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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第2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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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传来轻浅脚步声,菡儿双手稳稳托着青瓷药碗,垂首静立在门槛之外,低声通传:“陛下,姑娘安神汤药已经熬好了。”
润玉抬手轻轻顺了顺白夕鬓边散乱的发丝,柔声安抚她几句,转身拉开殿门。指尖接过温热药碗,眉眼间方才的柔和淡去几分,淡淡吩咐:“你先退下,此处无需伺候。”
“是。”菡儿躬身一礼,待厚重殿门缓缓闭合,才轻手轻脚走远,不敢多做停留。
润玉端着乌沉沉的汤药缓步走近,居高临下将药碗递到白夕眼前,氤氲药气漫开。
白夕连忙伸手接过琉璃盏,指尖触到微凉瓷壁,另一只手下意识按住隐隐作痛的心口,心底下意识生出几分逃避之意,轻声开口:“润玉,天界政务繁多,不必特意守着我,我自己服药便可,你只管去处理公务。”
“并无要紧大事,不过是一众朝臣递来请安折子罢了。”润玉一眼便看透那些老臣心思,各族长老无不盼着自家仙姬登上后位,眼底掠过一丝不耐,又温声宽慰白夕,“这是岐黄仙倌特制的安神凝气汤药,特意调和过,不会寻常中药那般苦涩难咽。”
白夕深吸一口气,好似奔赴难事一般屏住呼吸,仰头将整碗汤药一饮而尽。预想中的刺骨苦味并未席卷味蕾,汤药淡淡回甘,唯独藏着一缕极淡不易察觉的腥甜。
药汁在喉间翻涌,一阵反胃涌上喉头,她强压下不适感尽数咽落。细细品来确实尚可忍受,天界仙药自有奇效,若能根治缠绕多年的心口顽疾,这点滋味实在不值一提。
“来。”润玉早已料到药汤余味滞喉,早早备下一碟蜜渍青梅,屈膝蹲在榻边,捏起一颗递到她唇边,“含一颗梅子,口中苦涩便能尽数散去。”
白夕起身走下软榻,刻意错开与他贴近的距离,以此掩饰心底的局促不安,伸手接过梅子完整含入口中,清甜果香瞬间冲淡残留药味。她轻轻颔首,低声道谢:“多谢你的梅子,现下嘴里舒服多了。”
润玉缓缓站起身,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暗自告诫自己万万不可操之过急,否则只会逼得她心生戒备、抽身远离。他主动伸出手,轻声邀约:“不必同我说谢。我带你去一处地方看看。”说罢轻轻牵住她的手腕,缓步朝外走去。
白夕抬眼望向他,恰好捕捉到他眼底深处暗藏的落寞与脆弱,心底不由泛起顾虑:倘若他终究认错了人,所有温柔善待全都是寄托在另一个“夕儿”身上,待到真相揭穿那日,她又该如何自处?
