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燎春风》鱼缸儿

213、为见春风不久归

　　等待的日子会格外漫长，也会特别的沉重。就像身上带着枷锁在前行，你只能闭着眼，捂着耳朵才能在漫长的黑夜里走下去。
　　颓废了几日，许敬恺将办公场所直接搬到了医院的病房里。动动在医院呆了三天已经被带回了许家老宅，算起来大概有半个多月了。许敬恺每个晚上都会哄动动睡觉之后再回到医院。小家伙很好动，和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一个样，一点儿也不像个小姑娘。嗓门也很大，嚎一嗓子能引得街坊四邻的大狗小狗都跟着狂欢，尤其隔壁“金条”。这小东西哪儿都好，就是入睡困难。平日里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月嫂育儿嫂轮番上阵都只能拼运气似的才能将她哄睡，但神奇的是，只要在许敬恺怀里，动动就特别好眠。可许敬恺只要一动，这小娃娃就跟地震仪下张嘴的小□□似的灵敏，先是吭哧吭哧地张嘴，而后就眯着眼睛仔细打量，深刻贯彻了“敌不动我不动，敌一动我就炸。”
　　陈曼芳说，大概是能感应到爸爸的气息，能闻到爸爸身上有妈妈的味道，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的气息会让人心安。

　　许敬恺又开始失眠了，他害怕睡着，总觉得婉婉会在他睡着的时候醒来，万一他错过了呢？可是，奇迹并没有出现，但他的期待却不敢松懈。其实婉婉这样的状况可以回家的，但他害怕她突然醒来没有第一时间接受全面的检查。
　　动动回家半个月的时候，Jason已经彻底醒来并且可以下地了。也不管他能不能承受一切，萧北北又骂又哭的将整件事情告诉了Jason。Jason没想到自己还能活着，更没想到他醒了她又睡了，又睡了……是自己害的。Jason身体无恙了，精神却很差，他恨不得把自己关在病房里不出门，不见人，不说话……
　　萧北北指着他的鼻尖痛骂，说他的命就是欠的债，债主好多个，他别想好过！
　　Jason苦笑。是啊，从前生不由我，命不由我。如今，死不由我，命亦不由我。该！
　　萧北北虽然嘴里骂的凶，但他还是察觉到Jason的异常，于是他找到半个月前在童蕾妇儿医院的花园里遇到的那个人，那个看着像江湖游医的心理医生，将人拉到康睦医院来看Jason。
　　不得不承认景获这个野医生真有两下，不过几次谈话下来就改变了Jason不少。Jason心道，活着比死，有时候更需要勇气。他要活着，带着她的期望活着，还有那个小孩。
　　最终，在景获的建议下，Jason鼓足勇气拨通了许廷瑞的电话，他说，他想看看孩子。
　　许廷瑞自然是欣喜的，虽然杨清瑶的状况还不算明朗，可没有变的更糟也算是好消息了。
　　……

　　Jason整个人变化很大，是一种内外都显而易见的变化。许廷瑞只道是他所言那般，是水土不服，是环境的不适应，是对这个突然回归的环境感到陌生所致。
　　从这天起，Jason每个下午都会在许家老宅陪着小动动，在许敬恺去医院陪杨清瑶的时候。
　　Jason会背一个包来，里面是一个本子，一把各式各样的笔：铅笔、鸭嘴笔、绘图笔、麦克笔……他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有时候会走神，但大多数的时候是在纸上画着小动动的漫画。她睡觉，她喝奶，她吃手，她玩自己的小脚丫……偶尔，Jason会隔着空气逗逗孩子，但他并不敢真的去碰这个可爱的小家伙，不敢的原因有很多，仅仅是她睁开眼睛看着他，就会让他产生一种自己是纯白丝绸上无处遁寻的污渍的错觉。或许，并不是错觉。
　　这个时候的婴儿瞌睡格外多，一天没几个时候醒着，好几次看见Jason还会冲他笑一笑。当然，Jason也有慌乱的时候，比如动动饿了、尿了哇哇大哭起来的时候，伴着四邻的狗叫，伴着阿七的鹦鹉焦躁地飞乱一身毛，还伴着育儿嫂絮絮叨叨的安抚。

