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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玄慈观(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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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定亲事
午饭过后,我领着师父的“命令”,戴着帷帽下了山。
还记得师父说的话,“为师手伤未愈,你下山替为师将字条交于刘老善人,随后到易茶居与田掌柜报个平安。昨日田掌柜可是为你挡过匪贼,到现在只怕还为你悬心着呢。回来时,把为师的药带回来。”听完师父的话,我心中有过一丝歉意。
师父受了伤还连夜救我,还有田掌柜,若是茶仙之比没有结果,田掌柜的心血不是付诸东流?
直到下山,我也没有再想起那个曾绑我一日的宅院,以及那满院的人,也就是师父说的匪贼。此时我怀揣着字条,一步一步走到山下,丝毫不知,远处那荒废的宅院一大早便已杳无人烟,再无人居住过的痕迹。
“有劳小道长亲自来一趟。小老儿一家不识几个字,给大师添麻烦了。”
待我将写有“玄慈观”三字的字条交于老刘头的时候,老刘头再三自责。我连连称,善人多虑,也无济于事。
匆匆施礼后,便朝县城中走去。
再见清平县,想来快有两日了。我看着县城外熙熙攘攘的流民,进进出出的小贩,倍感亲切,脚下迈的步子也越发大些。
“大爷,可怜可怜小的吧。”这是乞丐说的。
“官爷,小的是从北边来的,那边刚出了一伙‘土匪’。小的携家来是寻亲的……”这是无家可归的流民打的借口。
“来看看呀,水灵灵的大白菜呀!”这是卖菜小贩。
……
进了城门,临近就是秋园药堂。我想着等回道观时再来寻贺小大夫拿药也来得及,便先迈步去易茶居。只是一转身,不巧撞上了一个人。
“哎哟。”我冷不丁被撞了个踉跄。
“对不住对不住,我……”对方止不住的地道歉,忽的叫道:“……你是道姑?”
我看着面前的女人,相貌平平,是个面生的妇人。眉眼间透着着急,也没想和她计较,应了声,便想礼让。
没想到这妇人反倒两眼放光,一把抓住我的手,颤着声音问道:“可是城外阜山上的玄念小道长。”
我有些纳闷,却也正经回道:“正是。”
不料,这妇人欣喜地好似要跳起来一般,“太好了,终于是找到您了。我那丫头可算是有救了……”
这妇人自顾自的喃喃几句,又要给我跪下,亏得我眼疾手快,连忙扶起。
“善人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直说便是。”我拿出师父对付不讲理的妇人的话出来,不过语气自是比师父要热忱。
“道长可记得小女——贺瑾儿。”妇人含着泪看着我。
“贺小大夫?她怎么了吗?”
虽然妇人瞧不见我的样子,但听我关心更是激动,忙拉着我,边走边道:“还请道长救我那可怜的女儿。她……她快被她爹给逼死,就要活不下去了。”
我有些不喜有人拉着我,但事关贺小大夫生死,我也没大介意。
贺夫人直拉着我避开秋园药堂的正门,从后门走进后院。拐了到大院后才松开我的手,还没等我好好揉搓自己的手,就听到贺夫人的大吼。
“住手!”
大院一隅的小屋前,两个仆妇拉扯着一个姑娘往院子走,身后还有个光鲜亮丽的妇人缓缓跟着。那个被仆妇拉着,踉跄好几步的姑娘,我瞧着眼熟,定睛一看竟是贺瑾儿!
贺夫人如离弦般的箭,直冲到那两个仆妇面前,一人给了一个嘴巴子,“你们好大的胆子!”然后扶着贺瑾儿,慈爱地关爱着:“瑾儿,没事吧。”
“娘,我没事。”贺瑾儿红肿着眼睛还安慰着贺夫人。
光鲜亮丽的妇人,捏着嗓子道:“姐姐可别怪我这两个不懂事的下人,大姑娘是掌柜的要见的。大姑娘哭着不出门,我也是没法子了不是?”
