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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一章 情愫暗生 寡人之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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菁琼殿。
魏王放下手中竹简,温和地问:“你求见寡人,所为何事?”
殿中,龙阳肃然跪于地,答:“卑职请辞大司乐一职。”
“为何?”
龙阳平静道:“大王当初明昭宫闱,卑职只是暂任,如今大婚事宜皆已妥当,卑职责任已了,也该让出此位,由能者居之。”
“你可知,此次三睦佳节分量几许。你眼下请辞,大司乐空悬,叫寡人如何安排?”魏王心中虽不悦,神情倒未曾改变。
“大王明鉴,正因三睦是三晋大典,龙阳非为魏国人,怎敢代魏国主乐。还请大王,另择贤才。”
魏王沉默片刻,转而道:“这样的话,其实寡人已听过无数次。昨日,丞相及几位大夫启奏,说你担任大司乐有违祖制,令百官心寒。即便不贬职,也断然不可由你于三睦主乐。”
“说到底,这都不过是寡人的私心,想寻个由头,将你留下罢了。若不是你亲自来说,任凭旁人如何劝阻,我也是不听的。”
龙阳悠悠抬眸:“大王……”
“你既觉得拘束,免了便是,”魏王沉声道,“反正向行歌也可堪此职,不过一封诏书罢了,谁来当又有何分别。”
龙阳一时有些语塞,不知该说些什么。
“来,随我去个地方。”
哪知魏王忽而兀自起身,踱到跟前,拉住龙阳左手便往殿外走。
龙阳被拉拽着,连带着脑中一片空白,还未及挣脱便已出了菁琼殿直向北行。
身后,吴弘及一干宫人正急急追赶着。
平日里,男儿间身体有所接触是寻常事,可眼下,魏王手心的汗在自己指掌间晕开,一股细腻的炙热顺着脉络流淌到心底,龙阳竟觉得整个人都有些滚烫起来。
“大王,这样实在不妥。”
“大王,请您放开我。”
魏王听着龙阳的抗拒,却反而加重了手上的力度。
这个人,初次相遇见他眼中的坚韧、那日萧瑟相和知他超然的技艺,以及大殿上受自己刁难时的不卑不亢,惹了风寒强忍着步大势云子,还有,那般惊世的容貌……不觉间,皆已深埋在自己心中。
这只手,我不想放,亦不忍放。
龙阳只得由着魏王牵扯着往前走,此时刚过晌午,来往巡查的侍从皆退避行礼,经芣苡殿往北过猗彼宫再向西,卵石路面两旁春色盎然,枫杨、刺柏拥簇着殷红的杜鹃,垂丝海棠点缀其间浸出细微的清香。
路尽,水声潺潺,见一白色穿斗式木构楼台建筑,名曰善道阁。此楼枕水而居,临筑梁桥作观赏之用,颇有几分江南水乡的情致。
龙阳此前只是匆匆经过,并未认真观赏过善道阁,它在左右荷花池的点缀下显得十分清雅别致。
“这是宫中的藏书楼,寡人继位后寻苏州工匠修缮了数年,才成如今的格局。”魏王这才放开手,“这偌大的宫廷内院,除了这儿,我也不知还有何处能讨你欢心了。”
魏王的话语十分诚恳,并刻意将姿态放得很低,他以一种极温和、极善意的目光正视着龙阳,只是为了尽力缩小两人身份之间的隔阂。
龙阳感觉心里一阵深深的刺痛,他不明白,一个一国之君,为何要讨自己的欢心。
他的脑中不断掠过那些流离失所的日子里所遭受的白眼和咒骂,事实上,他远没有外表看上去那样坚毅凛然。
魏王忽然发觉龙阳身体有些发抖,他的瞳孔微扩,唇色泛白,额头上竟冒出了滴滴冷汗。
他在害怕,很强烈的害怕。
魏王看着他单薄的身影,不由分说地将龙阳一把拽入怀中紧紧抱住,并附在他耳畔非常温柔地说:“别怕,有我。”
龙阳猛然一怔,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脱离这个拥抱,可是思想的脆弱牢牢陷在回忆的淤泥中,令他失去了挣脱的勇气。
见此状,一旁的吴弘急忙支开了所有的宫人,并言词警告他们管好自己的舌头。
龙阳渐渐从温热的怀抱中恢复克制,他从不曾在谁面前显露过自己如此无助的一面,仿佛魏王已经透过他战栗的身体看到了那些伤痕,刻在内心最深处的伤痕。
他低声问:“您,是否还有别的话要对我说?”
