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魁宠》须染

19、第十八章 甘醇情意 天威不可犯

　　天色稍早，各使节与魏国重臣皆已聚于菁琼殿，信陵君身着云纹朝服与田氏三兄弟端立殿前，只龙阳在司乐府打点。

　　青铜编钟乐声遥相呼应，阵阵回响交叠。

　　魏王先行揖礼。

　　众人随即揖身恭启：“大王万安！”

　　魏王复再回礼，示礼毕，各行归位。

　　立于最前方的魏姜起身瞪了眼旁侧的范雎，似恨不得将其撕碎般。

　　“昨日大婚旁生了些事端，以致寡人薄待了各位使节，还请各位莫要多心，”魏王挥手示意吴弘等一干奴才端上贡酒，“此乃安邑君不日前献与寡人的美酒渭浆酿，以渭水之源、轵关之果制成，醇美幽香，可称酒中公子。为表歉意，寡人今日便敬各位一樽。”

　　铜樽斟满，沸沸酒香醺颊而出，浓厚馥郁氲氲羞态。

　　宥熙素为爱酒之人，只将酒樽贴于唇前散闻一二已是未饮先醉。

　　“寡人先干为敬！”

　　魏王拢袖尽饮一樽，众臣自是跟随：“敬大王！”

　　唯宥熙先小抿一口润湿唇瓣，而后方才一饮而尽。

　　一股热气瞬时涌喉而出，身心皆畅，果然好酒耳！

　　可怜裕征不惯喝酒，这酒味虽美性却甘烈，一口下去便觉嗓子眼儿冒起烟来，小脸涨得通红。

　　“明日是立春，民间称‘立春大过年’，百姓们也都忙碌起来。过了春社，便要张罗着祭天祝祷祀拜句芒，祈愿平顺。想必各位使节早念着归乡与家人一聚，寡人也有些琐事要处理无暇亲送，蝉鸿门外已备好车辇，各位使节早些启程罢。”

　　“大王英明，臣等告退。”

　　各国使节，属秦为尊，范雎及小厮作罢揖转身，周围诸使节便自觉退避左右让出一条道。宥熙饶有兴致地瞧着那嚣张之势，顺带朝裕征递个警示的眼神，后者原生的满腹牢骚即刻消了大半。

　　秦使离殿，赵、燕、楚、韩、邾、鲁、卫七国使节便寒暄同行退去。

　　懿寒领宥熙裕征行礼跪拜，恭敬道：“卑职与舍弟已在魏宫打扰大王及信陵君多时，幸而大王宽待仁厚不予责备。而今大王与怀嫣夫人终结成同心之好，卑职倍感欣慰。诸事皆顺，吾等也该早些归去同家母团聚，万望大王恩准。”

　　魏王思虑片刻道：“立春时节即至，大梁与临淄相距甚远，即便加急赶路也需月余，你们奔波返程也不急于一时。如今魏国不比往昔，繁荣盛景一年也不过这一次，况且不久便是三睦日，你们齐国稷下学宫的文人贤士也会来此讲学论道，届时你们大可与之一同返乡，也好有个伴。”

　　魏王一番话极合无忌心意，往日宫中过节虽也有趣，却少个相伴左□□诉衷肠之人，如若懿寒三人能留下，倒是最好不过的。想到此处，脸上便多了几分笑意。

　　田裕征本就不舍得走，如今有了魏王做后盾，自然少不得凑几句热闹：“卑职早就听说魏国三睦日繁闹非常，难得一见，肯定极有意思！”

　　“在大王面前多什么嘴！不得放肆！”懿寒躬身侧目厉声训斥，“还不快求大王赎罪！”

　　“都说长兄如父，寡人也明白你的谨慎仔细之处，”魏王故作无意望向无忌，“做弟弟的即便有所不妥，兄长也只能担待着。寡人看他虽莽撞，倒也是个难得的率直之人，注意调教便是了。”

　　懿寒轻声答：“卑职教弟无方，多谢大王体恤。大王一番美意臣等不该辜负，只是怕叨唠大王安宁。”

　　“无妨，这宫里也许久没有这般年轻的面孔了。”

　　“大王海涵。”

　　不过几面之缘，魏王对懿寒裕征并无过深印象，只待打量宥熙时才想起那日箫瑟和鸣天籁之曲，想起那白衣少年，不觉心中怅然若失。

　　有些人，刹那眼缘，竟成一世相思。

　　“就这么定了，你也毋需再推辞。你们与信陵君既然交好，尔承楼也算空阔，不如便搬过去一同住着，人多些也有生气。”

　　懿寒骑虎难下，只得答允：“那卑职等恭敬不如从命。”

　　“信陵君。”

　　“臣在。”

　　魏王挥手命随从奉与无忌漆盒：“这是何物，你回去见了便知寡人用意，其余自不必多说。田氏三人想来你定会安顿好，寡人也就不过问了。”

　　无忌按捺心中疑惑道：“微臣明白，大王请放心。”

　　“佳节在即，各位大臣也该早些准备明日祭芒仪式，除周司寇外，其余人便退朝罢。”

　　吴弘随即高声宣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大王万安，臣等告退。”

　　众人悉数退去，魏王揉揉额头，就着丫鬟端来的杏花露润润嗓子。

　　殿下唯周衍裴一人站着，显得颇为冷清。

　　魏王行礼：“周司寇。”

　　周衍裴作揖回道：“微臣在。”

　　“现下只你我君臣二人说些私话，不必多礼。来人，赐软席。”

　　“微臣，谢大王。”

　　周衍裴跽坐南侧，道：“大王留下微臣，可是为昨日怀嫣夫人一事？”