“你少来糊弄我。若不是你蹿动着掌柜的,他能对我的瑾儿下这么重的手吗?”说罢,摸着贺瑾儿说:“他可是瑾儿的爹,素来对瑾儿好……”
“掌柜的自然是大姑娘的爹,若是从前掌柜的自然舍不得打骂大姑娘的。可是大姑娘前天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土匪给劫了去,要知道那土匪窝可会有好的,大姑娘去了一趟还会好好的回来?就算姐姐你有一万张嘴,也说不清的。”光鲜亮丽的妇人笑盈盈地说,丝毫没有在乎周遭的下人,更不介意我这个外人。
“我没有!没有……”贺瑾儿连连摇头,“娘,你信我……你要信我。”硕大的泪珠一颗颗往外落。
贺夫人满眼心疼,劝慰着。
“吵什么!不嫌丢人啊。”贺掌柜不知从哪里走了出来,呵斥了一声,然后道:“还不给我进来。”说罢,转身进了一个大厅。
头一个进去的是那个光鲜亮丽的妇人,跟随其后的两个仆妇。然后贺夫人扶着贺瑾儿走了进去。就我站在大院里,辗转地思考着这一出戏,是个怎么回事?
照着贺夫人的意思,贺掌柜对自己的女儿素来亲厚,不曾打骂。贺瑾儿虽是个女子,但为人懂事善良,即使对医术上心,也不至于让父亲生气。而那光鲜亮丽的妇人所说的就颇有些玄妙。贺掌柜对贺瑾儿不满,打骂,都是从贺瑾儿从土匪窝回来之后才有的事。还说土匪窝里不会有好人……我有些不明白,土匪不是好人又怎么了,我也是被土匪抓去过的呀!虽然小时候师父与我讲话本子,哄我睡时说过土匪多干的是烧死抢掠,无恶不作的事,但也不乏绿林好汉,侠肝义胆之人……额,想远了。
在我没有想通贺掌柜为何会对贺小大夫打骂之时,一个小丫头来到我面前,恭恭敬敬道,贺掌柜有请。
“……若是爹爹还是不信我,女儿只有一死以证清白了……”话音未落,只见跪地的贺瑾儿猛地向一旁的桌椅角撞去。
“不!”贺夫人撕心裂肺地喊道,马上伸手去抓贺瑾儿。
只可惜,贺夫人离得远,还有仆妇的牵绊。我一咬牙,只得冲上前,一把抱住贺瑾儿。
“啊!”我的腰啊!
贺瑾儿虽然娇滴滴的,但好像长我几岁。是以,我勉强抱住她,却也抵不过她的力气,只得硬生生撞在桌角。
“你……”贺瑾儿愣道。
“瑾儿。”贺夫人拉过女儿,惊讶地看着我,“小道长……”
“这……”贺掌柜也是没料到。
我“哎哟”一声,咬牙挺过疼痛。摘下帷帽,皱着眉看了贺瑾儿一眼,“贺小大夫,有话好好讲。”
“玄念道长。”贺瑾儿愁苦的面上终见笑容。
贺掌柜傻愣一瞬,回神:“这位道长,是何人?”
“她……”贺夫人急着为女儿辩驳,忙道:“她是当日与瑾儿一同被土匪抓走的小道长。掌柜的,你就算不信我,不信女儿,也该听听道长说的。”
“谁知道,这是不是姐姐你随便请回来的?”小妇人一旁冷笑。
“不管贺掌柜信不信贫道,贫道也得把话说清楚了。”我正色道,“贫道乃清平县阜山玄慈观的小道姑,名号玄念。土匪来城之日,贫道在‘茶仙之比’的台上,此事有迹可循。易茶居田掌柜与家师是相识的。被土匪抓走时,贫道瞧见了贺小大夫,哦,还有一个李姓的公子。”我回看一眼贺瑾儿,贺瑾儿亦是看着我,满是信任。
“到匪窝时,我看到的第一人也是贺小大夫。我们被土匪关在一个小黑屋里,土匪也只是将我们关着……”我一字一句道来,“那李姓公子伤了一些土匪,是贺小大夫有医术仁心给救治的,贫道从旁协助,仅此而已。”省了一些令人丢脸的事,但总算将事说明白。
贺掌柜的脸色稍霁,默然一刻,又道:“那你们又是如何逃出的?”