　　今天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动动哭起来怎么也止不住，小手张牙舞爪的挥着，闭着眼睛歇斯底里的哭喊把小脸都憋得通红，小嘴长得大大的，都能看见她喉管里晃荡的小舌头。许廷瑞急的团团转，陈曼芳和育儿嫂都没有办法。陈曼芳急的快哭了，“孩子可能想妈妈了”这句话刚冲到嘴边又不得不混着有些涩的唾液一起咽了回去。Jason趴在小床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急的恨不得每颗牙齿都将自己的下唇咬一遍似的。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动动的小手无意抓住了Jason的小指。那一刻他像是全身通了电似的，呆若木鸡。
　　那是一只很软很小的手，抓着自己的手指却很有力气，他压根不会怀疑小家伙若是换个角度能给自己小手指掰折了。小手抓着他死死不放，他也不敢去拽。他慌乱地四下看了一圈，小心翼翼中有几分偷偷摸摸的欣喜和激动，触上大家满眼“你抱起来啊，你哄哄看啊”的神情，他踟蹰着伸出胳膊，手指在空中来回比划了半天终于一把抱起这软软的小家伙。
　　“你看，动动不哭了唉！”育婴嫂和陈曼芳互道欣慰。
　　“缘分啊！”许廷瑞笑的拍了拍Jason的肩膀，凑过去看他怀里的小东西，小家伙的哭声减弱，虽然还抽抽搭搭的，不过睁开的眼睛带着迷茫和纯粹看着Jason，那模样让人心软成一片。可他并不知道，许廷瑞笑着的声音后，是布满纹路的眼尾里缓缓流过的几滴带血的泪。
　　Jason只觉得心软之后是蓦然心惊。小家伙的眼睛像是最澄澈的湖水，像她的眼睛里有自己的影子，不，不仅是他的影子！
　　Jason一个哆嗦，像是做坏事被抓了现行似的，紧张又僵硬地回头……许敬恺正眉眼清冷寒冽地看着他！Jason手中一颤，想要赶紧把小家伙放回小床上，可那娃娃抓着他的手指他不敢使劲！
　　他发誓，他没有任何逾越的想法，他不配，他知道的！Jason吞了口唾沫，把小娃娃放回床上，可他一收手，小家伙竟然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来回扑腾像条大鲤鱼似的，这还不算完，这娃娃扯着嗓门嚎啕大哭恨不得要让全世界知道有人居然不想要抱她！
　　又是一阵四起的犬吠，名为绿毛毛的鹦鹉在花园里折腾的快要谢顶……
　　育婴嫂急的直跺脚，说着“别放下，再抱抱”。陈曼芳连连叹气，许廷瑞急急后退两步，刚刚淌下的几滴老泪也被这小东西的几嗓子嚎叫给生生蒸干了去。
　　Jason面露难色，抱也不是，放也不是。
　　“抱稳了。”许敬恺没什么表情，可这句话对Jason而言是任何语言都无法描述的。他咬着唇，半晌，狠狠地点了点头，他一把把小家伙重新搂紧怀里。Jason眼眶酸酸的热热的，怀里钻来钻去的小东西香香的软软的。
　　第一次这么接近她。
　　第一次感受到这种血缘的神奇，全身又痛苦，又充满了力量。
　　第一次他可以光明正大的去拥抱一个生命，一个对他有需要，有期待，对他没有任何抗拒的生命！
　　这是她的孩子，是她和他的孩子，是他的亲人，是他的亲侄女，也是一个愿意把她的喜怒哀乐赤/裸/裸地给他看的人！狂风骤雨一般的情绪涌来，高挑清瘦的男人哭成那个雨夜襁褓里的模样。
　　是许廷瑞说的“缘分”，一家人的缘分；是许敬恺说的“抱稳了”；更是小家伙对他的伸出的双手和依恋——他的心活了，跳动着，感动着，横冲直撞恨不得扔在面前，摔在地上，让这小东西瞧瞧他有多么渴望，又有多么感激！
　　不，还远不止这些。许敬恺抿了抿唇，开口道：“你就在家住下吧，动动挺喜欢你的，爸他们也需要人帮忙。”
　　许廷瑞搓了把脸连连接应道：“是啊，你就别来回跑了，住下吧，反正……都是一家人了。小恺现在几乎是住在医院了，家里多年轻人气氛也活泛些，对小孩子来说总是好的。”
　　陈曼芳忙不迭地跟道：“你们……老许前两天已经叫人给你整理出来房间了。一家人，来吧。”回来吧，回家吧。
　　在场的几个人都心知肚明陈曼芳的停顿是因为什么，许敬恺将口袋里的东西塞进许廷瑞怀里，他双眼看向小家伙，冲她笑了笑，状似无意地开口道：“许敬森的身份证明都办好了，和户主许廷瑞的关系是收养。”
　　收养，过继远方亲戚的儿子。可以解释许家凭空多出一个已年满26周岁成年人的缘由。
　　可许敬森，从此以后就是事实上许家一员，许廷瑞的儿子，许敬恺，还有许敬程的兄弟，就连遗产他都能分上一份的关系！
　　Jason，许敬森。他看了看许敬恺，他血亲的弟弟，许敬恺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知道这个男人，他这个亲弟弟做到这一步是做大了么大的退让！他自愧不如，羞愧难当！
　　许敬恺上前来从“许敬森”怀里接过小家伙，那小东西却突然打了个嗝，大概是这突如其来的生理反应把自己也搞蒙了，这小娃娃愣了片刻又咯咯地兀自笑了起来。她一手还抓着许敬森的衣领，另一只手又“势如破竹”地伸向自己的父亲。
　　这奶娃娃是个鬼机灵，什么好的都想霸着。这边又揪住了许敬森的手指，那边已经擒住了父亲的食指。她不是一般的好奇，也不是一般的皮，拿着两根不一样却又一样的手指，轻轻地拖拽到了一起……两根手指在她的手心里碰在了一起！她自顾自玩的起劲，也不吵着闹着了，咯咯笑个没完，笑落了苹果树的最后一片叶，笑停了窗外骤起的风。
　　两只小手抓住的是不同的人生，但都是注定深爱自己的人。

