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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第23章 ...


  •   润玉一步一步朝白夕走去,短短数丈庭院,在他眼中却似隔了万载山海,每一步都沉重得踩碎心底积压千余年的思念。
      满地仙娥尽数伏低脊背,额头紧贴冰凉青石板,连一丝喘息都不敢重,大气不敢出。
      白夕静静立在原地,目光牢牢锁住朝自己走来的白衣身影,心头乱麻缠绕,说不清是心悸还是陌生的酸涩。
      润玉步履滞涩,每向前一步,都像独自熬过一个孤冷长夜,一千四百五十一个无她相伴的日夜尽数压在肩头。终于停在她身前,修长的五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缓缓抬至半空。
      白夕下意识缩了缩脖颈,怔怔望着那只骨节分明、布满薄茧的手,浑身僵住,连呼吸都放轻。
      润玉指腹轻颤,小心翼翼、一遍又一遍拂过她的眉眼、光洁额角、挺直鼻梁,最后落在柔软唇瓣。滚烫泪珠再也绷不住,顺着苍白脸颊簌簌滚落——不是幻境,不是结魂灯造出的虚影,他真真切切触到了失而复得的她。
      高高在上、万年隐忍无泪的天帝,此刻失声落泪。
      白夕五指死死攥紧心口衣料,一阵尖锐刺痛骤然席卷胸腔。明明眼前人与她仅有一面之缘,可见他落泪,自己心口却痛得几乎窒息,下意识抬手想去安抚,内里绞痛陡然加剧,衣襟被攥得层层褶皱。
      润玉满心沉溺在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悲戚里,全然没有察觉她脸色惨白、身形摇摇欲坠,只轻轻抬手,将她稳稳拥入怀中,唇角牵起一抹失而复得的浅淡笑意。
      白夕悬空的左手攀上他单薄臂膀,死死咬住下唇,心底仿佛有一段尘封破碎的记忆要冲破血肉奔涌而出,撕得五脏六腑剧痛难忍。
      “疼……”
      微弱细弱的一声痛呼刚落,白夕身子一软,直接晕厥在润玉怀中。
      话音虽轻,却一字不落地落进润玉耳里。他骤然回神,怀中人已然双目紧闭,慌忙双臂打横将她稳稳抱起,方才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周身漫开刺骨寒意,厉声朝跪地仙娥吩咐:“全都杵在此地作甚?速去传岐黄仙倌!”
      “是,小仙即刻前去!”菡儿心头一紧,忍不住抬眼多看了天帝怀中白夕一眼。
      不过一瞬,润玉冰冷凌厉的目光直射过来,威压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菡儿慌忙垂首,躬身快步退出院落。
      即便陷入昏迷,白夕的手指依旧死死攥着润玉衣袖,心口那股蚀骨痛感并未随昏厥消散分毫。
      一众仙娥分列两侧紧随润玉身后,两名守殿仙娥快步上前,轻轻推开夙澜殿寝门。润玉抱着怀中人事不省的女子踏进门内,仙娥随后轻掩殿门,垂首静立阶下,不敢擅入半步。
      天界众仙皆知璇玑宫铁律,夙澜殿、夕雾殿乃是天帝禁地,数万年来无任何仙娥能踏足其中。
      榻上白夕额间不断沁出细密冷汗,唇瓣紧抿,即便昏睡也难掩痛苦。
      润玉抬手,以自身素白衣袖细细拭去她额间冷汗,低声轻哄,语气满是慌乱无措:“别怕,无事,有我在,绝不会让你再受半分苦楚。”心底暗自焦急,岐黄仙倌近来腿脚愈发迟缓,迟迟未到。
      白夕昏睡中依旧无意识攥着心口,细碎的痛哼断断续续溢出唇边。
      润玉指尖凝起一缕温润淡蓝灵力,缓缓渡入她眉心,随即掌心摊开,柔和灵力自上而下游走她四肢百骸,一点点抚平她体内翻涌的滞涩痛感。
      片刻过后,榻上人不再蹙眉低吟,灵台涌上一片清润凉意,紧攥心口的手缓缓松开,眉眼舒展,安稳陷入沉睡。
      润玉俯身替她盖好柔软云锦薄被,执起她微凉的手掌,静静坐在榻边失神凝望。
