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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第4章 ...

  •   渡船悠悠颠簸,终于稳稳磕在魔界渡口嶙峋黑石岸边,船身撞出轻响,将一路蜷在船舷沉沉睡去的白夕从酣梦里震醒。她揉着惺忪发胀的眼皮,慵懒晃了晃发沉的脑袋,驱散残存睡意,抬眼便嗔怪看向身侧润玉:“一路颠簸,你竟半点都不晓得唤我起身。”
      润玉指尖捻着微凉斗篷,细致替她拢住肩头晚风,眼底藏着几分疼惜:“昨夜你替我值守璇玑宫布星,耗损不少仙力,本就疲乏,上岸先寻一处客栈落脚,容你好好歇息片刻。”话音落,他微微躬身,作势便要背起她。
      白夕连忙往后退步摆手,连连回绝:“不必费心,我早已休养妥当,好不容易踏足魔界,哪能窝在客栈昏睡?”她心底暗自挂记润玉肩头未愈旧伤,清楚旭凤身陷险境之时,润玉绝不可能冷眼旁观,自己跟在身侧,方能时时盯着他静养伤势。
      “上来便是。”润玉依旧弯着脊背,执意要驮她行路。
      白夕恪守心中分寸,一口咬定男女有别,几番执拗推脱,润玉拗不过她的坚持,只得无奈直起身作罢。
      辞别之前,润玉掌心凝起一枚莹蓝灵力珠,抬手递向摆渡老者:“一路劳烦渡我二人渡河,小小谢礼,还请老人家收下。”
      摆渡人却并未伸手承接宝珠,浑浊眼眸掠过白夕,缓缓开口:“钱财灵力皆是身外之物,相逢便是尘缘。老朽想单独与这位仙子闲谈几句,不知殿下可否通融?”
      润玉与白夕相视一眼,白夕轻轻颔首,示意他放宽心。
      “老人家请便。”润玉抬手轻挥,将缩在船头慵懒休憩的魇兽收进自己宽大袖中,转身迈步踏上岸边青石,静静在渡口等候。
      窄小船舱之内,只剩白夕与摆渡人二人。方才尚且苍老平和的双目骤然泛起诡异幽红光晕,船底河水悄然翻涌下沉,整艘渡船竟在不知不觉间朝着忘川深水之下缓缓陷落。白夕只觉神魂微微发飘,仿佛魂魄快要被那片赤红眸光勾扯而出。
      转瞬周遭景物翻天覆地,方才的河面已然不见,入目是一望无际、烈焰般灼灼盛放的连片花海,花色殷红似血,妖异浓烈,是她游历六界以来从未见过的绝美景致。白夕一时失神,下意识抬步凑近花枝,鼻尖轻凑,想要细嗅萦绕花间的馥郁暗香。
      摆渡人慌忙快步上前拽住她的手腕,神色凝重:“仙子万万不可靠近!此花乃是黄泉引路之花,靠吸食生灵记忆生根绽放。”
      “吸食记忆?难不成这便是传说里花开叶落、叶落花生的曼珠沙华?”白夕环顾四周,空气里飘荡着挥之不去的死寂阴寒,心头陡然一惊,“此处莫非是幽冥地界?没想到幽冥入口,竟隐在忘川水底。”
      话音未落,眼前佝偻苍老的摆渡人身形倏然一变,满头霜华尽数褪去,褶皱皮肉舒展,转瞬化作一名容颜清艳、俊美绝伦的少年郎君,眉目妖冶胜过凡尘万千。白夕豁然恍然:“原来你便是执掌幽冥引渡的引渡人,我曾在润玉珍藏的上古典籍里窥见零星记载,只是书中关于幽冥与你的记述寥寥无几。”
      引渡人唇角漾开一抹似笑非笑的妖冶弧度,同遍地曼珠沙华相映:“仙子身虽落于六界,魂魄却本不属于这片天地,老朽恰好知晓一条送你重返故土的捷径。”
      白夕心头猛地一颤,局促攥紧指尖,支支吾吾:“我……我……”对方一眼勘破她异世来客的来历,可那句归家之言,却戳中她藏了许久的心事。
      “仙子是舍不得岸上那位天界大殿下吧。”引渡人抬眸望向花海屏障之外,渡口处白衣身影静静伫立,“曼珠沙华花开不见叶,叶生不见花,你们二人宿命便是花叶相错,还望且行且惜。”
      白夕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结界外的润玉,眉眼悄然垂落,声音轻得随风飘散:“我们最后,注定要永世相隔,再无相逢之日吗?”
