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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第3章 ...

  •   辞别阴风凛冽的忘川冥岸,润玉并未驾云折返喧嚣纷扰的九霄天界,一身素白仙袍沾着未散的幽冥寒气,转而踏云落向烟火缭绕的凡尘俗世。
      群山环抱、碧水环腰的清幽谷地间,一座青砖黛瓦的阔绰宅院隐在茂林繁花深处,周遭被一层肉眼难辨的莹润结界层层包裹,隔绝凡尘车马人声,自成一方静谧天地。守在此地的一方土地老儿拄着乌木法杖,察觉上空漫开的天帝威压,连忙抛下手中活计,双膝重重跪落青石地面,俯首叩首,嗓音恭谨发颤:“小仙,拜见天帝陛下。”
      润玉眉目凝着化不开的沉郁,面色冷峭如覆寒霜,只淡淡抬了抬衣袖,一道柔和仙力便将跪地的土地稳稳托起身形。土地垂首立在润玉身后,不敢随意平视九五之尊,唯有眼珠时不时悄悄抬动,偷觑那道孤冷单薄的白衣背影,周遭空气冷冽刺骨,压得他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润玉负手凝立在结界之外,目光牢牢锁着院墙深处,往日尘封心底的细碎回忆翻涌而上,素来淡漠无波的眼尾悄然漫上一层细碎水光,隐忍的泪光在眼底打转,却被他死死忍住不肯坠落。他下意识往后退步,身后土地连忙跟着轻挪脚步,屏气凝神,半点响动都不敢闹出。
      袖中修长五指反复蓄力,精纯的月华灵力在掌心隐隐流转,可每当仙力将要冲破桎梏,他又骤然收束灵力,指节攥得发白,掌心掐出深深指痕。几番反复挣扎,他终于像是下定某种艰难决断,缓缓松开紧绷的手掌,再次凝起一道凌厉仙芒,直直朝着结界轰去。
      心口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绞,密密麻麻的钝痛顺着血脉蔓延周身,疼得他指尖微颤。就在仙芒即将撞上结界屏障的刹那,润玉心念骤变,腕间微微偏转,那道裹挟磅礴仙力的灵光陡然偏斜,破空落在身侧山腰的古松之上。轰隆一声巨响,苍劲挺拔的千年古松瞬间化为漫天飞灰,四散飘零。
      土地望着原地化作虚无的松树,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冰凉冷汗,豆大的汗珠顺着下颌滚落砸在泥土里,却始终僵在原地,连抬手擦汗的胆量都没有分毫。
      往日的天帝纵使褪去夜神时期的温润谦和,待人也尚有分寸,可今日伴在一旁,只觉周遭寒气堪比万年冰窟,帝王心底积压的孤寂与伤痛尽数化作迫人的威压,令人心生畏惧。
      土地兀自怔忡间,润玉身形一晃,周身灵光微动,轻而易举穿破自己亲手布下的结界,迈步走入阔宅院门。土地长长吁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身子骤然松懈,如同从酷刑里脱身一般。
      千年往事浮上心头,当年润玉初登天帝大位,一道赦旨免去他从前失职被贬的罪责,特意敕封他驻守这处凡间宅院。能脱离老君丹炉旁枯燥乏味的差事,起初土地满心欢喜,可岁月逐年流逝,他才渐渐发觉这份差事煎熬万分。每一年固定时日,天帝必会孤身前来,在宅院中独住数日,此间心绪起落带来的凛冽气场,每每都让他饱受煎熬。
      没过多久,天边一道蓝衣倩影踏风而来,邝露循着天帝气息寻至谷口,四下环顾不见白衣身影,转头看向守在结界外的土地,轻声问询:“土地仙,陛下何在?”
