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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来凰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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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日南至,日短之至,日影长之至。冬至,又称冬节,在豫国是重要的节日之一。
不过,在扶风阁,节日却别有一番意味。
对于永宁人而言,冬节和家人吃过团圆饭后的活动才是重头戏。在冬节这一天,解忧酒坊会拿出珍藏多年的佳酿,方寸茶馆的说书会额外多加两场,而扶风阁则会举办夺彩活动。
所谓夺彩,即是由四大花魁各出一题,而连中四题者便可获得神秘大奖一份。要说冬节这天,永宁大部分商家都会绞尽脑汁搬出“大奖”,但唯有扶风阁每年的大奖既千金难求又别出心裁。
“姐姐,今年夺彩的大奖是什么啊?”孟衡一面替画棠编着发,一面问道。
“怎么,你也有兴趣?可惜扶风阁内部人员不允许参加活动。”画棠看着铜镜中,那新式的编发,不觉叹道:“别说,阿衡,你编的发真不一样,好看又不累赘。”
“这个编发配上轻薄飘逸的纱裙,姐姐就是仙女本人了。”孟衡束起最后一缕发,道:“好了。”
“要说今年的大奖嘛,现下就在我这儿呢,”画棠笑着拉开梳妆台上的漆木盒,从中取出一木盒,“你看,紫金发簪,这可是当年林姬先生所用之物。”
“林姬先生?”孟衡自是没有听过这个人。
但画棠还没来得及给孟衡解释,阿桑已经推门进来了。
“小姐,王爷已经到楼下了。”阿桑说着看了孟衡一眼,孟衡从她眼中读出了许多,譬如警惕和赶人的意味。
“姐姐,我先走了。今晚还有很多东西要准备的。”孟衡放下手中的梳子,笑着出了房门。
画棠看着房门轻阖上,站起身对阿桑说:“阿桑,你不必如此。”
“小姐,我不讨厌她。但是她终究来路不明,而且她还和王爷——”
“阿桑,”画棠打断她,道:“王爷的事,轮不到你我议论。”
“是,阿桑知错了。”阿桑为人一向木讷沉闷,但是唯独对画棠的事件件上心。
“好了,去准备茶点吧。”画棠知阿桑是为她好,言语间也软了下来。
这厢,孟衡刚下楼,迎面就碰到了元商和昼。只是,现下她一身小厮打扮,脸上还画着一个大痦子,实在不好意思打招呼。
正当她进退两难之时,元商出口叫住了她。
“孟姑娘,你怎么在这儿?”虽是疑问句,但孟衡却是从中听不出半分诧异,语气之平和一如往常。
孟衡微怔,道:“啊,王爷,我在这儿谋口饭吃。”
“借你的钱不够?”这句话倒是有些诧异不解的味道。
孟衡又是一愣,来不及细想回道:“啊,钱我会还给你的,你再给我点时间。”
说完,才觉自己有点答非所问了。
果然,对面的人低低地笑出了声,孟衡只觉窘迫难当,欲再解释几句,却听元商笑道:“我不是要你还钱。若是不够,我可以再借你些。”
孟衡听了忙摆手道:“不用了,不用了,多谢,多谢。”
“知道了,有需要记得找我。”元商那张要人命的脸上满是笑意,看得孟衡耳后微微发热。
好在,元商说完就往二楼去了,不然孟衡真真要招架不住了。
孟衡不知道元商言笑晏晏的背后藏着的却是怀疑和探究。连她以为聊得来的画棠也是和他一样的人。
“王爷,孟衡这些日子没有什么异常。除了第一天来,前前后后将我这房中翻了个遍,说要找一封信。”画棠将一杯春蕊递到元商面前,然后兀自去摆弄她的琴去了。
“不过,这孟衡看起来倒真是个纯良之人,我都看不出她有半点心机。”画棠轻拭着琴身,抬眼看了看那端坐的人,接着说道:“王爷拿走的那封信可有查出什么?”