      他的夕儿,终究回来了。只是如今身无半分仙力,纯粹凡胎□□。润玉眼底掠过一丝思量,转瞬释然。
      无妨,只要人尚在,是仙是凡、是人是妖于他而言皆无轻重,往后他会护她周全,此生再不分离。方才探过她魂魄根基,并无缺损,已是万幸。
      他微微俯身,轻柔落下一吻在她唇间,滚烫泪珠坠落,滴滴砸在白夕面颊。榻上人心口轻轻跳动一下,体内那股顽固绞痛,尽数被润玉的灵力暂时压制。
      殿门外传来细碎行礼声,仙娥躬身对来人施礼。
      岐黄仙倌缓步抵达,菡儿隔门轻声禀报:“陛下,岐黄仙倌已至。”
      “让他进来。”润玉头也未抬,抬手轻轻落下纱帐,隔开内外视线。
      菡儿引仙倌入殿,再度合上殿门。
      岐黄仙倌抬眼望去,只见润玉独坐纱帐外侧床沿,一身素色常服,往日万年不化的寒冰冷意消融大半,眉眼间竟寻到几分当年清冷夜神的温柔模样。
      “小仙叩见陛下。”岐黄仙倌放下随身药箱,恭敬跪地。
      润玉淡淡抬袖示意:“起身吧。”
      岐黄仙倌刚直起身,便听见润玉漫不经心开口,语气暗藏施压:“岐黄仙倌仙府近来人手可是紧缺?天界众仙安康全系你一身,劳苦万分。下界新近飞升不少天资出众药童,不妨多提拔几人,替你分担杂务。”
      岐黄仙倌混迹天界万载,深谙伴君之道,连忙躬身应下:“小仙谨记陛下提点,自会妥善安排。不知陛下召小仙前来,是哪位仙体不适?”
      润玉抬眼,侧首示意纱帐深处:“并非本座。”
      岐黄仙倌这才瞥见纱帐下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玉腕,能踏入天帝专属寝殿的女子,身份必然非同小可,不敢有半分怠慢,擦了擦额角薄汗,上前取一方干净绢帕垫在白夕腕间,静心切脉。
      片刻诊脉完毕,岐黄仙倌直起身回话:“回陛下,姑娘躯体并无器质性损伤,只是心绪郁结、思虑过重,长久不得安寝,才会时常心神刺痛。”
      润玉眉头紧锁,身子微微前倾:“你脉象诊查无误?方才她心口剧痛,直接痛至晕厥。”
      “小仙再三细诊,姑娘五脏经脉皆平顺无虞,实在查不出病灶,还望陛下恕罪。”岐黄仙倌拱手垂眸。
      话音落下,他心底暗自思忖,这莫名心口剧痛,莫非是早年服食特殊丹药留下的陈年病根?
      润玉见他神色迟疑,沉声追问:“你心中所想,可是丹药余毒作祟?”
      岐黄仙倌如实作答:“丹药之症多为毒素、蛊虫侵蚀,姑娘脉象全无此等迹象,应当并非由此而起。”
      听闻并非剧毒蛊毒缠身,润玉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微微抬手示意他退下。
      岐黄仙倌心领神会:“小仙这就去配几帖安神顺气的汤药。”
      润玉在他身后冷声道:“药味不必过苦。”
      岐黄仙倌脚步一顿,回身躬身行礼:“小省明白。”目光不自觉望向纱帐内沉睡人影,一时怔忡恍惚。千年前,他也曾这般叮嘱自己为另一个人熬制甜缓汤药,世事浮沉,恍若隔世。
      正要踏出殿门,岐黄仙倌顿步回头:“陛下可还有其他吩咐?”他是天界为数不多知晓当年全部旧事之人。
      润玉起身上前,一手轻轻按住他肩头,目光深邃寒凉:“今日入殿,你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
      岐黄仙倌立刻垂首回话:“小仙整日闭门在药仙府碾药,未曾听闻任何异动,也未见分外之事。”眼角余光再扫一眼纱帐,心底了然,天帝这是终于放下千年执念,得偿所愿。
      润玉得到满意答复,挥袖放他离去。待殿内只剩自己与榻上熟睡的白夕,他抬手布下一层隔绝外界的结界,和衣侧卧在她身侧。
      指尖一遍遍轻柔描摹她脸颊轮廓,低声呢喃,语气盛满千载期盼:“夕儿安心睡,等你醒来,所有陈年伤痛、旧事纠葛尽数消散。阿玉不会再让你承受半分苦楚,往后我们寻一处清静之地,安安稳稳共度余生,好不好?”