      岸上的润玉似有心灵感应,忽然蓦然回头,隔着茫茫忘川烟波,朝着花海方向温软浅笑,二人都未曾察觉,方才短短片刻,魂魄早已离体坠入幽冥幻境。
      “天机不可泄露,仙子往后历经世事,自然通透。”引渡人讳莫如深,笑意藏着无尽深意。
      白夕登时面露几分愠恼,撇嘴埋怨:“说话只说半截,和上清天斗姆元君一模一样,最是无趣吊人胃口。”
      “仙子心性豁达通透,是老朽引渡万千亡魂以来,见过最为特别的人。”引渡人收了戏谑,郑重拱手,“方才那句我命由我不由天,说得掷地有声,倒是老朽眼界狭隘了。”
      忆起自身陈年憾事,他眼底掠过一丝怅惘,倘若当年自己也能死守初心,或许那段情缘,便不会落得阴阳两隔。
      脚下渡船忽又缓缓上浮,漫天血色花海如同泡影消散,白夕眼皮轻轻颤动,下一瞬已然重回飘摇在忘川水面的小舟之上。方才幽冥一行如梦似幻,似远赴黄泉千里,又似自始至终不曾挪动半步。
      她下意识低头看向河面倒映,陡然惊呼一声:“啊!”
      润玉闻声心头一紧,身形化作一道白影转瞬掠至船边,伸手稳稳将她拉上岸岸,下意识将她护在身后,警惕扫视滔滔河水。待他再抬眼,引渡人已然撑着乌篷小船行至忘川江心,转瞬隐入茫茫水雾。
      白夕气鼓鼓指着水面倒影,委屈嘟囔:“你什么时候私自改了我的样貌?满脸麻子实在丑得离谱!”
      润玉望着她气鼓鼓的模样,忍俊不禁,方才情急之下过度紧张,倒闹了一场乌龙:“魔界龙蛇混杂,妖魔仙混居各处,贸然以真身现世极易招惹麻烦,我便以幻术替你我改换形貌,一并收敛了上神仙气。”
      白夕又快步跑到河边,低头盯着水面上自己扎着两条粗笨麻花辫、满脸雀斑的倒影,可怜巴巴抬眼商量:“咱们商量商量好不好,把这一脸麻子撤掉?麻花辫我已经勉强忍受不了了。”
      “夕儿暂且委屈片刻,办完正事再做改动不迟。”润玉抬步朝前缓步而行。
      白夕不服气原地掐诀施法,嘟囔自语:“你不变我自己改,我好歹也是正经上神,还能被小小幻术困住。”
      润玉脚步顿住,肩头微微轻颤,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那你大可一试。”
      白夕指尖灵力翻涌半天,水中倒影分毫未变,雀斑麻花辫依旧牢牢挂在身上,只得悻悻作罢,快步追上润玉,愤愤不平:“要改丑便一起改,只折腾我一个,半点不公平。”
      她耷拉着脑袋,手指无聊绕着身侧粗重麻花辫,闷闷跟在润玉身后。方才还满心期待的魔界繁华市集、满目稀奇货物,此刻半点入不了她的兴致。
      润玉兀自稳步前行,骤然驻足停下。白夕走神不曾留意,结结实实一头撞在他后背,疼得捂着鼻尖连连吸气,小嘴撅得能挂上一只油壶。
      润玉后背被撞得微微闷哼,回头望着她委屈的模样,眼底噙着浅浅笑意,不言不语,继续往前慢行。
      “你故意的是不是?停下也不提前出声!”白夕跺着脚跟在身侧抱怨,一路絮絮叨叨在他耳边念叨不停。街边往来摆摊的小妖、花枝招展的魔族女子,路过二人身边,总会频频侧目,暗自打量这对搭配怪异的同行人。
      不远处的折扇小摊前,一名身着紫纱、容貌妩媚的胡三娘目光黏在润玉身上,痴痴凝望近半个时辰,手里把玩的绢扇都被揉得起了褶皱,一旁摆摊小贩面露不耐,抱着胳膊小声嘟囔:“姑娘光盯着人瞧,扇子到底买不买?再揉我的货都要坏掉了。”
      胡三娘闻言,对着小贩淡淡一笑,目光再度落向润玉,暗自惋惜:这般俊俏无双的郎君,偏偏身边跟着个相貌丑陋的女子,实在可惜。
      润玉素来厌烦这般轻佻媚态,心底满是抵触,碍于身处魔界不愿无端生事,依旧恪守礼数,朝着她浅浅颔首回礼。
      胡三娘索性随手卸下肩头紫色轻纱,一把夺过白夕手中闲置蒲扇,腰肢款摆步步挪至润玉身前,脚下刻意一软,身子歪歪扭扭便要往润玉怀中倚靠,眉眼流转万般风情:“公子生得这般出众,奴家在魔界混迹多年,竟从未见过。”
      “姑娘还请自重。”润玉身形微侧,不动声色避开她的投怀送抱。
      胡三娘以丝帕掩唇娇笑,又往前凑近半步:“何必一口一个姑娘,奴家名唤胡三娘,公子直呼三娘便是。”
      “胡姑娘有礼,在下尚有要事在身,不便多留。”润玉抱拳一礼,便欲抽身离去。
      “公子未免太过薄情,好歹留下名讳再走。”胡三娘不肯罢休,步步紧逼。
      一旁观战许久的白夕再也按捺不住,闪身横在二人中间,叉腰厉声呵斥:“大庭广众纠缠旁人,脸皮未免太厚!人家摆明不愿搭理,还死缠烂打,活了这么久从没见过这般不知廉耻的!”