魏王顿了顿,回:“你可知道《越人歌》吗?”未等龙阳应答,魏王便自顾自接着说,“我曾听闻,楚襄成君封爵之日,着华服立于河畔,大夫庄辛从旁经过,见了襄成君便满心欢喜,上前行了礼,便想握他之手。襄成君责其越礼,并未同意,庄辛于是盥手,同他讲了鄂君子皙同越人的典故。”
“这个典故是,子皙乘船出游时,越人船夫对他有爱慕之意,便对他唱歌,歌声动听,令子皙动容,子皙便命人将其翻译为楚语,即为后来的《越人歌》。子皙知越人之意后,并未生气,反而与其相拥,更愿与之共枕眠。”
“讲完了典故,庄辛便问襄成君,鄂君乃楚王之弟,身份高贵,尚且可与一介船夫交欢,而我如今只是想握你之手,你却嫌我不规矩。襄成君听了他的话,便答应了他的请求,同其握了手。”
说罢,魏王松开龙阳,双手抚上他的肩头,极尽温柔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我不希望你惶恐,也不求你即刻给出应答,我只想告诉你,寡人心中早已有你,你接受也好,不愿也罢,你乃自由之身,我绝不强求,”魏王宠溺一笑,“善道阁有藏书九万卷,平日里均是守藏史顾修在打点,我将此玉牌赠予你,往后,只要你想来,可畅通无阻。”
魏王自腰间取下一块浮雕龙面纹青玉坠饰递向龙阳:“你既已请辞大司乐之职,想来不久便会离去,你志不在魏,寡人知道。但能多见你一日,也总是好的,只是私心想着若再不对你言明,怕是以后便没有机会了。”
“若你答允,寡人会视你为知己、伴侣,在魏国,你尽可施展抱负、高谈阔论,我会给你,最大的支持。”
龙阳的双眸罩着蒙蒙雾色,他朱唇略颤,身子微微后倾,心中的情绪颠来倒去,竟也不知成了怎样的积淀。
终究还是伸出手,接过了玉牌。
魏王一笑:“真希望有一天,能知道你所有的故事。”
龙阳正是不知该如何答话,吴弘恰好上前禀报:“大王,上大夫要事请见!”他恍惚间便想退避,却被魏王一把拽住:“别走,你也听一听。传!”
候在一旁的柴襄裡便上前行礼:“臣,拜见大王。”
“免礼罢。”
“谢大王,”柴襄裡神色不自然地瞥了龙阳一眼,“大王,臣,臣是有要事启奏……”
魏王摆手道:“此处并无外人,既有要事,快说罢。”
柴襄裡心中对龙阳原有几分顾忌,但见魏王态度如此,也只得听从。
“大王,刚传来的消息,楚王殁了。右相及诸臣已在菁琼殿外,等候大王商议。”
听此言,龙阳心中陡然一怔。
楚王,楚顷襄王,竟已经……
“若寡人没记错,几年前楚为与秦交好,派太子完入秦为质,如今楚国新君,可有定论?”
“是,听说那春申君黄歇已设计将熊完迎回楚国,想来不日便会告知诸国。”
“龙阳,”魏王话锋一转,“你觉得如何?”
龙阳极力掩饰着自己的不安,道:“楚立新君,大王,按礼制派使臣前去便是。”
魏王抬眉:“不,寡人是问你,觉得楚国如何。”
“楚国……”龙阳眼神有些游离,“楚国近来连年失地,只得亲秦附秦,由此,秦攻三晋便无后患。”
“那依你之见,秦取三晋,首攻何处?”
龙阳忖度片刻,道:“大王,愿听实话?”
“寡人不听虚言。”魏王负手。
龙阳长舒口气,答:“多年来,秦大举逐鹿中原,攻陷城池,三晋之中,已唯赵尚强。此前,阏与一役,秦王未能挫赵兵锐气。当时秦为攻赵,越过韩之上党,乃至阏与。卑职想,此番秦王若想再行伐赵,必先取上党,以便其一击制胜。”
柴襄裡听罢,心中顿时有些钦佩。原以为龙阳只是个略通音律、善于谄媚的无知小儿,眼下听他一席话,才知他确有过人之处,倒是自己眼拙了。
魏王凝视着龙阳,意味深长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休息罢,别想太多。”
龙阳沉默片刻,蹙眉行礼道:“是,卑职告退。”
待其远去,魏王乃问:“上大夫,你觉得,方才大司乐所说的话,如何?”
“大王,这大司乐的言论颇有见地,说的话嘛,句句在理。只是他来魏国时日尚短,微臣想,若多加历练,应成大才。”
魏王无奈摇摇头:“只怕他无心事魏。”
柴襄裡尴尬一笑:“大王,这个,美人易得,贤才难求,慢慢来嘛。”
“信陵君可是已经过去了?”
“是,君上一得到消息便早早到殿外候着了。”
“那走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