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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夜喃宫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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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从小厮葆莘神色慌张,驻足门前,连喘着气:“君上,大王宣您入宫,许是公主殿下那儿出了差错!”
无忌应声而起:“究竟发生了何事?你慢慢道来。”
“我,我也不甚清楚,方才快马加急传来王命我便急急来禀,只知事态紧急,君上您还是即刻入宫罢!”
无忌略思索了片刻,道:“伯尧,那你且随我先入宫,至于宥熙那儿我留个信儿便是。”
“这样也好,”懿寒颔首答允,“龙阳,你也同行罢。”
“龙阳久居江湖之远,无心涉足朝堂,二位兄长去罢,在下想就此别过。”
无忌淡然一笑:“你不愿入宫也罢,只是此一别不知何时方能再见,若能再畅饮一番该有多好。”
“大公子,大公子大事不妙!”
人未至,声先闻。
懿寒眉头深锁,一种不祥的预感罩上心头:定是裕征又闯祸了!
紧接着出现在门前的便是懿寒的贴身随从音荏,看他着急忙慌的模样应该也是八九不离十了。
“大公子,三公子他在旅舍与别人发生了争执,不知怎的就打了起来。那些住店的客人一听说我等是齐人,都纷纷拿出家伙要教训我们!”音荏涨红着脸一口气说完,颇费了些气力,“眼下那旅舍全然乱作一团了,大公子你赶紧去看看吧!”
裕征这混小子!
懿寒又气又恼,一脸愠色。
“伯尧莫急,现下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无忌当机立断,“进宫的事我自会处理,你先去旅舍罢,事情一旦闹大后果不堪设想。”
“也只能如此了,我处理完旅舍的事便入宫与你会和。”
懿寒话语间尽是掩不住的怒气:“裕征这家伙,从不让人省心,个头小,心性更小,总要惹些麻烦才肯罢休!”
“好啦,爱之深责之切,你这个做兄长的,我还不了解么?”无忌轻拍懿寒左肩,“我的赤骥快些,你骑着去吧。”
“恩。”
懿寒说罢便长袖一甩,随同圣轩离开了。
“龙阳,我并非想强人所难,只是唯我一人入宫总有些道不分明之处,”无忌话锋一转,转而望向龙阳,“你身有所长,若能一同入宫相助于我,这事也可早些解决。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请求,你于我等无责,若有丝毫不便之处,拒绝也无妨。”
见信陵君言辞恳切,龙阳也不忍拒绝:“无忌你言重了,既如此,我当随你一同去。”
“如此甚好,有关朝堂行礼一应相干细则,我即刻再道明于你,”无忌欣然一笑,“葆莘你速去备车,我们这就出发。”
“是。”
玄微旅舍。
“吁——”
懿寒快马加鞭,刚及门前便听见了裕征的叫喊声。
“来啊来啊,大爷怕你不成!”
这中气十足的样子何来半分愧疚之意,倒像是正玩得高兴。
懿寒顿时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混小子,恐怕天塌下来了他也会自信满满地说,没事,他接得住。
“田裕征!”
懿寒大踏步跨进旅舍,只见遍地的青铜碗碟、酒器席案,目之所及处莫不凌乱。
裕征正与一男子围着柱子追打着,宥熙赤手空拳被一群手持木棍之人困住,众随从也正扭打着,场面极为不堪。
裕征无奈地叫唤着:“兄长,这次真的不怪我,是他先动手的!二兄长可以作证!”
“就是这些齐人让我们魏国百姓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大家快上啊,让他们血债血偿!”
被裕征追逐的男子边躲边喊,字里行间似要将齐人碎尸万段一般。
可看他那狼狈的模样又实在有些滑稽。
四周的百姓皆被懿寒气势震住,彼此对视着,无人敢上前。
这时,一个小女孩突然冲到懿寒身前,涨红着脸将一块石子砸向他的头,奈何力气不够只打中了懿寒的肩,略有些吃痛。
“你滚开,我不准你伤害我爹娘!”
听着女孩稚嫩却冰冷的话语,在场所有人都有些怔住。
懿寒目光柔和下来,他愣在原地,不知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心中泛起一阵阵刺痛感,缠绕着,翻涌着,令人窒息。
“殷儿,不是告诉过你危险吗?!”一个妇女冲出人群惊恐万分地抱走了女孩,“这些齐人是禽兽,他们会杀了你的!”
一听这话,裕征顿时气急败坏,声音不觉有些沙哑:“胡说!我们齐人从不随便伤害无辜的人!我们勇敢尚义,才不是什么禽兽!”
怎料一时怨声四起:“你们就是禽兽!马陵之战齐人肆意屠杀魏国士卒,我们家中的牌位都刻着你们的滔天罪孽!这笔账,你们齐国人即便死也偿还不了!”
“我们,我们……”
裕征顿时脸色一沉,垂下头显得分外沮丧。
“你们齐人都该死!”
乍然白光一闪,混乱之中一名剑客持剑便向懿寒胸膛刺去,懿寒定在那儿,并无分毫畏惧。他不动声色地闭上双眼,竟是准备安然接受这一剑。
“兄长!”
