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 二十六章   自那夜 ...

  •   自那夜白夕提着食盒去往七政殿相伴起,往后每到入夜,她总会亲手备上各式点心或是温热吃食,前去陪着伏案理政的润玉;待到白日早朝散去,润玉便会抽出空闲,耐下心手把手教她修习灵力心法。日日这般相伴相守,日子安稳平缓,倒也过得温润舒心。
      这一日二人照旧在璇玑宫内修习功法,宫外却忽然闯来一位不依不饶的闹事之人。
      “仙上,陛下早有吩咐,无传召任何人不得擅入璇玑宫。”天武与天玄二将并肩立在宫门之下,伸手稳稳拦住兴冲冲赶来的丹朱。
      丹朱今日憋了一肚子闷气,特意赶来寻润玉理论。不让他见白夕也就罢了,竟还把他拘在姻缘府禁闭多日,闷得他一身狐毛都险些褪去一层,实在难熬。
      “论辈分,我可是你们陛下的亲叔父!”越是拦着,他反倒越执意要见人。
      任凭丹朱在宫门前磨破嘴皮,天武、天玄半步不肯退让,天玄沉声回话:“实在对不住仙上,陛下此刻并不在宫内。”
      月下仙人闯宫滋事早已不是头一回,二位守将早有应对的分寸。
      丹朱抬手举起随身拐杖,轻轻挑开二人横拦在前的手臂:“我今日不是来找你们陛下,是专程来寻小夕夕的,最好润玉不在此处。”
      他心底打着精明算盘:本该归位的人已然归来,洛霖那老顽固多年郁结也该尽数放下,不会再对凤娃冷眼相对。趁着白夕失忆,多在她耳边提一提旭凤的难处,说不定她心善心软,会去向润玉求情,届时旭凤便能重归天界、恢复神籍,再度执掌八府天将,变回当年威风凛凛的六界战神。这般两全之策,他自觉思虑周全,实在聪慧。
      “都给我让开!”拿定主意,丹朱抬脚便要硬闯宫门。
      天武、天玄眼疾手快,再度上前将他拦在门外,双双拱手致歉:“仙上,多有得罪。”
      丹朱闯不进去,只得在宫门口来回踱步,心头火气越积越盛。
      “你们两个榆木脑袋,今日我说什么都要见到人!”急火攻心之下,他索性扬声大喊,一声声唤着,“小夕夕——小夕夕!”
      殿内七政殿中,白夕手中捏着一支狼毫毛笔,指尖轻轻左右晃动,目光落在案上记载灵力修炼法门的竹简之上。
      门外此起彼伏的叫嚷声清晰传入殿内,润玉微微蹙眉,转头吩咐身侧侍从:“卫儿,你前去看一看。”他心里清楚,单凭天武天玄二人,终究拦不住这位随心所欲的叔父。
      白夕早已辨出门外呼喊之人的声线,轻声开口:“听动静,像是有人要来寻我,是那位行事不靠谱的月老仙人。”
      润玉朝卫儿递去一个示意的眼色。
      “属下明白。”卫儿躬身领命,转身快步退出殿外。
      润玉缓步走下玉案台阶,走到白夕身侧轻声询问:“上回叔父初见你时,可同你说了什么出格的话?”
      白夕依着竹简上记载的心诀抬手施法,一团清冷水雾自掌心涌出,缓缓裹住案头含苞的栀子花,不过片刻,紧闭的花苞便层层舒展,盛放开来。
      她抬手指着盛放的花枝,眉眼带着几分雀跃看向润玉:“润玉你快看,它开花了。”
      栀子花四季常青,不畏霜寒,是她心底最偏爱的花。
      润玉伸手轻轻覆住她施法过后微凉的手掌,低声唤她:“夕儿……”
      白夕俯身轻嗅清甜花香,侧过头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探究:“你是怕他在我面前数落你的不是,还是怕他同我讲,六界之中多少仙姬神女倾慕于你?”
      润玉早已看穿丹朱藏在心底的小心思,垂眸望向她:“你心中,就没有半点想要问我的事?”