      仙子话音将土地从过往思绪里拉回现实,他连忙拱手躬身行礼,面露无奈:“上元仙子你来迟半步,陛下方才已经入宅了。”
      邝露望着紧闭肃穆的朱红宅门与流转微光的结界屏障,轻轻一声长叹:“终究还是来晚了。看来,只能静候几日,等陛下自行出关了。”
      土地暗自腹诽,就连常年伴侍陛下、最受信赖的上元仙子,都不敢贸然闯入宅院惊扰,足见这座大宅在天帝心中分量极重。他奉帝命只可在外值守,院内光景向来无从窥探,润玉亲手布设的结界固若金汤,普天之下除却天帝本人,无人能够强行破开。在外看去,宅院不过是寻常凡间富户院落,内里却是乾坤自成、别有洞天,俨然一方独立小世界。
      踏入院门,眼前景致骤然变换,竟化作当年天界璇玑宫的庭院模样,亭台花木、石桌秋千样样如旧。润玉抬步走入院中,一瞬便坠入旧日温存幻境。
      白衣翩跹的白夕正坐在花木环绕的秋千架上晃悠,听见脚步声,立刻眉眼弯弯,兴冲冲从秋千跃下,快步迎上前来,笑意明媚鲜活:“润玉,你回来了。”
      久陷孤寂的润玉望着眼前活生生的人,心头郁结的寒冰悄然消融,素来紧绷的唇角难得舒展,温声应道:“我回来了。”
      白夕顺势拉住他的手腕,一同落座院中青石桌案,眸里满是雀跃期盼:“说好的,你什么时候动身去捉拿穷奇?我还等着随你去往魔界游历一番。”
      润玉反手稳稳裹住她绵软小手,眼底藏着一丝隐忧:“父帝已然传旨,派旭凤领兵前往魔界擒剿凶兽。”
      “啊?”白夕瞬间垮下眉眼,满脸失落,耷拉着脑袋嘟起樱唇,“那岂不是去不成魔界了?你明明早前许诺,要带我四处游玩的。”
      润玉看着她孩子气的模样,心头软意丛生,屈起指尖轻轻刮过她的小巧鼻尖,柔声宽慰:“我依旧要动身前往。穷奇乃是上古四大凶兽之一,凶戾难驯,单凭旭凤一人,未必能够稳妥收服。”
      白夕撇撇嘴,一脸不以为然,语气带着几分促狭:“何须忧心那只扁毛鸟?往日他孤身便能横扫魔界战将,吓退十万魔兵,一只穷奇于他而言,不过唾手可得罢了。”
      润玉无奈抬手按住她躁动起身的身子,示意她安稳落座,细细细说其中隐情:“九百年前玄灵斗姆元君亲自布下封印,将穷奇困在御魂鼎中,如今凶兽破鼎出逃,绝非偶然,定是有人暗中从中作梗。”
      白夕眸光一动,恍然颔首:“你的意思是魔界内部有人私放穷奇?先前凶兽大闹南天门,处处透着刻意挑衅,倒确实像人为谋划。”
      “不止魔界,天界之中亦有内奸暗中互通消息,蓄意挑起天魔战火。”润玉目光沉静,早已看透层层权谋算计。
      白夕听得一阵烦躁,随口吐槽:“想开战便正大光明厮杀便是,偏偏绕这么多弯弯绕绕,既要挑起战事,又要装作无辜受害,委实虚伪无趣。”
      在天界相伴千年,她耳濡目染,早已看破天界朝堂的虚伪周旋。
      润玉淡淡应声:“这便是幕后之人的筹谋高明之处。”
      白夕素来厌烦勾心斗角,摆摆手岔开话题:“管他们如何算计,反正最后上阵厮杀也轮不到身为布星夜神的你。”
      润玉凝眸望向她,指尖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忽而轻声发问:“夕儿,伴在我身侧这么久,你心中可曾觉得委屈?”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白夕微微一怔,茫然抬眸不知该如何作答。
      润玉见她迟疑,眼底漫上浓重自责,缓缓松开手,语声满是愧怍:“是我对不住你。”
      她早已修成上神修为,却因自己深陷婚约桎梏,得不到天庭册封的正统神职,还屡屡受天后荼姚暗中刁难磋磨。
      白夕心中暗自怅惘,相处千载,他从未吐露过半分情意,或许自始至终,自己在他心中只如妹妹一般。可她抬眼望向润玉,摇了摇头,语气真挚:“不必说抱歉,我半点不委屈,能守在你身边,便足矣。”
      润玉喉间哽咽,那句藏了千遍万遍的“白夕,我爱你”在心底盘旋,终究被身份、婚约、朝堂大势死死困住,难以宣之于口。堂堂天界大殿下,坐拥星河权柄,却连凡间寻常百姓自由求娶心爱之人的资格都没有,终身婚事沦为拉拢水族的政治筹码。
      白夕鼓了鼓腮帮子,狐疑打量他:“润玉,你是不是嫌我平日太过任性聒噪,惹你心烦?”她下意识想起夜池边性情温顺、模样娇憨的锦觅,猜想他或许偏爱安静温婉的姑娘。
      “从无此意。”润玉眼底盛满藏不住的缱绻,心底默念:我爱你尚且来不及。
      白夕收敛纷乱心绪,伸手将石桌上盛着漆黑药汤的玉蛊推到他面前:“既然不嫌我烦,便乖乖把汤药喝完。”
      润玉望着浓稠发黑的药汁,眉心微蹙:“夕儿,我近日不曾负伤,何须服药进补?”