      榻上女子无意识轻嘤一声,双手微微收拢。润玉静静侧躺在旁,心底是登上帝位万年来从未有过的安稳与圆满。
      不知过了多久,白夕缓缓睁开双眼,心口熟悉的钝痛如期而至,比往日每一次都来得猛烈。凡间医院、心脏专科、心理医师尽数检查过,身体器械一切正常,可这份无来由的心痛,始终无解。
      守在榻边的邝露见她睁眼,眼底瞬间涌上喜色,连忙朝外唤道:“菡儿,快去禀报陛下,水神仙上醒了!”
      菡儿难掩欣喜:“是!小仙即刻前去!”转身快步跑出殿外。
      白夕微微侧过头,看向身侧邝露,撑着榻沿想要起身:“上元仙子,陛下是不是快回来了?”方才初见那位天帝陛下的模样,与她反复惊醒的梦境白衣人影渐渐重合。梦里她无论如何都看不清那人面容,每每快要靠近,便骤然惊醒。
      邝露连忙伸手轻轻扶住她,柔声劝道:“仙上切莫急着起身静养,陛下彻夜守在殿内,此刻应当快要下朝归来了。”
      白夕只得停下动作,目光望向敞开的殿门庭院,轻声发问:“月下仙人说,陛下心中独独钟情锦夕,我与她,生得一模一样是吗?”
      月下仙人昨日絮絮叨叨说了无数纷乱往事,一会儿称她是白夕,一会儿提起锦夕、锦觅,听得她一头雾水。
      邝露正要开口解释,殿外传来清浅脚步声,一道温润嗓音打断她的话。
      “夕儿,你醒了。”
      润玉一身朝服,蟠龙玉冠束起乌黑长发,一袭雪白帝袍衬得身姿清绝,风尘仆仆跨过殿门门槛。
      白夕抬眸凝望走来的人,今日帝袍白衣与昨日常服气质截然不同,可那张清隽眉眼,再度与梦里模糊白衣身影重叠,酸涩涌上眼眶,泪水不受控制滑落。
      邝露脸上扬起恭顺笑意,上前正要躬身行礼:“陛……”
      润玉长袖轻扬,淡淡吩咐:“邝露,你先退下。”话音未落,他已然走到榻边,侧身从身后轻轻环住白夕。
      邝露眼底微光黯淡,低声应道:“是。”默默转身离去,不打扰二人独处。
      “夕儿,莫哭,往后我们再也不会分开。”润玉抬手,用衣袖细细拭去她脸颊泪痕,语调温柔得能化开冰雪。
      邝露走出殿门,喉间酸涩难忍,两行清泪无声坠下,反手轻轻合上殿门,将殿内二人的天地隔绝开来。
      她心底清楚,千年前白夕仙上陨落那一刻,天帝的心便一同死去;如今白夕归来,润玉眼中再容不下六界任何女子。换作旁人,难免心生不甘,可若是白夕,她心服口服——她自知,永远做不到白夕在润玉心中那般独一无二。
      抬手拭干泪痕,邝露转身去往膳房,亲自备下温和养胃的早膳。
      殿内,润玉依旧稳稳环着白夕,将过往渊源缓缓道来:“你我婚约早在你出世之前便已定下,当年你父亲与先天帝亲口定下盟誓,自始至终,你都是我未过门的妻。”手臂收得更紧,语气笃定,“润玉心底,只认你一人为妻。”
      窝在他怀中,鼻尖萦绕着清浅温润的龙息,白夕心底莫名生出从未有过的安稳。若是换在凡间,有陌生男子这般亲近,她定会戒备躲开,可面对润玉,却生不出半分抵触。
      她轻轻掰开环在腰间的手指,缩到榻最内侧,屈膝抱拢双膝,垂眸轻声致歉:“天帝陛下,实在抱歉,你们口中那些过往、那些人,我半点记忆都无,无从分辨真假。”
      润玉眼底光亮微微黯淡,顺势松开手臂,没有半分逼迫。她失忆这件事,他早有心理准备。
      白夕双手抱住脑袋,短短一日,月下仙人、菡儿、邝露、润玉各执一词,纷乱信息搅得她心绪杂乱,分不清谁真谁假。
      润玉望着她无措模样,眼底盛满绵长深情,轻声安抚:“无妨,不必强求你记起,只要我一人铭记便足够。夕儿只需站在原地,余下的路,我一步步走向你。”