宥熙裕征二人齐齐呼喊。
水榭楼台林立,殿堂屋宇遍布,站在高耸的城楼之上,整个大梁风光尽收眼底。天幕已垂,城中的各式铜镫皆已亮起,斑斓闪烁的光点在夜风中起舞,显得格外温馨美妙。
蝉鸿门(北门)前,信陵君及龙阳舍了车驾,随前来相迎的吴宫正一道前往芷梅宫。
“宫正亲自来迎接,也是辛苦。”
“君上这么说,实在是折煞老奴,”吴弘声音浑厚模样却苍老,似已过半白,“君上屡立战功,乃大魏之肱骨,能与君上同行是老奴福分。大王此刻正在芷梅宫燕寝等着君上呢,君上请随我来。”
吴弘,即是如今魏王身边最亲近的宫正宦臣。
“宫正客气。”
两人皆心口不一地谈论着,龙阳独自在一旁左右顾盼,倒也无暇顾及。
魏国大梁由东南方大廊(即外城)与西北方小城(即内城)构成,其宫城丹宫坐落于大梁正中,亦在内外城分界线之上。大廊乃百姓居住生计之处,小城则为君王、贵族休憩耍玩之所,盛名在外的梁囿及范台等皆在于此。信陵君为便于招揽门客,在小城王侯舍及大廊东南角均修有信陵君宅。
大梁城门共十之有二,其位置以丹宫为轴,相互对称,均布于四周。南面自左往右分别是吾门、荆门(即梁门)、曲门;北面有路门、北门、昭门。西面自上而下有衍门、户门、高门,东面则有佰门、夷门、司门。
丹宫,依三朝五门、前堂后室而建。自皋门入,经库门、稚门(南门),可见宫苑。由南向北,以独兮阁、菁琼殿(正殿)、善道阁及祖庙一线为轴左右对称;自西向东,则以采苓宫、涟猗殿(王后居所)、菁琼殿、芣苡殿(君王寝殿)、端阳宫一线为轴上下对称。
涟猗殿北向眉寿宫(太后所居)、南临取禾宫、西隔采苓宫,居后宫女眷正中。眉寿宫再往北,经念昔楼,可通芷梅、宜子二宫及端阳榭。
芣苡殿北近猗彼宫、南挨无衣宫,居贵戚男眷当间。猗彼宫向北,可见于飞楼,乃太子庭院;向东则可至尔承楼。
即便是在夜间,借着铜镫的柔光亦能窥见四周高耸的屋宇以及冰冷的宫墙。
微风轻拂,伴着一阵沁人心脾的花香,四方宫墙或许能禁锢生命,却困不住生机。
诸宫皆筑于高台之上,亦为东西对称,以二楼宫道相通。底层为下人打杂居住用,上层则是贵人居室。若为西栋,则二层上了台阶即见主室(各宫主室称燕寝,大王主室则为路寝),主室左为盥洗室及客卧,右边曲宫直通宫道。主室前另有小谢,景致倒也极好。
“到了,大王正在里面等着君上,君上快进去罢。”
漫游的遐想猝然被话语打断,还未待龙阳完全反应过来,目光便已撞入一对乌黑的眼眸。
眼眸的深处,正远远地映着他的影。
有那么一刹那,魏王亦觉得自己陷入了龙阳深邃的双瞳之中。
他们静默着,对望着,就像一种神圣的仪式。
龙阳很快缓过神,打量起对方。
冠正缨垂,两缕耳发轻贴脸颊。
斜飞柳眉,双眼狭长,眉宇间透着英气。
君王的霸气与威严顺着高耸的鼻梁倾泻而下,充盈紧闭的唇稍有些苍白,在一片俊逸之间,渗出些许沧桑。
深蓝华服之上绣着祥云图案,腰间佩玉,足饰珠玑,华贵非常矣。
魏安釐王。
龙阳细细观察着这个人,心里总归有些道不明的滋味。
遵从《周礼》法度轨则,信陵君与龙阳只可稍稍踱步向前站定,待魏王先向无忌施以合手前推再稍向上举的“天揖”礼,两人再一齐还行揖礼道“拜见大王”,方为礼毕,可近魏王身前。
除揖礼外,为表示敬意与尊重,君王也常以跪拜之礼示臣,如稽首、顿首、空首等,更甚者亦有降阶、离席、兴席、抚席之类。信陵君本自魏王胞弟,熟稔亲近不似寻常君臣,自然可从简。
“无忌,你若再迟些来,只怕寡人要亲自去请了。”
魏王脸上虽是笑意,话语间却分明夹杂着谴责。
龙阳兀自思索着,目光中溢出几丝疑惑。
信陵君神色肃然,道:“无忌略有些要事需交代,故而来迟,还请大王赎罪。”
“好了,事出紧急,进里屋再谈。”
龙阳尾随信陵君踱进里屋,只见玉允公主蜷缩在榻上神情恍惚,屋角处几位太医正焦头烂额地商讨着。
“他们要杀我……他们都想杀我……他们要杀我……他们都想杀我……”
青丝尽垂的公主目光呆滞,口中重复念叨着。
无忌讶异地注视着玉允:“公主这是……?”
“送入宫后一直昏睡着,醒来便成了这般模样,太医说是受了极大的刺激,”魏王无奈地摇摇头,“方才有宫人来喂药,她便似疯了一般,无论如何也不肯喝,连碗碟都砸碎了。”
复长叹一口气:“情况我大概也了解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治好公主,所谓心病自当心药医。无忌,我急宣你来,是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法子。对了,田氏等人为何还不进来?”
无忌身子微弓,答:“我见情况紧急便先入宫了,他们随后便到。”
“那,他是?”
魏王凝视着一旁的龙阳,嘴角扬起的一抹笑,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