润玉刻意放缓脚步,迁就她的步调,容她一路暗自思忖。不过片刻,二人停在一座雅致殿阁门前。
润玉话音一顿,险些唤出旧称,及时改口:“这里便是从前……小夕你居住的夕雾殿。”
白夕抬眸望向门楣鎏金匾额,“夕雾殿”三个字清晰映入眼帘,连她自己都暗自诧异,竟能毫无阻滞地识得天界古篆。她环顾四周院落,这座殿阁与润玉起居的夙澜殿相距不过二十步,近得只需片刻便能抵达。
见她站在原地迟疑不前,润玉伸手推开殿门:“进去看看吧,若是屋内陈设、物件有任何短缺,我即刻命人置办补齐。”
白夕抬脚踏入殿内。
视野正中设一方梨花木案几,旁立素色山水屏风,侧边整齐摆放着一套精致女子妆奁;屏风后方垂落水蓝色纱幔,遮掩着一张软榻。整座殿阁陈设简约素雅,却处处透着细致温柔。案上摆放紫砂成套茶具,一旁青铜香炉袅袅吐烟,清甜栀子花香气充盈整间殿宇。
润玉没有跟随入内,独自立在殿门外,静静凝望殿中身影。看着她指尖轻轻拂过光滑案面,又缓缓抚过屏风纹路,最后驻足铜镜妆奁之前。
白夕拿起妆台上一把原木梳子,指尖拨弄细密梳齿。原本安静浮在半空的折纸鹤纷纷盘旋飞来,一只、两只、千百只,尽数落在她肩头身侧,温顺得仿佛久候主人归巢。
润玉缓步走入殿内,清浅龙涎香与栀子花香交织相融,她自进门起便已察觉这独属于他的气息。温润嗓音在身后响起:“这些纸鹤,全是我亲手折下。”每一只都藏着同一句祈愿,盼她早日归来,重回自己身侧。
白夕抬手捉住一只翩飞的纸鹤,指尖轻捻纸翼,轻声发问:“你日日折这些,是长久盼着这座殿的主人回来?”想来他应当时常独自来此久坐。
“往后朝朝暮暮,再也不必靠纸鹤相伴孤影。”润玉抬手轻施术法,万千荧光自妆奁夹层四散涌出,尽数化作漫天纸鹤,在殿中盘旋起舞,片刻后碎作点点星芒消散。“往后我们可以一同折纸鹤。”
白夕望着漫天消散的纸鹤,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她忽然懂得何谓高处不胜寒,手握六界生杀大权的天帝,心底却藏着旁人难以窥见的孤寂寒凉。
“是上天垂怜,终于将你归还于我。”润玉掌心轻抬,三只彩纹纸鹤自掌心跳出,悠悠浮在二人之间。
从前她曾与他说过,三只纸鹤,便是藏着一句未曾宣之于口的“我爱你”。当年她满心热忱奔赴于他,是他迟钝懵懂未曾珍惜,待到幡然醒悟,那个日日为他叠纸鹤的姑娘早已消失不见。
润玉收回纸鹤,垂眸望着她柔软发顶。
白夕抿紧唇瓣,酝酿许久,终究还是将心底盘旋已久的疑问轻声问出口:“当年,你为何没能护住我?”
她并非无端矫情,只是无数次午夜梦回,心口与四肢撕裂般的剧痛清晰入骨,痛到极致,潜意识便本能选择遗忘那段过往。
这句诘问,润玉独自自问了整整千年。从前他总以为自己能为她挡尽风雨,到最后才知晓,无数次危难关头,反倒是她挡在他身前,替他承受万般苦楚。
白夕静静立在原地,等候他的答复。
面对她直白的质问,润玉喉头干涩,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当年是他落入荼姚圈套,间接将她推入绝境,每一回忆起过往,眼底便会爬满猩红血丝。他既不愿让她重温撕心裂肺的伤痛,又私心渴望她能记起二人相守的过往,进退两难。
“你很难回答是吗?”白夕放下手中木梳,转身走入屏风后方,声音隔着一层薄纱淡淡传来,“若是为难,便不必说了,是我不该贸然追问。”眼下过往真假尚且模糊,她本没有资格去追究陈年过错。
一层薄薄屏风隔开两人身影,白夕心底有个微弱声音反复回响:不怪他,从来都不怪他。
方才殿内温和静谧的氛围瞬间凝滞,四下只剩无声沉寂。
良久,润玉低沉沙哑的嗓音缓缓响起,满是无尽悔恨:“是我的错。当年我修为不足、势力单薄,没能护住你,也没能护住娘亲。”
唯有手握足以震慑六界、令众神俯首称臣的权柄,才能护住心尖珍视之人。一切悲剧,只恨他醒悟得太晚。
白夕坐在软榻边缘,体内残留的龙灵力稳稳压住心口隐痛,透过半透纱幔望向那道孤寂白衣轮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真切:“我的心口,是在为你疼。”
润玉没有听清,微微侧首:“你方才说什么?”