　　“今晨上朝前寡人去瞧过王后，她的头疼之症好了些，身子却很虚弱，芷梅宫那边还不知是怎样的光景。这件事若不早做论断，只怕宫中会人心惶惶，对王后与怀嫣也不好交代。立春将近，断断拖不得。”

　　“微臣明白，昨儿个微臣连夜盘问过宜子宫相干奴才丫鬟，他们大多确不知情。只有两个稍有些可疑，一个叫小松子，一个叫小鹭子，微臣正准备进一步询问。除此之外，当夜巡逻的侍卫倒是有几个亲眼见到霄香与盈椿一同离开芷梅宫，往宜子宫方向去了。此二宫相隔颇近，若为有心人施计，稍微乔装改扮也可蒙混过去，从此处追根究地难有收获，”周衍裴面露难色，“按理说宫中侍卫巡逻有序不该毫无察觉，微臣也询问过侍卫总管章燊，如他所述，并无异常。”

　　“微臣愚见，若是宫中某人有意安排，收买侍卫，想要掩人耳目倒也不难。微臣多嘴想问一句，大王是否已安排那霄香下葬？”

　　魏王迟疑须臾，道：“人已入棺，倒还未下葬。”

　　“如此，微臣恳请大王恩准微臣派人搜那霄香的身，”周衍裴声调不卑不亢，“微臣想来，或许能找出什么证据也未可知。”

　　“既如此，你派个行事低调的人去办罢。”

　　“微臣明白。”

　　事无进展，魏王语意便有些随意：“那宜子宫的盈椿可有找到？”

　　“微臣无能，至今未曾找到，说不准她早已潜逃出宫，”受了提醒，周衍裴猛然想起旁的，“大王不说我倒差点忘了，昨日询问宜子宫的奴才时，有人告诉微臣，盈椿离开后不久宜子宫中的护卫曾翊便没了踪迹，至今未找到。”

　　“既如此，你务必将其找到好好查问一番。”

　　“微臣自当竭尽全力！”

　　诸事繁杂，魏王本欲命周衍裴退下得以偷闲片刻，无奈又有下人来报：“启禀大王，王后请大王往涟漪殿一聚。”

　　“寡人知道了，退下罢。”

　　周衍裴知趣起身道：“既如此，微臣先告退了。”

　　“嗯。吴弘，走，去涟漪殿。”

　　“是。”

　　天意渐渐转暖，龙阳将青铜面具取下，便觉难得的清爽。

　　面颊每一寸每一分皆能体会到春风的抚慰，这般的自在，悠然，闲适，仿佛似曾相识却又彷徨难寻。

　　师傅说若自己完成嘱托便会赶来相会，此时他又在何处呢……

　　“吱——呀——”

　　龙阳兀自陷入沉思，未料及无忌骤然推门而入，两人顿时面面相觑，尴尬异常。

　　无忌本是心中喜悦，一时顾不得其他便急匆匆来找龙阳，如今不慎见了龙阳容貌，竟愣愣地看了半晌没能挪开眼去，直至龙阳将那青铜面具重新戴起才稍缓过神来。

　　奇怪，我与他同为男子，此刻怎么倒像偷见了闺宫女儿般心亏得紧。

　　冷静冷静，切莫胡思乱想。

　　“额，我，方才，我，”无忌四下胡乱张望着，舌头也像打结了似的，“下朝前，大王，大王给了我一个锦盒，说一看便知。我适才打开见了，想来，应该是，是给你的。”

　　龙阳双眸略带茫然地接过无忌递来的锦盒，缓缓启开，才见盒中一方锦缎罗帕托着个错银鎏金的虎纹面具，小巧轻便，恰可遮住眉鼻。

　　龙阳将面具轻捧在手中，双眸流露出些许欢喜，带着真挚的单纯。

　　就像家境贫寒的孩童终于得到了心念已久的玩具，那种满足，即便岁月流逝无痕，也必不会忘却。

　　见龙阳目光中闪烁的点点喜悦，无忌也不禁有些动容。

　　自己还未向大王提及，他便已备好，倒是比自己体贴许多。多年以来，这还是初次见他对某人如此上心。

　　“他并未道明是予你的，想来是不愿旁人多说什么让你困扰罢，”无忌淡淡笑着，“大概也是为着之前怀嫣夫人的事，你若觉得有必要，我可与你一同去谢恩。”

　　再低首细望，罗帕之上倒还写着一行小字。

　　龙阳将罗帕拾起：“立春将至，诸事忙碌，有劳大司乐再为怀嫣夫人演奏一曲，以替寡人稍全安抚之心，此乃薄礼，不必来谢。”

　　无忌作势点点头：“怀嫣夫人的确有些可怜，接二连三地遇上这样的事情，她又喜爱听家乡音律，大王这样安排，大抵也在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么？”龙阳不动声色将罗帕放回锦盒，“无忌你，并不觉得，大王他太过厚待于我么？”

　　“这，我……”

　　“龙阳不过是一介草民，骤居高位，本就不妥，何况他是一国之君，即便让我做些什么，也是应当的，”龙阳的身影颇有些落寞，“可他却对我过于照顾，令人心里很不是滋味。”

　　无忌思索再三，倒不觉笑出声来：“若龙阳你是女子，又有那样的容貌，我都怀疑大王他有纳你为妾之意了。”

　　说完自己也觉得太过冒昧，又见龙阳毫无反应，便急忙恢复严肃的神情：“抱歉抱歉，是我一时失言，你莫要放在心上。”

　　“嗯，我明白……”

　　龙阳嘴里应允着，人却已然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