      白夕抬眼看向他,认真开口:“可这般对你实在不公。你能否给我一点时间?或许我一辈子都想不起从前,在此之前,我不会擅自离开璇玑宫。”
      “好,我尽数依你。”润玉最怕的便是她心生畏惧、转身逃离,眼底重添暖意,“只要你愿意留在此处,容我守着你、护着你,我便心满意足,不必给自己增添心理负担。”
      “多谢。我初来天界,怕是要给陛下添不少麻烦。”白夕环视周遭华丽寝殿,轻声提议,“这寝殿乃是陛下居所,我住着多有不便,可否另寻一处院落安置我?”
      无论自己是否是他们口中的夕儿,当下她实在无法接受天帝未婚妻这个身份。
      润玉伸出手,中途又缓缓落下,温声道:“都听你的。你从前居住的夕雾殿依旧完好,稍后我带你前去瞧瞧,若是不合心意,六界仙府任你挑选更换。”
      白夕连忙摆手:“陛下随意拨一间偏房便好,我不挑住处。”天帝居所,再简陋也远胜凡间。
      “你值得世间最好的一切。”润玉望着她,浅浅一笑。
      白夕暗自警惕,面上不动声色,先应下再说,眼下万事小心,绝不能轻易轻信任何人。
      她抬眼看向润玉,斟酌片刻提出要求:“我还有一事相求,不知陛下可否应允?我想见见你们口中我的亲友。”
      润玉仅凭她一个眼神、一句问话,便看穿她心底依旧防备重重,低声回道:“不急,等你心口旧疾安稳痊愈,我再带你一一相见。”眸底藏着幽深考量,现下并非合适时机。
      白夕凝望着他深邃如星海的眼眸,轻轻点头:“那便等日后再说。”
      她心底暗自揣测,他究竟是刻意搪塞,还是另有难言之隐,心底更偏向后者。
      润玉收敛笑意,眼底满是真切担忧:“你可知昨日,你心口剧痛直接晕厥过去?”
      白夕淡淡垂眸:“我知晓,这是多年老毛病,痛一阵便会自行缓解,早已习惯。”
      润玉眉峰紧紧蹙起,再度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语气郑重无比:“答应我,夕儿,润玉此生绝无半分欺瞒,也绝不会再让你受一丝伤痛,往后不要再对我心存猜疑,好不好?”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白夕猝不及防,身子微微一僵。
      “不必唤我天帝。”润玉放缓语调,褪去一身帝王威仪,“我名润玉,你只管直呼我名。我是统御六界天帝,却只想做独属于你的润玉。”
      白夕迟疑小声询问:“直接称呼陛下名讳,会不会不合天界礼数?”
      “无妨。”润玉压下心底急切,耐心开导,“若是友人,便无尊卑之分,哪怕山间小妖、林间精灵,我亦愿真心相待。”
      白夕稍稍松了口气,做普通友人远比背负婚约自在轻松。
      她试探着轻唤一声:“润…玉。”随即伸出右手,眉眼柔和几分,“我的朋友都唤我小夕,往后你也可以这般叫我。”
      润玉喉间漫开一层苦涩,指尖缓缓抬起,轻轻握住她伸出的手掌,低声回应:“小夕。”
      两只手掌轻轻交握,千年前爱恨纠葛尽数暂时搁置,仿佛初见初见,褪去所有身份枷锁。
      人生若只如初见,这般平和相伴,未尝不是另一种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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