“那封信上的文字,和林姬先生早期的所用颇为相似。只是,这信所用纸张的做工极好,整个豫国没有一家工坊有这般手艺。”元商手持朱色麒麟骨扇,扇尖一下一下轻敲着桌面。
画棠的眼光落在他的扇尖,道:“今日我同她提起林姬先生,她的反应竟似从未听过林姬先生一般。”
“罢了,隐阁查了多日都未查出此人来历。我们且看她有何后招。今晚,就让她来我身边伺候。”元商收起骨扇,走向画棠。
画棠闻言,吃了一惊,忙站起身道:“王爷,如今朝中诸人虎视眈眈,你当真要让孟衡留在身边?”
元商俯下身,轻抚上画棠面前的琴,眼中隐着星星点点的期望之色。
“今晚,这来凰琴才是重头戏。她接近你我,来这扶风阁当小厮,若不是为了取我性命,那便是为了这来凰琴。”
“王爷,”画棠本欲再劝他放弃这个念头,但她深知他打定的主意从不曾变过,只得轻叹道:“万事小心。”
“画棠姑娘放心,有我在。”立在门边的昼突然出声道。
“行了,你们够了,我难道连这点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元商笑道,“我和昼先去逛逛,晚点来看好戏。”
元商出扶风阁之前,还见孟衡那小小的身板套在略有些大的青衫中,像个勤劳的蜜蜂般,来来回回将一楼的桌子擦了个遍。一时间,觉得自己和画棠对她的怀疑似乎有些多余。但是,他这人从来不信感觉,只信毋庸置疑的事实。
孟衡哪知这人心中弯弯绕绕如此,一心还想着见识今晚的夺彩,全然没有注意元商的注视。
就这般忙忙碌碌了许久,孟衡好不容易和阿方寻了个空休息下,一抬头却发现夜色深如墨了。
“几时了?”孟衡问阿方。
“刚戌时三刻。”阿方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包糕点,摊开递到了孟衡面前,“来,先垫点。今晚怕是要忙到子时了。”
“多谢。”孟衡拿起几块桂花酥,想了想问道:“画棠姐姐和文睿王关系很好吗?”
孟衡想着那人的模样,觉得他和画棠挺配的。
阿方看了她一眼,然后冷淡回道:“说不上关系好不好。两人各取所需,画棠有美貌有名声,而文睿王有权有财。”
孟衡桂花酥吃了一半,听了阿方的话差点被噎住。
“咳——咳——可是,这样对画棠姐姐不好吧。”孟衡脑海中,出现的是文睿王将银子砸到画棠身上的场景。
“阿衡,你莫不是忘了我们扶风阁是什么地方?”阿方又递给她一块桂花酥,道:“别想了,吃完准备干活了。”
孟衡接过桂花酥,一口吃掉,然后起身准备去前厅干活。
“哎,你等等。燕姐让你今晚去二楼听虹堂伺候。”阿方叫住她,然后将剩下的桂花酥塞进了她怀中,“拿去吃吧,今晚长着呢。”
孟衡一时怔住。阿方这人,长相平常,是那种扔到人堆里你绝对找不到的模样。初识,只觉他这人不爱说话,除了迎客时有些笑容,大部分时候都是板着一张脸。而慢慢接触下来,才觉这人甚是贴心周到,难怪扶风阁里的姐姐妹妹都说阿方是顶好的一个人。
“谢谢你,阿方。”孟衡说罢,拿起怀中的桂花酥朝阿方摆了摆手,然后转身朝二楼走去。
听虹堂是扶风阁的包厢,位置极佳,推开窗就能将一楼的全貌尽收眼底。而今日为了夺彩活动,扶风阁在一楼正中间搭了个高台,听虹堂正好对着这高台。
孟衡将听虹堂收拾妥当,便打开窗,站在窗口看着一楼来往的人。
随着夜渐深,入扶风阁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孟衡想着差不多可以去准备茶点了,正欲离开,却冷不防地对上一双熟悉的眼。
孟衡赶紧将窗合上,然后拍了拍胸口,道:“吓了我一跳。”
原来是前两日腰间挂着八卦盘的男子。孟衡很是奇怪,这人为何老喜欢盯着自己看。想来想去,也想不来自己何时得罪过这么一号人物。
孟衡经此一吓,也不敢再贸然开窗了,只得将茶点摆好后毕恭毕敬地在听虹堂的门口候着。
元商来的时候,就见孟衡正靠在门框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盹。
“这是谁家小厮,竟敢在这儿打瞌睡?”元商走到孟衡身边,冷不丁地出声道。
“啊——对不起,客官,里面请。”孟衡被吓醒了,忙不迭弯下腰,伸手为来人推开门。
元商走进门坐定,却见孟衡依旧保持着弯腰的姿势。连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元商也是笑了,问道:“你不进来吗?”