“是我。”我沉着脸道:“至于那土匪为何听我的放了我等,其中原因贫道不便告知。”我总不能说,我是忽悠土匪,土匪呆成了木瓜就放了我们,这样太不明智了。
贺掌柜一时之间没有话说。
反倒是贺瑾儿有些担忧地看着我。
“姐姐可真是好本事,请来这个道长帮忙,主动揽下了大姑娘身上的脏水。不知大姐姐许了道长什么好处?”小妇人尖声细语地说。
我就有些郁闷,为何要许好处,难道说实话也要别人给钱了?这世道已经凉薄到事事要以利益相邀了?
如此想,我也就如此说了。只是没有想到,贺掌柜的面色有些黑,还恶狠狠地瞟了一眼小妇人。
“事事恶意相向,对自家认识如此,对贫道也是。秋园药堂不过如此。”
我气愤地随口说了一句话,到戳中贺掌柜的痛处——好面子。
“瑾儿来,是爹的的不对……”贺掌柜正要劝慰闺女,却不想那光鲜亮丽的妇人不肯罢休。
“掌柜的,即便大姑娘依旧清白,但这名声终归不好了,要不挑个好日子,就嫁出去吧。”小妇人对着贺掌柜说。
“你这小蹄子,就想把我女儿低嫁了是不是……”贺夫人怒道。
涉及贺瑾儿亲事,我知这不是我该过问的,但也留心听了一二。大约是一个不能委屈了贺小大夫,要许就要许一个门当户对的,另一个却是说,名声不好了别到时候嫁不出去,还累了其他闺女……听得我好生头疼,毕竟我是不担心这个,修道之人远离红尘。
正当贺瑾儿的婚事被拉扯着,贺掌柜摇摆不定之时,门口一仆人递进一张拜帖。我有幸瞥见上面的字:李府长子——李越。
“李公子,他来做什么?”贺掌柜疑惑地问。
一时间,厅堂中一片寂静,旁的人我不在意,我只见贺瑾儿白皙的面庞渐渐红润了起来,随后我就被一个小丫头恭恭敬敬地从后门送了出来。
经过秋园药堂正门的时候,透过帷帽我瞧见了意气风发的李公子。的确是比在土匪宅院里精神了许多,还带了许多的大箱子,各个都系着红绸缎。
旁观的人议论纷纷,直说秋园药堂的贺掌柜好福气,找了这么个乘龙快婿。李公子家境殷实,有如此的聘礼,贺家的姑娘怕是要享福了……诸如此类的话,我听了个零星,再瞧着李公子的样子,也明白了,这是要定亲了呀!
想到贺小大夫焦心李公子的模样,我也没缘由地一笑。看来这就是如戏本子里说的:郎情妾意。
(10)所谓名声
走到葫萍街,我的心情一直都很愉悦。不过离茶市越近,我越来越发觉周遭的视线三三两两的会落在我的身上。
这是怎么了?
