如遭惊雷般双手颤抖,剑随之落地。
“魏武侯时,魏国肆意发动战争,致使百姓疲弊,国家贫弱,这就是君子所为吗?!”
旅舍内顿时寂静一片,所有人都静默着,注视着懿寒,他们的脸上有惶恐,有悲痛,亦有迷茫。
“惠王遣将围攻赵都邯郸发动桂陵之战、又发兵攻韩以致马陵之战,三晋之情危于累卵,韩赵两国无力相抗才求助于齐。此二战皆是魏国先行不义之举以致大败,这难道称得上君子所为吗?!”说到动情处,懿寒不觉竟红了眼眶。
“若这皆是君子所为,你们告诉我,齐国何故不可称君子?!齐国边境被犯,兵临城下,难道要我们束手以待,国破家亡才配称君子吗?!何况当年乐毅联诸国伐齐,毁我宗庙,夺我城池,逼我临淄,伤我城民,这些血债,又该谁来还报呢!”
一番言语在大堂内回彻,有的百姓触动颇深,眼眶渗着殷红。
过了许久,懿寒缓缓地说:“何谓义?何谓不义?如今这天下,哪还有什么公理正义……只有胜与败,只有生与灭。”昏暗的月光映着他泠然清朗的眉眼,映着他字句间的凄婉与不甘。
“从战国初期的群雄四起到今日七国蚕食之状,这狼烟烽火淹没了多少生命?毁灭了多少家庭?如果齐魏两国继续争斗下去,后果是什么?”清澈的目光乍然凄厉,“后果就是,余国尽灭,独尊秦王!到那时,百姓才会真正朝不保夕,骨肉分离!”
重物落地之声此起彼伏,百姓纷纷将手中的家伙丢弃,几个女眷已是潸然泪下。
“这世上,哪有恋战之人……这些年来,齐国折损了多少人马,唯有我们自己清楚……齐国也好,魏国也罢,为的都是保住自己一方乐土。我是齐人,我深知齐国对魏国造成的伤害是无法弥补的。我们今日来到魏国,亦是为了齐魏结好联姻。”
懿寒温柔地看着方才的小女孩:“齐王特意嘱咐我们,若遇到对我们恶意相向的魏国百姓,切不可伤害他们,只许同他们言明利害,即便他们反应过激,也自当忍受……因为无辜枉死之人,已经太多了……”
心中话尽诉,懿寒顿觉爽朗。
“各位百姓,在下乃田懿寒,齐国绥安君之子。今日,就让我代替齐国,向你们道歉。”
轻摆长袖,屈膝跪地,左掌按右手,拱手于地,头随之缓缓至于地。懿寒动作轻慢,行的竟是九拜之中的拜君大礼。
宥熙裕征见罢亦各跪其左右,随其行稽首礼。圣轩带众随从自然也紧随其后,一行人端跪在旅舍大堂正中,何其壮观也。
方才的妇女感到心肺彻痛,附耳对怀中的女孩说:“殷儿乖,那位公子不是坏人,你快去把他扶起来。”
“恩恩。”
女孩儿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一落地便蹦跳着跑到懿寒跟前,双手包住懿寒微凉的左手:“对不起,殷儿错了,你快起来,别怪殷儿了好么?”
由掌心传来的温度蔓延至胸膛,周围的百姓们见此情状也都纷纷上前握住宥熙等人的手掌。
“各位公子快起来吧,这并非你们的错。”
“是啊是啊,起来吧,方才是我们鲁莽了。”
“真是对不住,刚刚打疼你了罢。”
“快请起,快请起,各位公子都是好人呐!”
……
一时之间,旅舍间充盈着满满的温情。
起身舒衣时,懿寒三人忽而都有些心恸不忍。
深感羞愧的裕征红通着脸垂下了头,这是第一次,他发自内心地认识到了自己的过错。既然承诺救万民于水深火热之中,天下百姓自当一视同仁。如此厚此薄彼,实在太不应该!