“没什么。”白夕压下心底低语,目光落在榻边堆叠的衣衫上。衣物款式素雅、色调清淡,唯独最底层压着一袭艳红落霞锦,格外夺目。
衣衫下方,一支雕满优昙花的白玉笛静静搁置。她伸手抽出玉笛,横抵唇边,清婉悠扬笛音自殿中缓缓散开。
润玉负手静立聆听,笛曲是二人从前时常共奏的旧曲。他走到梨花木案前,广袖一挥,一架古琴凭空显现,落座案边,指尖拨弄琴弦,琴音与笛音相融缠绕,清越曲调穿透九重天云雾,直直飘向遥远妖界寒山。
寒山石洞终年不见天光,四下漆黑一片,唯有依靠声响分辨方位。
一道刺骨冷冽女声率先响起:“你醒了。”
石洞深处石榻上传来细软虚弱的女声,满是茫然:“我这是……身在何处?”
红衣女子抬手凝出一盏烛灯,微弱火光勉强照亮她一身似烈火般张扬的红袍,另一道声音正来自她身后不远处的石榻。
阴风顺着石洞缝隙灌入,烛火剧烈摇曳。榻上女子撑着身子缓缓坐起。
红衣女子背对着烛火,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灯芯,淡淡提醒:“安分躺着别动,彻底稳固人形还需半刻时辰。”
榻上女子垂下眼睫,不再随意挣扎,低声道:“是你出手救了我。”
“救你?”红衣女子转身走到榻前,一把捏住她的下颚,指尖冰凉划过她与白夕一模一样的脸颊,眼底藏着阴翳,“你这张皮囊,于我而言至关重要。怎么,你甘愿就此放弃那位六界至尊天帝?”
榻上女子抬手抚过脸颊被她指甲划伤的地方,肌肤完好无损,不见半分血痕。她猛地抬眼,满是惊愕——她借天帝精血化形而生,心底暗藏的执念从未向任何人袒露,对方怎会一眼看穿?
红衣女子似看穿她所有心思,轻描淡写道出她的来历:“帝思夕刻偶生执念,一滴精血落地化形,生出七情六欲一颗痴心,你所有执念,皆因天帝一往情深而起。真是可怜,可悲。”
石榻上这人,便是当初依托润玉思念与精血诞生的幻影锦夕,此夕,从来都不是九重天上归来的白夕。
心事被一语戳破,幻影锦夕心头涌上恼意,冷声道:“不必你来假意怜悯我。”
石洞光线昏暗,她看不清红衣女子真实样貌,只觉对方此刻定然在暗自嘲笑自己痴心妄想。
“空有一副一模一样的皮囊,终究是赝品。”红衣女子红袖轻扬,一只青瓷小瓶落在石榻之上,“真正的白夕,已经回到璇玑宫了。”
幻影锦夕五指骤然攥紧,心头大乱,连连摇头:“不可能,绝不可能!她明明早已魂飞魄散。”
红衣女子懒得与她多费口舌,抬下巴示意瓷瓶:“瓶中药液可助你生出完整血肉,大幅增长灵力,要不要一试,全凭你自己决断。”
幻影锦夕一把抓起瓷瓶,指尖死死扣住瓶身,呼吸急促:“这药,当真能让我拥有真正血肉,成为无可替代的锦夕?”
只要能彻底取代白夕,长久伴在润玉身侧,任何代价她都心甘情愿。
红衣女子站在洞口,勾起一抹诡异冷笑,仿佛一早料到她的选择:“从今往后,你便唤作朝妍。”
话音落,红衣女子化作一团红雾消散在石洞之中。
红雾散尽,石洞内骤然响起撕心裂肺的凄厉惨叫,回荡在阴冷寒山深处。
寒山之巅,终年寒气弥漫,传闻地底封印以精元为食的上古邪物,妖界众妖无一敢踏足此地。红衣女子真身半人半蛇,双手被厚重玄铁铁链牢牢锁死,静静听着洞中惨叫,唇角勾起快意弧度。
“蠢货。”她抬首仰望九重天宫,笑声阴恻刺骨,惊得山间乌鸦成群振翅飞离,“长渊、清音,你们妄想相守安稳?绝无可能!九窈定要你们生生世世,替当年的帝俊偿还罪孽,哈哈哈……”
阴冷笑声穿透山间云雾,九重天璇玑宫内,正在吹笛的白夕心口猛地一闷,滞涩痛感骤然袭来,手中笛音戛然而止,润玉拨弦的指尖也骤然停顿,琴音随之断绝。
听到屏风动静。
润玉抬手收起古琴,快步绕开屏风,一眼看见白夕一手紧紧按压心口,面色微白。
“夕儿,心口又疼了?”润玉心头一紧,当即抬手欲渡龙灵力安抚,“我替你输送灵力,片刻便能舒缓。”
白夕伸手轻轻拦住他施法的手,浅浅一笑,摇了摇头:“无事,不必费心。”
润玉屈膝蹲在她身前,牢牢握住她微凉的手掌,眼底满是担忧,不肯轻易放过:“当真没有瞒我?”