瞧着易茶居的匾额就在不远处了,我三步并两步迈进了易茶居。
不过瞬间被推了出来,“门口站站,今日没号了。”一位面生的小伙计将我拦在门外。
“上易茶居买茶叶,何时需要排号了?”我疑惑地问。
“你不知道啊?”身后走来一个大叔,就站在我身后,说道,“前些日子秦大老爷办了一个‘茶仙’的比赛,虽然有土匪来捣乱,可是许多人都是瞧见的,秦大老爷第一个喝的是易茶居煮的茶。”
“就是就是。”另一个后来的文客道,“我当时就在台下,亲耳听到秦大老爷说‘好茶’的。秦大老爷是何人,他与茶可谓神交……”
“那又如何?最后不还是让清风茶居夺了头彩。”又来一人。
“这头彩又不是当场说定的。我可听说,清风茶居的掌柜昨日还携礼进出秦府呢……”
“……”
后头人说的越来越热闹,我大概也听明白了。就是茶仙之比那天,秦大老爷喝过我泡的茶之后有所赞扬,虽被土匪“打断”,但许多人也是亲眼瞧见的。而后,土匪走了,在场所有人也如兽走鸟散般离去,没有人想起“茶仙之比”没个结果。直到昨日有人瞧见了清风茶居掌柜走进了秦府,随后便传出消息,清风茶居为“茶仙之比”魁首。而又有人瞧见秦大老爷的管家走进了易茶居,然后便有人猜想清风茶居名不符实,结果来易茶居买茶叶的一时间络绎不绝。
易茶居厅内,柜台陈设如旧。不过店内走动的商客的确多了不少,也多了些面生的小伙计。
不见田掌柜和阿罗的身影,门口又多了一个面生的小伙计拦着。一时间我不知如何是好,只怕今日不仅买不到茶叶,就连与田掌柜报个平安也不得法。
“这易茶居的茶叶有那么好吗?”忽然身后围着议论的人里冒出一个黑脸少年说道。
另有一人接道:“在下曾买过。茶叶地道,价钱合理。”
“比之清风茶居呢?”那人又道。
“不相上下。”
“切。”黑脸少年不屑地说:“如此看来,易茶居和清风茶居的茶叶并无高低之分,那清风茶居也无需与易茶居争个输赢,更何况背地里送礼什么的。这般子虚乌有事,说不准是有人刻意陷害……”
“此言差矣……”
不等周围人与这黑脸少年争论一二,我就先开了口。
“你如此言语,是在替清风茶居辩解,顺而抹黑易茶居吗?”
黑脸少年似乎没有预料到会出现我这样一个“程咬金”,瞪目许久,磕巴道:“我……实话实说……罢了。”
“何是事实,你清楚?”我继续道:“你是清风茶居的?”
我话音刚落,围观的许多人纷纷又议论起来。
“你……”
我也瞧不出黑脸少年有没有臊着脸,只看着他手指点着我抖了几抖。
“你……我,你给我等着!”缓过气黑脸少年撂下话,转身跑出人群。
其实我也是瞎猜,不过看黑脸少年恼羞成怒的样子,我极有可能猜对了。
“怎么回事?”
身后易茶居传来的声音,我还没回头周遭的围观者都先我一步,散开了。来的可能是易茶居里说的上话的,许是阿罗来了!
待我转过头,就看见拦在门口的小伙计指着我。
“罗哥,这小道姑来闹事!”
果真是阿罗,不过我没料到这小伙计倒打一耙。可怜我好似被雷劈了一般,半天没回过神。只眼睁着阿罗笑看我一眼,随后又看看小伙计。
“她?”罗汉升再确认道:“你确定是这位小师父在我们易茶居门前闹事吗?”
小伙计很肯定地点了点头,“就是她,还有另一个同伙,跑了。”
“行了行了,先忙去吧,回头掌柜的问起来……到时再说吧。”罗汉升满是同情地拍了拍小伙计的肩,随后对我做了个请动作,“小师父请进。”
帷帽下的我抿嘴一笑,迈步跟着阿罗的身后,“小道还担心,你会认不出我呢。”
“不过两日未见而已。再说,我见过你戴幂笠样子……那天,我记得很牢。”罗汉升似想起了在茶仙之比的台上,懦弱的自己,苦笑着引我进内厅。
我没去注意阿罗神情,只是跟着进了内堂,恰巧碰见晒茶叶的田大嫂。一日不见,不曾想田大嫂容光焕发许多,整个人都显得年轻了。只不过眉头紧皱,锁着一丝忧愁。
“老板娘,你看谁来了?”阿罗抢先开口。
田大嫂看向我,忧愁好似烟消云散,放下手中的茶叶向我扑来,喜笑颜开道:“小师父是你吗,你回来了?佛祖保佑啊。”
无量寿福,这话可别祖师爷听到,不然准是要入梦来叨叨。我心里暗想到。我回礼,应声:“贫道安然无恙。”
田大嫂喜不自禁,边拉着我走进厅屋,边说:“小道长是修道之人,自是有福气,遇事也能逢凶化吉……当家的,当家的。快来啊!”
“喊什么喊。”田掌柜匆匆从里屋走出来,背身小心翼翼地合上门,噤声道:“安安刚睡着,你轻点……小师父,是……玄念小师父吗?”