夜深露重,大梁城中一间小小的旅舍却是耀如白昼,人心向善处所散发出的光芒,微颤着,绵延着,刺破了这个杀伐不绝的乱世。
无忌恭答:“回禀大王,马匹受惊时,正是这位龙阳少侠拦截马车,救下了公主。”
“原来如此。”魏王浅浅笑着,面对龙阳时态度不免温和许多。
“大王,依无忌看来,公主如今是患了心疾,一时半刻只怕也好不了,”拱手作揖,“还是先为公主开一副安睡凝神的方子罢,让公主好好休息几日。”
魏王点点头:“言之有理。既如此,何太医你即刻去开方子罢。”
何太医自当领命:“是,下臣这就去。”
“今日你们奔波劳累也实在辛苦,想必田氏等人也是有要紧事耽搁了。无忌,不如你派人传个消息下去,告诉他们今夜不必进宫了,明日早些来即可。”
魏王稍使眼色,免去了一干闲人,众太医亦行礼告退。
“眼下时候也不早了,尔承阁早已收拾好了,你与龙阳便歇在宫中。”
“是。”
龙阳目光深邃地注视着谨慎恭敬的信陵君,心中有些许酸涩。
之后便有宫人领着二人到了尔承阁: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既是取长久传承之意,自然是个好地方。青瓦高脊,飞梁悬雕,朱砖壁柱,倚栏玉阶。楼前花草齐茂,一派春荣气象。
“此处位于丹宫东北角,楼阁众多,诸国贵使皆宿于左右。不过平日里少人,也算得上幽静僻远,远离是非纷争,”无忌踏上玉石台阶,凝望着一弯金月,“我入宫多居于此,倒也习惯。”
“你们先退下罢,我要话要单独和龙阳公子说。”无忌怅然摆手,陪龙阳入了楼中。
“是。”
下人皆退避,唯留侍婢婧儿在门口候着以便随时伺候。
“坐罢。”
无忌亲自为龙阳置好蒲席,又斟满了铜樽,幽幽月色下,对饮浊酒,倒也是一件美事。
龙阳欣然跪坐:“对月夜饮,妙极。”
时有习风阵阵,伴着浓郁花香,似能将心中的愁绪也尽数吹散。
“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无忌举起酒樽一饮而尽,“国事如此,家事,亦如此。”
龙阳低眉道:“君上,是为和亲之事烦忧?”
“不过一时觉着无奈,身前的刀山火海拼着命闯过了,”无忌凄然一笑,“身后,却无人可依靠。”
“这番话只是酒后之言,你不必介怀,”无忌握住酒樽的右手微微发颤,“你今日见了大王,觉得如何?”
“一面之间,龙阳也不知该如何评判。”龙阳双手捧着酒樽,触而生凉。
无忌目光悲凉:“也是,你初来乍到,怎知其中利害。只记得一句,大王虽看着不易亲近,到底是个好君主。只是与我君臣之间,难免生分。”
“龙阳知道分寸,这一樽,敬君上。”
龙阳举樽相迎,无忌豁然笑出声:“呵……也好,一醉解千愁,这大魏但凡还有需要我的地方,无忌还是会以死捍卫。”
酒器碰撞之声悦耳,龙阳悄然窥去。原来,这便是世称四君子之一的信陵君——魏无忌。仁而下士,谦而礼交。若不是嫡庶尊卑分明,或许今日登上君王之位的,便是他。
“龙阳,你是个大好男儿,可是这魏国,已经气数将近,我四处招揽门客,也是希望再保全魏国几年。”无忌似笑非笑,语气惆怅,“可是你还年少,有些话我不得不说。如今的魏国,未必是个可以让你一展抱负之地,但我还是希望你能留下来。魏国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我亦如是。”
“你对于七国情状了解得颇为详尽,又曾游历各国,如果你肯留下来,是大魏之幸,百姓之福!这一杯,无忌敬你,就当感谢你今日之情!”
话未说完,酒樽已空。
无忌故意借酒浇愁,不出片刻酒壶便见了底,人已是醉了,面色如火烧一般。
“君上,酒多伤身。”龙阳起身上前扶住他,怎知他竟已沉沉睡去,醉里还迷迷糊糊地絮叨着:“我大魏……”
“门外可有人在?君上醉了,劳烦照顾着。”
婧儿得了命令,便唤来许多下人一起将信陵君抬回了房间。
望着无忌远去的背影,龙阳深锁着眉道:“可惜,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