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慈观》南方小道

4、师徒（1）

　　第二回师徒
　　（1）谷雨
　　玄慈观，清平县外阜山半山腰的一座小道观。
　　道观卯时开门迎香客，申时闭门。
　　此时日已西斜。
　　道观中，供奉着元始天尊像的厅堂此刻寂静无声，我与师父站在厨房的灶炉旁，静默地看着面前低头不语，衣裳褴褛的小姑娘。
　　半个时辰前，我拾完柴火要回观中。正当我准备从菜圃通向厨房的角门进入厨房时，正巧看见师父站在厨房正门伸出食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我不明所以，但还是停下脚步。片刻我便听到，从厨房传出窸窸窣窣地翻动声。于是师父与我前后夹攻，这个偷偷摸摸在厨房翻找食物的小姑娘被我们逮个正着。
　　只不过这小姑娘人虽单薄，嘴倒硬的很，忍了这许久一句求饶的话也没有。若换作是我，在师父的威压下，我可能受不过片刻便合盘交了个干净。
　　“咳。”还是师父佯装咳嗽了一声，先开了口：“你从何处来，为何在我观中鬼鬼祟祟？”师父抱着胸，话语中寒意彻骨。
　　小姑娘小嘴一撅，最终还是抿住，一言不发。
　　“若再不说，便送你见官。”师父放下狠话。
　　场面一时僵住，道观中只闻小姑娘逐渐急促的呼吸声。
　　“不要！”小姑娘忽的一下跪在地上，双手交叉附身在地，“求大师饶我这一回吧，我……实是逼不得已……”说罢，忍了许久的泪，也落在地上。
　　我瞧着这小姑娘有些不忍，转而想向师父求情。可是师父一脸冰霜，并未被小姑娘的泪水触动。
　　师父依旧是冷着脸，语气终是和缓些：“下山去吧。”
　　小姑娘连连磕头，着急忙慌地挣扎地站起。
　　我放下背上的竹筐，伸手去扶。“没事吧。”
　　小姑娘身上一僵，有些结巴地道：“多谢师父，我没事。”
　　师父没有制止我的一时善行，眼看着我将小姑娘送出道观。
　　只是，我今日的善心……或许是有些泛滥，一时没有收住。当我领着一大一小两个小姑娘站在师父面前时，我看见师父放下茶盏的手，抖了三抖。

　　阜山，青山依旧，鸟雀筑巢。
　　玄慈观中却不再是师徒二人居住。
　　自我收下两个小徒后，师父便不待见我。每逢我与师父独处时，师父都要一顿唠叨，“为师这是道观，不是善堂。你说你是行善积德，为师本该认同，但你瞧瞧……这道观……”师父缓缓摇头，“这观中可有什么富丽堂皇之物，可有金光普照的神像，可有日日不绝的香火，可有蔬菜瓜果堆满于厨？就这小小道观，供着神像，养着我师徒二人已是勉强，而你……你还依着你的善心收了这两个……”
　　每每此时，我只得低头听训，心里却好生期盼，我那俩好徒儿快快来寻我，救我脱离苦海，教做早课、招待香客，教生火煮饭、浇灌菜圃等，为师均倾囊相授啊。
　　这俩小徒，虽年幼无助，但还算聪明伶俐，于是我依循经书为二人取名，大一些的名唤明渊，小的名唤明湛，只盼她二人明辨是非，其静如深渊之水，通透如水之清湛。
　　“……过几日便是立夏了，你与我去县城里买些茶叶，布匹，香烛……还有纸笔。”师父漠视我的离神云游，没打商量便道。
　　“师父，买纸笔做什么？”茶叶是用来喝的，布匹可做衣裳，香烛自是道观必备的，只是自我识字后，观中许久不用纸笔了，不知师父如今为何要买。
　　师父拿白眼瞧我，“你打量着自己识字了，就要把那俩小的教成睁眼瞎吗？”
　　我愣看师父，会心一笑。师父刀子嘴豆腐心，看似不喜明渊、明湛，也多有抱怨，但还是把她们放在心上的。“是，徒儿知错了。”
　　“对了，上回你说贺小大夫成亲你想去恭贺，贺礼可备好了？”
　　师父话锋一转，忽然说起贺瑾儿的婚事。
　　秋园药堂的贺家虽家底不富裕，还有个小姨娘在从中作梗，但抵不住李公子家大业大，光是那时瞧见的聘礼，就足以堵住所有风言风语，更何况贺家姨娘的酸话，想来过几日贺瑾儿出嫁的排场应该不会太小。这样的热闹，我还真是想去凑一凑。
　　我心一喜，忙道：“是，徒儿早就备好了，师父与徒儿一起去吗？”
　　“你自个儿去吧，我见不了那大红的颜色，刺眼的很。”师父眼着窗外，似是想起了旧事。
　　“师父……”我轻声唤着，不闻师父回应，我便溜出房内。