田贵转身抬眼瞧见我,顿了顿脚,随即疾步走近,语气充满了不可思议。
“是。”我摘下幂离,“不过一日不见,田掌柜就不识得贫道了吗?”
田掌柜笑着,连连摆手。
田大嫂帮着道:“他是太高兴了。自从小师父被那些匪徒带走,我家掌柜的时不时就到衙门去打探消息。今早听说,找到了那些匪徒的巢穴……”
田大嫂边说边领着我进了内厅,田掌柜则吩咐阿罗准备茶水。
“……只是,人去楼空。官兵找了半天也不见一个匪徒,倒是救出了几个富家子弟。对了,秋园药堂的女娃和一个小伙是官兵半道救回来的……就是没听到小师父你的下落,我们可是吓了一大跳,生怕你出了什么不测。”
秋园药堂的女娃和小伙子?说的大概是贺小大夫和李公子,他们是被半路带回的,我倒是理解,毕竟三当家只说放了他们,并没有说把他们送回清平县。而且,按照杨武的性子,没收拾一顿李公子已经是极大的让步了,不可能好心送佛送到西。再说还有一个方巾男子,不,李牧,他是不会为了这二人而冒险的。把他们丢在半路是最合理的,既出了气,又守了承诺。不过,匪徒窝里人去楼空,只留了几个富家子弟,这是为何呢?
“行了行了,小师父平安回来就好。”田掌柜拍拍田大嫂的肩,“玄慈大师如何?昨日大师匆匆离去,是去救小师父吧。”
“是。”我回过神,说:“师父好多了,不过很是想念田掌柜店里的茶,所以让我下山来买……”
“有有有。”
不等我说完,田掌柜连声应道,随即对罗汉升道:“去把我给玄慈大师留的好茶叶拿过来。”
“田掌柜,寻常茶叶即可。”我忙起身道。
田掌柜笑着打断我:“这茶叶在下送给玄慈大师和小师父你的,还希望小师父勿要推辞。小店有今日的客似云来,多亏了二位。”
田掌柜朝我施了一礼。
田大嫂在一旁喃喃道:“也算是赔礼了。毕竟没帮到道观……”
田掌柜手肘一碰,田大嫂的话语戛然而止。
不过我已然听清,正色道:“小观明日揭匾,田掌柜与大嫂若是得闲,可来观礼。”
“自然。”田掌柜应道。
“这可是喜事,自然是要去的。”田大嫂一口答应。
我回礼。
正巧阿罗取了茶叶而来,我接过茶叶再次道谢。
田氏夫妇与罗汉升一同送我至易茶居门口作别。旁的人我也没细瞧,只瞥见站门口的小伙计,一脸被雷劈的表情,幂离下的我嘴角渐弯。
趁着天色尚早,我匆忙赶到秋园药堂,抓了药,赶忙出了城回道观。紧赶慢赶,终于在酉时前,踏进观中。
“呼。”我松了口气,喊道:“师父,我回来了。”
“怎又去了这许久?”
师父的声音缓缓传来,却不闻脚步声。我只得拎着茶叶与药寻声走去。
“师父这是嫌徒儿腿脚慢吗?”我摘下幂离,委屈地道:“徒儿两条小腿,是不比那些四条腿的快。师父要不买个四条腿的,徒儿或许能快些。”
师父盘坐在蒲团上,微闭双眼不理会我的小算计。
“可见着田掌柜了?”
“是。易茶居如今的生意可好了,田掌柜特地给咱们留了上好的茶叶。”我顺手将幂离与茶叶摆在角落里的方桌上,又抖了抖另一手上的药,“还有秋园药堂拿回的药,徒儿现在给您煎上吧。”
“嗯。”师父轻点了点头,又道:“可告知田掌柜明日的事?”
我闻及回头,“说了。不过易茶居生意已然不似往日那般萧条,田掌柜他还会来吗?”
师父依旧闭着眼,“来不来无需计较。我们只是尽到自己的礼数罢了。”
“哦。这样啊!”我若有所悟,拎着药进了厨房。泡了药渣,洗了药炉,又想到贺小大夫的事,我又急忙去寻师父。
“师父,贺小大夫要定亲了,咱们要送礼吗?”