      白夕当即佯装生气,睁着一双透亮杏眼:“我费尽心力从岐黄仙倌那里求来独一株清霜灵芝,守在丹炉旁熬煮数个时辰才成汤药,你这般推脱,看来是不领我的心意,罢了,我自个儿喝掉便是。”
      润玉连忙伸手把玉蛊拉回身前,无奈失笑:“莫闹,你的心意我知晓,我喝便是。”
      白夕定定盯着他单薄身形,细数缘由:“前些时日你遭黑衣刺客暗算伤及臂膀,南天门为护住锦觅,硬生生扛下穷奇重击,一身仙元受损。不好好滋补,还惦记奔赴魔界帮衬旭凤,我不许。”
      “旭凤是一母同胞的弟弟,身陷险境,我无法袖手旁观。”润玉温声解释。
      白夕闷闷嘟囔:“费心费力相助,天后母子未必感念你的恩德。”她轻轻摇晃润玉手臂撒娇,“去到魔界你只管陪着我四处闲逛游玩,打架厮杀全数交给那扁毛鸟,等他被穷奇重创狼狈不堪,我们再出手相助,届时天后自顾忧心爱子,便没空处处寻你的麻烦了,好不好?”
      润玉面色一敛,语气郑重:“不可妄议天后。纵然母神行事多有偏颇,终究执掌后宫母仪天界,她耳目遍布九天,此言若是传入宫中,怕是要连累你受责罚。”
      白夕悻悻撇唇,赌气甩开他的手:“知道了知道了,往后我每日朝着紫芳云宫躬身三拜,以示敬重总行了吧。”
      润玉望着她气鼓鼓的模样,满眼宠溺无奈:“你向来牙尖嘴利,我这般叮嘱,只是不愿你平白受无妄之祸。”
      白夕扬起小拳头,不轻不重捶在他胸口,底气十足:“我可是天界最机灵稳妥的小仙子,自有法子周旋防备,绝不会留给天后拿捏你的把柄。”
      一拳落下,恰好撞到润玉未愈的旧伤,他身形微颤,闷哼一声,抬手捂着伤口低低咳嗽。白夕挑着眉梢,眼底带着一丝促狭,显然早就看破他刻意隐瞒伤势。
      “乖乖喝完剩下汤药。”白夕把余下药蛊尽数推过去,“今夜璇玑宫布星值守由我替你,你安心闭关调息,养不好身子,明日休想动身去往魔界。”
      润玉心知她执拗,不亲眼看着汤药下肚绝不会罢休,只得捏着鼻尖,尽数饮下苦涩药汤。
      翌日·忘川渡河
      天光破晓,晨雾漫野,二人结伴驾云奔赴忘川河畔。
      碧绿幽沉的河水泛着森森冷光,白夕好奇环顾四周,满心疑惑:“传闻人死投胎必经忘川,奈何桥边常驻孟婆,怎么四下不见那位老婆婆?孟婆究竟是垂暮老妪,还是貌美的年轻仙娥?”