      “你若有心告知,自然会同我细说。何况我连自己从前的过往都全然记不起,哪里还有闲心去操心他口中那位凤娃的旧事。”白夕漫不经心地抬手,轻轻拨弄着花盆里舒展的花叶。
      润玉闻言只低低轻笑,没有再多言语。
      宫外的吵闹声越来越清晰,其间还夹杂着丹朱愤愤不平的怒骂。
      白夕听得心底烦乱,抬眼看向身侧的人:“外面闹成这般,你就不出去瞧瞧?性子未免也太过温和忍让了。”
      润玉唇角掀起一抹习以为常的淡弧:“也该让叔父彻底断了心中不切实际的念想。”
      说罢,二人并肩一同踏出殿门。
      宫门外丹朱还在高声叫嚷:“润玉你出来给老夫说清楚!彦佑说得半点没错,你就是心胸狭窄、气量短小,多疑善妒、城府深重……”
      话音未落,他换气正要继续斥责,便听见卫儿冷冽的声音响起。
      “天玄、天武,你们还愣着作甚,快请仙上回姻缘府歇息。”卫儿面色冷淡,半点不曾给丹朱留情面。
      白夕与润玉踏出殿门,恰好撞见卫儿吩咐守门将丹朱带走。
      “卫儿。”润玉抬手示意二人止步。
      守将与卫儿立刻收敛神色,恭敬退至两侧。
      丹朱见到润玉先是一怔,转瞬轻咳两声,抬手理了理褶皱衣衫,又狠狠瞪了一旁的卫儿,目光落在白夕身上,伸手便要上前拉住她:“小夕夕,老夫带你前往花界,去见见你的亲生爹爹洛霖。”
      白夕下意识侧身,躲到润玉身后半步远。
      润玉移步上前,稳稳挡在丹朱与白夕之间,双手负于身后,淡淡开口:“叔父。”
      “润玉,你速速给老夫让开!女儿失而复归,本就该前去与生父相见。”丹朱拉下脸面,说得义正词严。
      润玉抬手轻轻拂去衣袖上并不存在的浮尘,语气平缓无波:“叔父此番前去,莫不是还要顺路探望旭凤与锦觅?”
      “那是自然,锦觅是她的亲妹妹,姐妹相见本就理所应当,并无不妥。”丹朱底气顿时弱了几分,言语也含糊起来。
      “叔父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不妨直接同我直说,不必这般拐弯抹角、费心周旋。”润玉一语戳破他心底盘算,“你是想让夕儿替旭凤求情,恢复他的天界神籍。”
      白夕静静立在润玉身侧,望着叔侄二人对峙的模样。先前听菡儿闲谈提及,那位旭凤乃是润玉同父异母的弟弟,这位月下仙人多年来也总为旭凤之事,同润玉心生隔阂。
      “润玉,旭凤终究是你的亲弟弟,你总会心软,让他重回天界的,对不对?”丹朱又搬出亲情,打起了感情牌。
      这般说辞千年来反复听闻,润玉早已听腻,神色分毫未动,全然无动于衷。
      一旁的卫儿忍不住嗤笑出声:“仙上说笑了,昔日魔尊何曾将陛下视作兄长?他与花神当年闹出那桩人尽皆知的荒唐事,天界上下何人不知?同是先天帝血脉,水神、天帝行事坦荡,与他们二人简直天差地别。”
      “旭凤与小锦觅乃是两情相悦,你们这些不懂情爱纠葛之人,自然无法体会。”丹朱说得理直气壮。
      卫儿正要出言反驳,却被白夕轻轻拦下。
      白夕缓步上前半步,语气温和却立场清晰:“仙上,恐怕要让您失望了。我来天界时日尚短,耳边听闻的全是花神与魔尊的各类流言非议,实在难以认同您口中的两情相悦。旁人眼中的旧事恩怨,与您所言截然不同,仙上不妨去听听天界众仙的看法。另外,还请您日后不必再来寻我,您心中所想之事,我实在无能为力。至于你提及的水神仙尊,待时机合适,我自会主动前去拜见。”
      一番话说得客气有礼,却直白回绝了丹朱所有盘算。说罢她抬眼望向润玉,下意识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掌。
      润玉反手牢牢扣住她的手,眼底一片平静无波。历经千年冷暖,他早已不会再渴求那点虚无缥缈的兄弟亲情。
      丹朱见润玉依旧不肯松口,心头怒火彻底翻涌上来:“我不与你多言!润玉,该报复的你也尽数报复过,如今小夕夕已然归来,你又何必死死揪着过往不放?”