(11)喜事
我睁着双目盯着师父,语气中充满欣喜与激动。
师父睁开眼,慢慢看向我,“你想去凑热闹?”
知我莫如师。
我嬉笑着蹲在师父身侧,说道:“贺小大夫救治过师父,又与我一同被土匪抓过,算是共过患难了。如今贺小大夫将要成亲,这可是喜事,徒儿想为贺小大夫送一份礼。师父认为如何?”
“喜事?”师父嘴角一勾,略带嘲讽:“成亲算什么喜事?若是所托非人,这亲也会成仇。”
“不会不会的。”我虽不知师父为何会说出这番话,但我深知贺小大夫对李公子的情意,连忙辩解:“那人定会是贺小大夫的良人。”
师父起身,俯看我:“你如何得知?”
我在师父的注视下久久不敢起身。有些事不是不去想,就可以过去的。我把心一横顺势跪在师父的蒲团上,将在土匪窝里发生的事一一道来。
“……在那般人人求自保的危险关头,李公子挺身而出勇斗歹徒之举,不仅令我这个局外人敬佩,更让贺小大夫这个当局者心生情意,这一点在场的都能看出来。所以,之后李公子晕厥人事不知时,贺小大夫拼死相护。他们的真情令我动容,因此出手相助。”我低垂着头,不敢去瞧师父的神色。“再后来,再后来发生的事,出乎徒儿预料……不得已,说了谎。徒儿深知哄骗那人是不可取的,但徒儿是为了救贺小大夫和李公子,为了自保……这才出此下策。”
良久,我才听到师父渐渐走开的脚步声。随即,师父唤我起来。
“照你这么说,贺小大夫倒真是遇上良人……”
师父嘴角弯弯,似也是为贺瑾儿高兴。
“不过……你拿什么话,哄骗了他人?”师父转向我,好奇道。
我挠挠头,“不过是些异想天开的空话罢了。多是戏本子里说的那样,本是枭雄,一朝起事,做的天下君主。诸如此类的美事……”
我越说越小声,只因师父的目光逐渐肃穆。我心里暗道:不好。
“难道……”我惊呼道。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师父踱步,“身逢乱世之中,总会有人不甘心安隅一方。你的话,只怕是拨动那些人心中最后一根弦。”
“我……我并不是,有意怂恿……在那样处境下……”我急忙辩解。
“为师明白,在那样处境下保住自己是人的本能。这事,不怪你。”师父宽慰道,“男儿志在四方,今朝他们虽是乌合之众,但有那么一颗雄心,就可判定他们绝非池中之物。若不是你,也会是他人。不过……”
师父停住话头,眼里是从未有过的严厉:“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是。”
我知道师父是为我着想,怕我惹祸上身,才会如此。这次是师父先于那些贼人动手前救出我,如若不然,定会有人对我出手。只是……
“师父,那些人会怎么样?”我有一种负疚感,惴惴不安地问师父。
师父背对着我,却知道我在害怕什么,“如今是乱世,起事的人比比皆是,他们若是败了……死人的话是不作数的,无人会来追究。若是成了,你于他们而言,是功臣。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师父会护着你的。”
看着师父的背影,我的眼眶有些湿润,心里却无比温暖。
“嗯。”我一抹眼泪,故作轻松地道:“有师父在,徒儿不怕。徒儿这就给师父煎药去。”
(12)道观香火
揭匾这日,山下的鸡鸣刚响,我便被师父从床上拉起,心不甘情不愿地跟在师父身后。
师父时不时查点香烛,瓜果,蒲团等等,走走停停不亦乐乎。我知道,师父这是紧张了。
“这香案可擦过?”
“昨日打扫了。一尘不染,啊呜,师父放心。”我边打哈欠边道。
“这个苹果品相一般,没有更好的吗?”