      胡三娘半点不恼,慢悠悠取出菱花铜镜梳理鬓发,对着镜面里白夕的丑相嗤笑:“丑丫头也敢同我争抢?瞧瞧自己满脸麻子,但凡正常男子,谁会看得上你?”说罢一把推开白夕,伸手便去勾扯润玉衣襟。
      润玉伸手稳稳扶住踉跄后退的白夕,袖间一缕淡柔灵力悄然震开胡三娘,令她踉跄跌坐在地。
      胡三娘当场坐在地上放声啼哭,故作委屈:“公子当真不解风情,我哪里比不上这丑八怪?”
      润玉连余光都未曾分给她半分,满眼只剩身旁白夕,柔声问询:“可有磕碰受伤?”
      白夕瞪他一眼,暗含埋怨,分明是他生得惹眼才招来祸端。润玉顺势牵起她的手腕,转身便要离开。
      胡三娘迅速起身拦在前路,娇滴滴阻拦:“公子尚未告知落脚之处,岂能就此离去?”
      白夕正要撸起衣袖上前争辩,却被润玉一把拽着快步走远,步伐急促,白夕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
      待二人走远,胡三娘望着二人背影兀自不服:“魔界多少俊才拜倒在我裙下,偏偏遇上这么一块不开窍的榆木。”
      摊位侧边缓步走出一名留着山羊胡须的黑衣中年,慢悠悠捋着胡须笑道:“三娘,你没瞧出来吗?那位公子眼底心上全是身边姑娘,纵使旁人容貌再艳,也入不了他分毫眼界。”
      胡三娘整理散乱衣衫,重回摊前落座:“难不成这丫头日后还能长成绝色?我可不信。”
      “你修为浅薄,看不破幻术罢了。”中年笑意深沉,“不如你我打个赌,他日这位公子必会明媒正娶这位姑娘。若是你输了,便嫁给我家老四如何?”
      胡三娘随手抄起摊上鸡毛掸子,挥着杆子驱赶:“少拿我打趣,要嫁我也嫁俊俏郎君,才不嫁你家糟老汉。”
      “老夫句句真心,错过便是遗憾。”
      “少耍嘴皮,速速去打探那公子来路,我就不信软玉温香在前,有男人能不动心。”
      中年远远挥手:“入夜我便让你知晓,世上从不是所有男子,都只贪恋皮囊美色。”
      胡三娘翘着腿倚在摊位上,展露一身曼妙身段,路过的小妖看得神魂飘荡,她勾了勾指尖,小妖立马垂着口水凑上前,她环住小妖脖颈,指尖肆意游走,心底笃定:从来没人能抗拒她胡三娘。
      经此一闹,白夕路过沿途女子摊位,哪怕瞧见心仪小玩意儿,也再不肯驻足挑选。行至闹市正中,她索性蹲在青石板路上,无奈感慨:“今日总算见识魔界开放的民风,我故土里再娇媚奔放的女子,同这里一比,也逊色太多。”
      “故土?”润玉闻言,眸色微动,这是白夕头一回提起家乡,“你的家乡在极远之地?”
      “很远很远。”白夕单手托腮,眼底漫起一缕落寞,“我在那边无亲无故,唯有一位挚友处处护我,我凭空消失千年,她怕是急疯了,定然一边找一边怒骂,小夕你这没良心的,敢私自失踪,回来定要好好收拾我。”
      忆起好友火爆性子,白夕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润玉垂眸盯着她发顶,语气骤然冷了几分:“你很喜欢她?”
      白夕浑然不觉他暗藏醋意,坦然点头:“自然要好,她是世上最疼我的人。”自幼失了双亲,二人相依相伴,早早约定,往后哪怕各自觅得心上人,彼此仍是最重要的至亲。念及此处,白夕暗自愧疚,如今自己满心牵挂尽数落在润玉身上,只好在心底默默对老友致歉。
      “你同样心悦他?”润玉面色一点点沉郁下来,周身气息微冷。
      白夕垂下手,絮絮细数过往情谊,抬眼才察觉他神色不对,茫然发问:“我说错什么话了?”
      “往后不许再提起、再见此人。”润玉背在身后的手死死攥紧,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
      白夕轻轻点头:“想见也无从得见了,我误入这片天地已是千年,想来她早已轮回数世,尘缘尽断。”
      听闻此言,润玉紧绷的眉眼方才舒展,柔声安抚:“乖。”
      白夕没好气瞥他:“别总拿哄魇兽的口吻哄我。”平日里魇兽撒娇,他便是这般摸头唤乖。
      “魇兽尚且懂得乖巧讨喜,偏偏你日日惹我心绪不宁。”润玉无奈轻叹。
      白夕正要出言反驳,一只身形矮小、顶着一对圆滚滚兔耳的小妖捧着一堆饰品蹿到润玉脚边,叽叽喳喳吆喝:“公子,给身旁姑娘挑一对兔耳配饰,还有狐尾绒饰,戴上便能遮掩真身,别致好看。”
      白夕一眼看中摊上雪白软绒的兔耳朵,伸手便要去取,却被旁人抢先一步拿起,她指尖落空,眼巴巴望向润玉,满脸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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