      润玉始终背对着丹朱,声线清冷笃定:“本座不妨明说,旭凤此生再也回不到天界。于旭凤、锦觅二人,本座早已足够宽容。当年堕入魔界,是他自己做出的抉择,开弓没有回头箭。”
      “若不是你们步步相逼,他怎会遁入魔界?若不是她当初协助穗禾下手谋害……”丹朱情绪失控,伸手指向白夕,险些脱口道出尘封旧事。
      白夕唇角微动,正要开口追问,手腕却被润玉轻轻拉住。
      “叔父。”润玉及时出声截断他未完的话语,语气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冷淡,“还请回姻缘府安住。夕儿的事,不必劳烦你费心。你若想留在天界颐养天年,或是动身前往魔界陪伴旭凤,全都随你心意。”
      话音落下,润玉缓缓转过身,不愿再多同他争辩半句。
      “你们……你们二人……”丹朱气得浑身指尖簌簌发抖,连声怒斥,“锦觅与凤娃怎会有你们这般铁石心肠、冷硬无情的兄长与长姐!”
      润玉广袖轻轻一拂,天武、天玄二将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丹朱,将他带离璇玑宫宫门。
      白夕静静望着丹朱被拖拽离去、不停蹬腿挣扎的背影,心底暗自思忖:他口中所谓的铁石心肠、心狠手辣,又何曾见过当年那些撕心裂肺的苦楚?
      润玉抬手轻轻捏了捏发胀的额角,握紧白夕的手,一同转身走回宫墙之内。
      经丹朱这么一番大闹,余下整日白夕都独自待在夕雾殿内,静心修习灵力心法、翻阅六界典籍,就连晚膳也是独自在殿中用下。方才丹朱那句未说完的半截话始终萦绕心头,堵得她心底闷闷不乐,始终放不下。
      此刻她正捧着一卷泛黄的《六界见闻录》静静翻看。
      “回望镜……”白夕低声喃喃自语,指尖抚过竹简上刻画的图文注解。
      天界既然存有这般能窥见所有人过往的宝物,润玉为何从来不肯带她前去一观?
      窗外晚风乍起,风沙迷了她的双眼,她抬手轻揉眼角,将竹简轻轻搁置一旁。简册记载残缺不全,许多关键字迹早已模糊难辨。久坐之后浑身僵硬,她起身舒展筋骨,抬手熄灭殿内所有烛火。
      今夜卫儿另有差事不在殿外值守,白夕推开殿门探出头,一时生出外出散心的念头。白日宫中仙娥侍从众多,人多嘴杂,反倒不便,趁着夜色四下无人,正好独自走走,看一看天界风光。
      想要走出璇玑宫,必经七政殿,可今日殿内一片漆黑,并无半点灯火。白夕在殿门外静静驻足片刻,想来他连日操劳政务,此刻应当早早歇息,便转身继续往宫门方向走去。
      行至璇玑宫正门,抬眼望去,门外小桥流水、云树环绕,景致清幽。
      “仙上。”值守宫门的天将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您这是打算出宫?”
      白夕轻轻颔首回礼:“只是四下随意走走。”润玉从未限制她的出入自由,从前只是她自己心中拘谨,不愿四处闲逛。
      “需不需要属下调派仙兵随行护持?”这名守将是第二次见到白夕,上回仅是远远在殿外匆匆一瞥。
      他暗自细细打量眼前女子,容貌清丽动人,放眼六界仙姝之中虽不算顶尖绝色,可唯独她,能让素来冷寂寡言的天帝展露笑颜。近几日轮值时,他总能听见七政殿内传来难得的欢声笑语,宫中一众值守将士私下也都在议论,璇玑宫终于有了烟火暖意。
      “不必劳烦诸位,我只在附近闲逛片刻,散散心便回。”白夕婉拒了随行护卫。
      守将依旧面露难色,不肯放行:“实在不妥,卫儿姑姑临走前特意吩咐,不可让您独自一人离宫。”
      白夕略一思索,随口寻了个借口:“我并非独自出游,是你们陛下早前吩咐,让我前往天河寻他。”
      璇玑宫内平日闲谈,众人提及最多的去处便是天河,以此说辞应当能够搪塞过去。
      守将闻言这才侧身让出通路:“仙上请慢行,切莫让陛下久等。”一个时辰之前,陛下的确独自往天河方向去了。
      白夕抬脚迈步出宫,走了两步又折返回头,略带窘迫地询问:“不好意思,敢问天河该往哪边走?”她本无意真的前往天河,只是不能让守将心生怀疑。
