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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七章 昼阑夜语 推心置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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弈局纵横十七道,合二百八十九道,白、黑棋子各一百五十枚,星罗棋布,天地万物聚于气目之间。
石盘凹凸平滑有张,触指生凉,润泽无棱。
龙阳不觉看得入了神,双眸透出一丝难得的稚嫩温柔。
身侧的无忌轻笑道:“乐艺过人已是极为不易,没想到,你于博弈亦有一番造诣,令人钦佩。”
“无忌过誉了,龙阳本自身无长物,幸有家师照料传授,习得些许本事罢了。”
无忌打趣道:“如此说来,你的师傅定有许多过人之处,若是有机会,无忌也想好好向他老人家求教一番。”
“无忌你是闻名天下的贤良君子,家师想必也是期盼与你一会的,”龙阳身子微弓,依旧注视棋盘,“这一局棋黑白双方已入不分伯仲的境地,只是黑子已于四周布作边界,若是将四方黑子俱连之,结成大势,白子恐会前功尽弃,无处可落了。”
“的确,黑子已有力占据四方星位多处地盘,白子看上去虽气数勃勃,然早已落入包围圈之中,难以脱身啊。”
无忌盯着满盘云子,似乎想到了旁的事情。
“依龙阳你看,若是敌我双方真的形成这般围困之状,不利的一方该如何是好?”
“龙阳才疏学浅,只能稍抒己见,”龙阳指向棋盘腹地,“无忌你看,白子群据中央且俱已成活,自身有所不败之势可作后盾,即便黑子掠进再凶险,始终无法将白子除尽,此时若白子贸然向外扩逃,反倒易为黑子造眼,使其皆存。”
龙阳语态颇为耐心:“到如今这一步,与其想着如何反转局势,倒不如紧追黑子走法,亦步亦趋,以守为攻。眼下除去死棋不论,双方子数相差无几,白子后发,便显得更有优势些。博弈,最怕贪胜争先,急进易生破绽。若是白子可以紧随黑子动定,倒也未必没有出路。”
无忌悄然一笑:“这难道就是所谓的,欲擒故纵?”
“确有几分相通。”
“以不变应万变,如此简单有效的方法,我竟一直没能想到,还好有龙阳你提点。”
龙阳回转身,三分疑七分探:“无忌的话,倒像与今日怀嫣夫人一事有关。”
“之前传来的消息尚不确切,伯尧又是齐国臣子,有些东西,我也不敢说得太通透,只能是明一句藏一句,即便是对他有诸多不坦诚之处,为了魏国大业也只能如此。龙阳你如今也算魏国人臣,告诉你倒也无妨。”
无忌关上房门,警惕地道:“原本女子之间的醋海风波不过是寻常家事,登不得大雅之堂,只是这一个丫鬟闹得大婚中断,王后疯癫,甚至危及国之根本,实在令人唏嘘。好在我素日里与司寇周衍裴有几分交情,方才他遣人给我传个信,说这次的事情并无铁证可佐,宜子宫的下人皆审问过,都说不出什么究竟,王后那边又三缄其口,连他也不知如何论断才好。”
“龙阳对宫闱之事所知不多,只是龙阳实在疑惑,其实无忌你大可不必涉身其中,反倒易于引火烧身。是否此事,牵连无忌亲近旧人?”
信陵君双手撑住石盘,神色颇有些恍然,空洞的目光透出一丝温良。
“那宜子宫中,确有无忌的旧相识。说起来,已是多年未见了。”
申时已至,丫鬟将晚膳箸具一应送入房内。
婧儿行礼请示:“君上和公子也劳碌一日了,还是早些用膳罢。”
“宫中庖厨的手艺实乃上乘,清素小菜配以简单佐料,毫不单调且颇为爽口。”
面具冰冷,将饭菜的腾腾热气隔绝在外,龙阳回忆起往日随师父同游山野,共食野菜,不觉心头一阵暖流。
“尔承楼的庖厨昭大是位老者,多年来我每至此处,他总是变着花样弄些菜式款待我,你若不提,我倒真是忽略他了。婧儿,你待会儿便去帮我向老人家道声谢罢,过几日便是立春,恐怕到时更要劳烦你们这些苦命的人了。”
“能服侍君上是我们一生的福分,哪里算得上苦命,”婧儿憨笑道,“昭大是打心眼里崇敬君上的,要是他知道君上能记挂着他,肯定会乐得跳起来!”
无忌无奈地摇摇头:“呵呵……你这孩子,那昭大已是耳顺的年纪,身子硬朗是真的,可哪里还能跳得动呢。”
婧儿吐吐舌头,收起漆盘闭门退去。
“成事在天,谋事在人,无忌不必太过忧虑,千头万绪,终有可解之法。”
龙阳见信陵君眉头舒展,便又宽慰几句。
天色昏暗,柝声响了半晌,无忌觉得有些乏累,也便一笑置之:“也是,该来的谁也拦不住,何必庸人自扰,用过了膳食早些休息,明日再议也无妨。”
龙阳应声附和:“嗯。”
信陵君转而问:“相识久了也不怕你生气,总觉按捺不住好奇。你这青铜面具究竟有何来历?见你将它视若稀世珍宝一般片刻不离,我虽不介意,但终究是个累赘之物,衣食住行皆有不便之处,莫非龙阳想将这面具戴一辈子?”