孟衡这才反应过来,赶紧直起腰进了门,然后将门合上。
等到孟衡再抬头才发现,她今晚要伺候的客人竟然是元商。
“王爷,原来是你啊。”孟衡抚了抚胸口,才算定了心。
“怎么,不想伺候我?”
“没有,没有,”孟衡答着,忙上前为他倒了一杯春蕊。
“我看你在这扶风阁待得有些辛苦,不如去我府上?”元商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
“不辛苦,这扶风阁里的人都待我很好。”孟衡立在他身旁,恭敬地回着话,倒是很有一副小厮的模样。
“是吗?是这里的人好,还是这里的东西好?”
孟衡这般想留在扶风阁,元商越发认定她是为了来凰琴而来。
“啊?”孟衡不知他的话里有何意,只得硬着头皮答道:“东西倒也好,七宝糕好吃,春蕊也好喝。”
元商也不追问,反而到了一杯春蕊推到了孟衡面前,“既然这么喜欢,那便坐下一起尝尝。”
孟衡应了一声,乖乖地坐在他身旁,却只觉坐如针毡。
“公子,画棠姑娘上场了。”昼说着便推开了窗。
从窗口望去,正见画棠身穿莲青色软烟罗端坐着,身前摆着一张仲尼式七弦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她身上。除了宗信,那位腰间挂着八卦盘的男子。
二楼听虹堂的窗甫一打开,宗信就注意到了。他一直在意的是那身穿青衫、长着痦子的小厮。那小厮的眉眼怎么看都有些眼熟,但他却始终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这人。
而眼下,那小厮竟和文睿王坐在一起,两人看起来还谈笑甚欢。
难道这小厮是文睿王的人?宗信这思索着,忽感一道锐利的目光射了过来。
原来是文睿王,他察觉到了宗信过分的注视。
不过那目光只一瞬就柔和了下来,宗信只见元商笑着朝他举了举杯,然后仰头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宗信也回敬了一杯,然后收回目光,看向高台上的画棠。
“各位亲爱的来宾,大家都知道画棠姑娘的琴技乃是永宁一绝。今日冬节,画棠姑娘为大家带来一首失传已久的古曲,听出曲名的可获得一枚琴章。今日集齐琴棋书画四枚章的客人,便可获得今年夺彩的终极神秘大奖。”秦西燕站在高台侧面朗声说道。
秦西燕话音刚落,琴声就起了。方起时,琴音似从遥远的山间飘来,夹杂着山野间的湿气和草木气息。渐渐地,琴声似来到眼前,清灵又带着些调皮亲切的烟火气。
自琴声响起,孟衡就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静静地认真倾听着。
只是这琴声似有魔力,越听越觉得要将人扯离现实世界。孟衡只觉脑袋渐渐重了起来,脑海中渐渐出现如梦境般的景象。
说是梦境,却又仿佛和现实重合。
琴声渐渐紧凑,似是发现了危险而慌忙逃跑的马群。
孟衡这下真觉头疼欲裂,而那原本不算清晰的景象也如现实般在她脑海中铺开。
和听虹堂一模一样的房间,一样是她和元商、昼三个人,她双手捂着自己的脑袋,而下一瞬,数道飞剑忽地冲元商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