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唐吴宋》章鱼化虎

4、泡馍好吃 宋琦第一次

　　又是一段沉默了之后，我还是忍不住问了不该问的问题：“宋绮，你们俩之间到底怎么了？”
　　宋绮转头看了眼窗外，又转头回来低头掰馍。好似是为了戏剧性的效果，增强回答的情感浓度。在我的耐心即将耗尽的时候，她终于开口说：
　　“我也好想知道到底怎么了。几年的时间，大家似乎都变了，变得我认不出来了。我找不到一个具体的时间点来解释。它是慢慢慢慢改变了我们的人生轨迹。你知道当你认识一个人，有了第一印象，然后对他有了初步的了解。随着了解的逐步加深，那种对他的认知就像刷墙一样，一层一个模样；等到墙刷完了，干干净净，平平整整，却再也不是最原始的模样。”
　　说完宋绮托辞去了洗手间。宋绮的话当时我没有听明白。目光跟随着宋绮直到她消失在洗手间右边的那面墙里。墙上涂有两种颜料，上半部分是奶色的，下半部分是绛红色的瓷砖。我回想宋绮的话，想象着那面墙在这白红间色之前该是什么颜色的颜料，如果揭开涂层，去掉瓷砖，抛掉水泥层，露出的砖墙该是什么古老而真实的模样？如果我们人把衣服一层一层脱掉，剩下的会是哪些真实？
　　宋绮回来时，泡馍已经煮好放在她面前。她一声不吭地大口大口嚼咽碗里细碎的小馍块，进行到一半的问题只好暂时放下。后面的半个小时里，宋绮意外地吃完了三个馍，而且还放了两勺豆瓣酱。吃完擦完嘴，满足地一笑，说她很久没有吃这么饱过了。
　　“你怎么还没我吃得多？”
　　“看你吃的那么开心，不忍心打扰你。” 宋绮听了，用卫生纸捂着嘴笑。
　　“宋绮，你刚才的话我没听明白，能解释给我听吗？” 宋绮听了点点头，但并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转而说：“我们边走边聊。”
　　宋绮下榻的酒店就在美院旁边，所以她想去美院转转。刚入美院的大门，宋绮的眼神绕着门前两排整齐又笔直的梧桐树转了一圈，接着领先我一步走入了林荫大道。她深呼一口气，走过了两棵树的距离，主动接上了之前的话题。
　　“我刚刚那番话，其实是我心里最近常有的念想。不仅仅是对唐渤，任何人，包括我的父母，我哥，老师同学，当然也包括你，都一样。举个例子，你知道上小学的时候，老师说什么，我就认为是什么！我就觉得老师的话就是圣旨，她不可能会犯错。到了初中再到高中，这种想法开始动摇，因为我发现老师的话也并不一定有道理，甚至她课堂上讲的话也会有出入。然后现在，我会慢慢意识到每个人其实或多或少都不是我最初想象的那个样子。可能是我从一开始看到的相信的就是自己臆想的，也可能是大家都长大了，改变了。有一种信念感的崩塌，以前坚信的人或事不再像以前那么笃信。尤其是上了大学，换了个环境，遇到的又都是新鲜面孔，对人对事的平衡点总无法准确掌控，所以有点无法适应。你认识我十多年了，我想你对我的应该也有同样的感觉吧？”
　　“我想我应该理解你的意思。人总要长大么，也总是在变化。” 不知为何，我在和宋绮讨论这件事时，心里想的都是与唐渤上次见面，他的变化。
　　“宋绮，你说是人对环境的改变多，还是环境对人的多？”
　　“应该是后者多。” 她转头看了眼我，眼神穿过我，不知落在了我身后某处。“你想啊，古今中外靠自己改变环境的有多少？大部分人都是环境的顺从者。改变自己适应环境应该是最简单，最舒服的生活方式吧。”
　　“你认同吗？”
　　“不认同又有什么办法？我又当不了革命者。”
　　“改变不了环境，但是可以选择换个环境？”
　　“换个环境意味着重新来过，和过去说再见。就像我到了杭州读书，完全陌生的环境，我以为可以重新来过。但事实上，说起来真悲观。不愿提起的事，不愿面对的人不会凭空消失，它会跟着你无论你到哪里。越是逃避，精神上的压力就越重。”
　　“所以你选择回来面对他了？”
　　宋绮听了哈哈大笑起来，习惯性用笑声掩饰尴尬。
　　“胡说八道什么了你！西安是我老家，我回我老家还需要什么原因？”
　　“对对对…”
　　“不说这些破事，你带我逛逛你们学校。”
　　接下来的几个钟头，话题围绕着美院的西式建筑风格，绘画的流派讨论开来。直到宋绮回到酒店，第二天离开西安前往成都，一周后回到杭州。数次信息中，她只字未提唐渤。那天夜里，我在家里翻看建筑图纸。站在书桌前，宋绮与我先前的谈话突然跳入眼前，平铺在画纸上。细看对话后，我才发现。狡猾的宋绮绕过我的问题，跳过了问题的中心点。她与唐渤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仍然蒙在鼓里。多年以后，与宋绮偶然间谈起这天。她习惯地捂嘴哈哈大笑说：我并没有刻意隐瞒，只是不知道要怎么说出口。尽管时过境迁，她轻淡的语气还是有些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