　　出了师父厢房，便瞧见明湛小丫头扎着双髻站在菜圃中浇水，胖嘟嘟的小脸在初升的太阳下晒得红扑扑。
　　“湛儿。”我出声叫道。
　　明湛丫头听到我的声音，一回头应声道：“是。”放下手中的水瓢，疾步走来。
　　“师父你叫我？”明湛稚声稚气地问道。
　　“一会儿我与观主要下山，你与姐姐守着道观可好？”我蹲下身，拍去明湛衣角的水珠与尘土。
　　明渊、明湛身上的春装均是我幼时所穿的，因为我素来珍惜，所以衣裳也不显破旧。
　　“可以呀，我和姐姐定会好好守着道观，等师父与观主回来的。”明湛很是自信的拍着胸脯道。
　　“嗯。湛儿真乖。”我揉了揉明湛的小脑袋，很是安慰。
　　我拉着明湛走进厨房，正巧明渊端着菜上了桌，见着我与明湛笑道：“师父饭菜煮好了。”
　　“嗯。”我点头，转而对明湛说：“湛儿，你去唤观主好吗？”
　　“嗯。”明湛应声，转头就跑向厢房方向。
　　厨房中，就我与明渊对面而站。恍惚间，我好似见着了几天前第一次见到明渊的场面，“小渊，在观中待着还习惯吗？”
　　“嗯，很习惯。观主和师父能收留我和妹妹，我真的很感激。”明渊说罢又深深鞠了一躬。
　　明渊比明湛年长几岁，虽然更懂事，但是也更客气，言语中充满了疏离感。
　　“一会儿我与观主会去县城里买些东西，你可有什么想要的吗？”我含笑询问，想拉近与明渊的关系。
　　明渊笑着摇头，“师父，观中吃喝不愁，我什么也不缺。”
　　“是吗……”我面上的笑有些挂不住。
　　一时间，我与明渊两相无言，幸而师父与明湛片刻便来，我们四人齐坐小桌前用饭，较之从前，甚是热闹。明渊年纪虽小，但是学习厨艺飞快，我仅仅是从旁指导了几天，明渊就能将各种煎饼、油泼面、豆腐盒子等菜肴做得十分可口。
　　吃过早饭，我与师父并肩走出道观。由于心里放不下，我还再三叮嘱明渊，要照顾好明湛，并且看好道观。
　　“行了，你如今也是唠叨的不行。”师父一脸轻蔑地看着我。
　　我不仅撇撇嘴，嘀咕道：“还不是有什么样师父，就有什么样徒弟……”只得转身向两个小徒挥手作别。

　　清平县。
　　县城里的流民越来越多了，原本宽敞的街道此时变得有些狭小。
　　一些流民哭哭哀求地乞讨，一些流民穿梭在人群里偷窃，还有一些居然在……卖孩子。
　　“师父，城里的流民怎么越来越多了？”我左右环顾，悄声询问师父。
　　师父神色凝重的敲打我，“红尘俗世，救得了一时也是枉然，不许多言。”
　　言尽于此，我不再四处张望，只希望世道可快些安稳下来。
　　一路向秋园药堂走去，行人神色匆匆，人人都自顾不暇，冷眼从伸手乞讨的流民身旁走过。突然，一个蹲在地上的颤颤巍巍，满脸泥泞的妇人拼着最后的力气，飞身扑向师父，我想上前制止却被师父推开，而师父不知怎么就是避开了妇人。那妇人扑了个空，索性倒在地上抽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