“确然无事,只是方才心头莫名一阵发慌,转瞬便好了。”白夕直视他双眼,坦荡坦然,示意自己并未隐瞒。
方才妖界那股阴冷戾气袭来之时,润玉心底同样猛地一颤,生出强烈不祥预感。他深知树欲静而风不止,眼下不能逼得白夕太紧,只能徐徐图之。
“无事便好。在我跟前不必事事隐忍克制,想笑便开怀大笑,心中委屈便尽情落泪,不必压抑自己。”润玉只想护她无忧,任由她展露真实情绪。
白夕神色淡淡,心底茫然无措。她分不清日复一日戴着层层伪装的自己,哪一副模样才是真正本心。
沉默片刻,她轻声开口,带着几分无力:“你不必对我这般好。我怕到最后只会让你失望,你有没有想过,我或许根本不是你苦苦等候的那个人?”
润玉毫无保留的温柔太重,她唯恐自己终究偿还不起这份深情。
“傻瓜,我怎会认错属于我的夕儿。除了你,这六界,我又该去对谁倾尽温柔?”你本就是润玉此生唯一的星辰。
白夕说不清他为何这般笃定,心底却隐隐不愿看见他失望难过,不再挣扎,任由他掌心覆住自己的手背。
殿内再度陷入安静,气氛凝滞得让人窒息。润玉没有动身离去,白夕也不便开口驱赶,心底暗暗焦急,再这般沉默僵持下去,实在难熬。
就在白夕快要按捺不住之际,殿门外传来卫儿沉稳的通传声:“陛下,属下有要事禀报。”
润玉缓缓松开白夕紧攥白玉笛的手,周身温和尽数褪去,帝王冷冽威压漫开,沉声吩咐门外:“你先去七政殿等候,本座稍后便至。”
门外应声过后,再无动静。
卫儿追随润玉的时日甚至久于邝露。当年荼姚势力遍布璇玑宫,润玉亦不动声色在紫方云宫布下眼线,彼时他尚无争夺帝位之心,唯一所求,不过护自己与白夕平安度日。
白夕微微失神,方才还对她温柔浅笑的人,转瞬便是执掌六界的威严天帝,那层刺骨寒意,恍惚间让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润玉欲唤旧称,话音一顿,轻叹改口:“夕……小夕,我处理完政务,便立刻回来陪你。”
白夕跟着轻轻一叹,软声开口:“你若是叫不习惯,还是唤我夕儿吧。你这般称呼,听着实在别扭。”不过一个称谓而已,不必刻意迁就。
“好,往后我便唤你夕儿。”润玉眉眼舒展,心头暖意翻涌。
白夕见他展露笑颜,自己心头郁结也稍稍散去,顺口而出,语气自然得仿佛早已习惯等候:“你快去处理公务,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话音落下,连她自己都微微一怔。
润玉浅浅温润一笑,转身步出夕雾殿。
厚重殿门闭合声响传来,白夕才猛然回过神,懊恼低低叹了一声:“唉。”
她毫无形象地仰面倒在软榻上,抬手扶住发胀的额头。短短一日,天界无数秘辛、过往恩怨接踵而至,繁杂信息搅得她思绪纷乱。
她忍不住暗自思忖:难不成千年前,我当真与他有婚约,甚至心悦于他?可如今的我,对他全无半分男女情意……
万千思绪缠绕不休,疲惫席卷而来,白夕倚着软榻,不知不觉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