      一连串细碎问题接踵而至,润玉无奈浅笑,他修行万载,亦从未有幸得见孟婆真身,无从作答。
      就在此时,一叶乌篷小船破雾而来,苍老歌谣顺着阴风悠悠飘荡:“幽冥路,忘川河,奈何桥前叹奈何。”
      “孟婆身居幽冥深处,立下重誓,只接引凡间亡魂入轮回,终生不见仙、妖、魔三界生灵。”船家的声音隔着水雾缓缓传来。
      二人转头望去,小船稳稳靠在岸边,撑船人身披宽大竹笠,遮住大半容颜。
      白夕望着摆渡老者:“为何立下这般规矩?”
      笠下老者只淡淡苦笑,不愿细说前因,扬声发问:“两位上神可是要渡河去往对岸?”
      “正是。”润玉闻声辨出老者年岁已高。
      摆渡人抬手摘掉斗笠,满头花白鬓发,一张历经沧桑的脸庞映入眼帘,侧身礼让二人登船。
      润玉率先跨步落上船板,俯身朝白夕伸出手:“夕儿当心,忘川河水能蚀魂销魄,万万不可沾到肌肤。”
      白夕应声,将手掌轻轻搭在他掌心借力跃上船。落脚瞬间船身猛然一晃,她重心不稳,直直撞入润玉温暖怀中。润玉下意识伸臂将她牢牢圈在怀里,护着她避开翻涌河水。
      摆渡人捋着花白胡须,眼含笑意打趣:“老朽眼拙,看二位相依相护,想来是情深意笃的恩爱夫妻。”
      两人慌忙分开,脸颊齐齐染上一层淡淡的绯色。
      润玉率先出声解释:“老人家误会了,我与夕儿并非夫妻。”白夕也连忙跟着附和。
      摆渡人满脸惋惜:“郎才女貌天造地设,实在可惜。是老朽唐突,还望二位莫要见怪。”
      润玉轻咳几声掩饰尴尬,摆手道无碍。摆渡人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流连,暗自轻叹,眼底藏着一句未曾言说的话——二人宿命纠缠,乃是彼此躲不开的婆罗劫。
      “老伯何故频频叹气?”润玉敏锐察觉异样。
      白夕亦是好奇:“您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无事,只是提醒仙子坐稳船体。”摆渡人目光落在白夕微微鼓起的袖口,低声提醒,“还有袖中藏着的小兽,河面大风将至。”
      白夕慌忙抬手轻拍袖口,压低声音呵斥:“安分些,切莫胡闹。”袖内一团柔光忽明忽暗,小东西在袖中不停乱窜。
      “夕儿,袖中何物?”润玉目光骤然凝住。
      白夕背在身后,连连打哈哈遮掩:“没什么,老伯定是眼花看错了。”
      润玉眸底了然,伸手攥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抖,一团雪白毛茸茸的小兽当即滚落船板,正是魇兽。
      小家伙懵懂抬头,一眼望见白夕,立刻撒欢扑进她怀里撒娇。白夕被它猛然一撞,身子向后踉跄,险些失足坠进忘川。润玉连忙自后揽住她的腰稳住身形。
      魇兽瞥见润玉略带不悦的神色,调皮咬住两人衣角用力向后拖拽,猝不及防之下,二人齐齐歪倒在船舱之内。
      “魇兽越发顽劣。”白夕撑着船沿嗔怪。
      润玉看着满地耍闹的小兽,忍俊不禁:“这套装死赖皮的本事,原是你亲手教它,平日里又百般溺爱,才惯出这般性子。”
      白夕瞬间面露窘迫,只觉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望着她吃瘪的模样,润玉连日紧绷的心彻底舒展,眉眼漾起久违的开怀笑意。
      顷刻之间,河面浓雾骤然暴涨,白茫茫水汽吞噬远近岸堤。润玉下意识伸手环住身侧白夕,静静望着一江幽绿冥水,小船顺着暗流缓缓驶向迷雾深处。
      整艘小舟归于静谧,唯有摆渡人沧桑的歌谣,混在漫天浓雾里,悠悠远远,随风飘散在忘川烟波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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