“时间匆促,师父你就将就一二吧。”
“那这个……”
“师父。”我揉了揉眼睛,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再清醒不过看向师父,“时辰差不多了。师父,我们洗漱,收拾一二吧。”
师父犹豫再三,点着头向厢房走去。
我呼出一口气,看着师父的背影,目光有一时朦胧。
“啊呜,果然还是困倦啊。”边打着哈欠边回了屋。
卯时,鸡鸣三声,阜山雀鸟离巢。半山腰的小道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敞开大门,瞥见一眼门外的一众香客,心中有些感叹。
比之从前,今日的盛况是我从来不曾想象的。
师父站在门口,手上拂尘一甩,向外一躬身,“诸位,早。”
“大师早。”
“仙师早。”
……
门外香客的回应不绝于耳。
师父在众人的注视下,亲自揭开盖在匾额上的红布,一举一动彰显修道之人的大气磅礴,“玄慈观”正式于阜山立足。
随后,香客上香祈愿。不过片刻,道观内便充斥着香火味。
田掌柜到时,已是辰时,香客渐少,但鼎炉里、香案上的香烛,摆明道观今日香火不错。
田掌柜不由也喜上眉梢,从我手中接过香烛时,低声道:“田某来迟了,小师父勿怪。”
我抿嘴一笑,没有言语。
“今日,田某还带来一位贵人。不知玄慈师父何在,可否一见?”田贵又道。
田贵走近时,我便瞧见其身后跟着一位富贵老翁。
颇有些面熟。
“师父在后堂打坐,一两香火钱可见。”说完最后一个字时,我看见田掌柜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这句话不大不小,除了田贵与老翁,就近的香客也听到了,避而退却,目光不再往这边瞧。
田贵思索片刻,压低声音问:“这是玄慈大师的意思?”
我点头。
“无论是谁,一两钱就可见玄慈大师?”田掌柜再次确认。
“是。”我应声。
田掌柜边从怀中摸出钱,边嘀咕道:“这价格定低了。”
我暗笑,生意人果然不计较小钱,只是,在那些香客心中师父怕是落了俗。
昨日师父说起这事时,以一副不屑表情说道:钱财嘛,能得之,何弃之。若是无所求,上香参拜即可,若有所求……能以银钱换所求,是世间最易之事。世俗事,用世俗法解,不算违背道义。
师父说的复杂,但我想的简单。我们是修道之人不假,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们不曾作假,收受银钱也是行道之本分。
我接过一两银钱,送田掌柜雨老翁去见师父。
复而回原地,刚落定,一蓝袖长衫的男人身影走到我面前,伸手讨要我身后的香烛。
“又见面了,小道姑。”
这一声“小道姑”惊了我的心绪,我缓缓抬头。
是那少年郎。
“怎么了,不记得在下了?我可帮你拾过木柴。”少年郎浅笑地调侃道。
我愣神片刻,才张了张嘴:“无量寿福,”躬身施礼,“善人安好。”
“借小师父吉言。”少年郎又笑道:“在下明日要归家了,特来此求个平安。”
我看着少年郎走了三步,又回头,小声问:“你们这道观,能求平安否?”
“有心即可。”我呆呆地答道。
少年郎闻言拿着香烛走到香案前,点燃香,站在元始天尊石香前诚心相拜。
我看着他,看了许久,直到他转身与我作别,离开道观,我才逐渐回神。
午时一刻。
送别田掌柜与老翁后,我将道观的门虚掩。
热闹一早的道观趋于平静,我与师父对坐于餐前。
“怎么了,神思不宁的?”师父捧着碗,夹着菜,悠悠地问。
我扒拉一口饭,口齿不清地问:“没什么……没什么事。”
我低着头,却感觉到师父在看我。犹豫再三,我还是开口:“我又瞧见他了。”
“然后呢?”
“他与我作别,说是要回乡了……”我停顿片刻,又道:“师父,你是因何断绝红尘?”
我低眉偷瞧师父,却瞧见师父手中的筷子打了滑,没夹住盘中菜梗。
静了许久,师父撂下碗,低沉语气地说:“少女可怀春,也可宵想郎君。可你不行!为师不希望你被伤透了心……”如我这般。
师父直直地盯着我,我明白,师父这是认真了。
我夹着菜,慢慢嚼咀。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见他了。
“嗯嗯。徒儿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