　　许敬森闭上眼睛仰起头轻轻“嗯”了一声，而许敬恺闭上眼睛垂下头，良久沉默后也轻轻“嗯”了一声。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个“嗯”意味着什么。这一刻，不管多少曲曲折折的弯路，不管多少深深浅浅的泥塘，不管多少高高低低的山丘，不管多少风风雨雨的岁月……都在这一左一右拉着的小手里汇聚了。
　　……

　　今天是杨清瑶“沉睡”的第28天，晚上。她在第20天的时候已经醒了，回了许家老宅。杨清瑶慢慢地睁眼，双眼空洞洞的看着天花板，眨眨眼又闭上了。有时手指也会动上一动，有那么几次还戳到了许敬恺的掌心，他就像个傻子似的趴在床边和她玩无聊却无比妙趣横生的“剪刀石头布”的游戏。
　　可她没有彻底醒来，一天当中几乎还是从早睡到晚。这样的停滞不前比静静的躺着更摧毁人的心底防线——给了希望又看不到未来。
　　这天，束禾的国际长途打来，只说了一句“没问题”。
　　许敬恺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笑着笑着就哭了，他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胡茬，嗓子里像是哽了一块石头，硬的生疼，堵的胀痛。
　　“我都老了一圈儿了似的，你醒来该嫌弃了。”视线从镜子中寻到床上睡了很久很久的女人，正好她那纤长的小手垂到床边动了动。“小坏蛋啊，孩子要满月了你才舍得醒来是不是？”为什么一次次地告诉他“没问题”，可她就是不肯真正的醒过来？
　　“啊……”寂静的楼道里辟出一道嘶吼，暖黄的灯光似乎都因着惊吓而闪了闪。乌云匆匆从月亮跟前跑过，不知不觉已变得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里哆嗦了几下。一声嘶力竭的怒吼，在惶恐不安的无数个日夜里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够了，真的够了！若还有什么苦难是我们必须要经历的，都给我！管你是苍天老祖，还是牛鬼蛇神！许敬恺痛苦地在心中咆哮，在边缘浮沉挣扎！
　　“……吓死……我了……”女人弱弱的声音响起。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冲着许敬恺眨了眨，抬手攥住了那只大手，放在自己的心口，那颗心脏“噗通”、“噗通”跳得快极了，好像在证明她受了多么大的惊吓一般。
　　她冲着许敬恺弯了弯眼睛，月亮自觉无光，又不甘心似的从云里露出一角，可看着自己将圆不圆的臃肿模样又赶紧慌乱地躲回了彩云之中。
　　“为见春风不久归……”想你，乘时因风来见你。她笑着说累，让他陪着她再睡一会儿。

　　为见春风不久归，癫狂上下弄晴晖【1】。前半句是她，后半句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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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1】：《杨花》，宋·吴锡畴
*杨花就是杨絮。杨和许……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动动是个女孩！本来上一章该提的，但鱼缸儿忙着找纸去了，忘了。（B超不一定准，真的。遇到一个老外，B超4次都说是男孩，结果小衣服都备好了，家里的哥哥也“艰难”的准备好迎接弟弟了，嚯，一大胖闺女出来了！哥哥当时就激动哭了。哈哈哈。）
*还记得第二次出场的“金条”吗？番外有戏份。
*关于Jason画漫画。开篇提过很多次，而且他大学的专业是动画设计。
谢谢，鞠躬。下一章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