      守将抬手指向右侧云端:“虹桥横跨之处,便是天河地界。”
      白夕顺着他指引的方向望去,云端果真悬着一座七彩虹桥,颔首道谢后,佯装朝着虹桥前行,待身后无人留意,立刻悄然调转方向,往僻静紫林深处走去。
      夜色渐深,晚风添了几分凉意,白夕拢了拢身上单薄衣衫,不知不觉走入茂密紫林腹地。拨开层层交错的林木枝叶,耳畔传来潺潺流水之声,一方清潭映入眼帘。
      潭边青石之上,润玉一身素白常服,单手支着侧额,闭目倚靠在石面上小憩。水面之下,一条修长龙尾若隐若现轻轻摆动,月光落在细密鳞片之上,折射出细碎璀璨的银光,恍若揉碎了满天星月沉在水中。
      白夕不愿上前惊扰他,正要悄无声息转身离去,衣角忽然被一团柔软毛茸茸的东西牢牢咬住。
      她低头望见魇兽,立刻竖起一根指尖抵在唇边,轻声示意:“嘘。”生怕小兽出声,惊扰潭边休憩之人。
      魇兽却不肯松口,死死咬着她的衣摆不肯放开。
      石上的润玉维持着倚靠青石的姿势,低低轻咳一声。
      白夕与魇兽拉扯的动作骤然僵住,无奈地回头,嗔怪地瞥了一眼缠人的小兽,缓步走到潭边青石旁。
      “殿内闷得慌,辗转难以入眠,便出来走走。”白夕在潭沿坐下,目光落在水下轻轻晃动的龙尾,指尖下意识攥紧袖中藏着的一片薄鳞。
      那片月牙形状的龙鳞,正是她在夕雾殿醒来时,紧紧握在掌心之物,想来便是属于他的。水波轻轻荡漾,潭面倒映出她安静的身影。
      润玉周身灵光一动,水下龙尾收回,化作双腿踏出清潭,缓步走到她身侧:“再过十余日,人间便是上元佳节,届时我带你下凡间,好好散一散心。”
      白夕褪去脚上软鞋,卷起裙摆裤脚,将双脚浸入冰凉潭水,轻轻踢动水面,溅起细碎水花。
      “好。”她双手掬起一捧潭水,扬向半空,水珠坠落,重新落回澄澈潭中。
      润玉立在她身后,抬手轻轻散开她束起的马尾长发。
      白夕来不及阻拦,下意识背过手想要拢回散落胸前的青丝,却被润玉轻轻按住手腕。
      “别动。”
      白夕脊背微微一僵,只得收回手任由他摆弄自己的长发,透过潭面倒影静静望着他的动作,抿紧双唇,一言不发。
      岸边垂柳枝条随晚风轻轻摇曳,一如他指尖抚过的柔软发丝。树下原本闭目假寐的魇兽悄悄睁开圆眼,看了二人片刻,又乖乖合上,安静伏在一旁,温顺至极。
      润玉抬手唤出一支天然葡萄藤雕琢的玉簪,轻轻别入她的发间,轻声发问:“今日晨间为你备好的衣衫,莫非不合夕儿心意?”
      “我十分喜欢。”白夕双手撑在青石地面,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轻纱罗裙与重新挽好的发髻。
      衣衫华美轻盈,只是日常修习灵力、动手做事,实在多有不便。
      润玉低低轻笑出声:“你当真打算日日穿着这般裙衫相伴左右?往后千年万年,我们相处的时日还长。”
      话音落下,白夕心头莫名低落几分。在这全然陌生的天界,无过往记忆、无熟识亲友,于旁人眼中,自己或许本就是个突兀多余的怪人。
      沉默片刻,她终于开口问出心底盘旋许久的疑问:“天界传闻有一面回望镜,能够窥见所有人尘封的过往旧事,是吗?明明有这般便捷之物,你为何从不带我前去?”
      润玉抬手轻轻摩挲着手腕人鱼泪玉佩下方,那根缠绕多年、褪色陈旧的红线,缓缓道出实情:“那面回望镜藏在三十三天兜率宫太上老君丹房之内,早在千年前,便已经被人彻底损毁。”
      那些不堪回首的陈年旧事,想不起来,或许反而是种解脱。
      “原来是这样。”白夕心底依旧觉得哪里不对劲。除却二人之间的渊源过往,旁的任何事他都知无不言,唯独关于她们从前相伴的点滴,总是刻意避而不谈。
      她抬起头,望向负手立于潭边、静看水面月色的润玉,二人目光隔着粼粼波光遥遥相撞,各怀满腹不曾说出口的心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