“实不相瞒,面具本身并无特别之处,只是此乃辞别之时家师所赠,师傅嘱咐我断然不可轻易将面具除下以真面目示人,恐会惹来祸端。容貌有异是搪塞之言,希望无忌莫要多心。”
“这有何难,想不显露于人前其实大可不必戴着这样繁重的青铜面具,况且天长日久对双耳也容易造成损伤。如果龙阳你不介意,我便去替你寻个更为轻便的足可掩住半颊的面具便是,这样既未违背令师的叮嘱,也能让你少受些罪,岂非两全其美。”
无忌的话合情合理,龙阳亦不好推辞:“如此便烦劳无忌费心了。”
“无妨,无妨,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龙阳莞尔一笑,自顾沉默。
游逛了大半日,田裕征仍如离笼之雀般四处乱窜,似有花不完的精神头。
田懿寒正在房中拟写家书,外堂乍然传来叫嚷一时扰了思路,失手间笔端浊墨坠下,竹简随即晕成一片。
始作俑者反倒优哉游哉,扯着宥熙的衣袖急急往里拽。
“快点快点,我都快饿死了!”
“慢些,又没人同你抢。”
田裕征到灶台前见炊烟袅袅云气雾漫便愈加兴奋:“哪儿的话呀!那莲蓉琼包也太耐蒸了,我都等了几个时辰了,别以为我没看到,你盯着笼屉时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呢!”
“我不客气咯!”裕征摩挲着手去夺那笼屉,被烫得不轻,“哎哟!该死!”
“你啊,真当谁都同你一样饿鬼出身,我不过是见那蒸笼精巧,多瞧了几眼罢了,你还不快去舀些凉水解解热。”
田裕征也懒得再争,愁泱泱地去了。
疾风卉歙,草木萋萋,附柄小铜镫燃着颤巍巍的虚火,懿寒起身欲将窗牖闭上,正窥见田季鳞侧身拿着手掌大小的莲蓉琼包吃得津津有味,嘴里还不忘叨念着:“不愧是宫里,吃的东西就是比外面好,难得来一次,总要尽兴才不吃亏嘛!”
一旁宥熙瞥眼发觉了懿寒,便趁机打趣道:“这么说来,你可是颇为眷恋这悠闲日子咯。”
“这是自然,家里有大兄长那个‘总管家’,这个不许那个不许,一点意思都没有,”田季鳞随手擦去嘴角肉汁,“我看大兄长是着了儒生迂毒了,满口都是子学良言,好不叫人枯燥。”
兄长向来崇尚儒学义理,德善悌道更是时时谨遵,如今裕征一时失言触及兄长惯常原则,只怕一顿训斥难免。想及此,宥熙急忙将整个莲蓉琼包塞进裕征口中,裕征舌头烫得生疼,捂着嘴顾不上说话。
果不其然,方才已有怒意的田懿寒见裕征受了教训,摇摇头关了窗牖,也无心再追究其责。
田裕征呛着咳了几声,莲蓉琼包便滚落在地,汤汁滚着热气往外冒。
“好,好你个宥熙,谋杀,谋杀亲弟弟!”
这下可烫得不轻,田裕征舌头打结,红肿胀痛不已,只得拼命往嘴里扇风稍减灼意。
“谁叫你口无遮拦,方才若不是我急中生智,恐怕大兄长会罚你在这院中跪一晚,吹够冷风。”
宥熙一脸无辜,心内暗自偷笑。
“你少得了便宜还卖乖!大兄长,大兄长在哪儿?!我怎么没看到!”
“那莲蓉琼包可比你两只眼还大,你一心一意只盯着它,哪里还顾得上旁的。”
田裕征越想越气,却又无可奈何。
二兄长平时并不易与人争论,但凡认真起来,莫说自己,即便名家辩手来了也说不过。他涉猎广,阅历丰富,最是擅长暗讽,一句话可以堵得你气上大半日。
算了算了,没空跟他计较,反而显得自己小气。
“怎么?真发火了?”看田裕征憋着不肯说话,宥熙也没了玩笑的心思,“罢罢罢,兄长错了还不行?待会我亲自替你敷药,再赔你一个莲蓉琼包如何?”
田裕征嘟囔着:“这还差不多……”
君家是非多,田氏一族又是齐王至亲,往后纷争自然断不了,裕征性情乖张,不知收敛,长此下去若是酿成大错该如何是好。
宥熙将半蹲在地上的裕征扶起,胸膛中反倒似有一块巨石陡然高悬。
大兄长爱之深,责之切,他的难处,不知裕征何时才能体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