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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第2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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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界分设东西南北四大天门,乃是三界往来天界的门户要道。白日由火神旭凤麾下五方天将轮班镇守,入夜则交由夜神润玉的三方天将值守;八方天将统归天将府调度节制,权责分明。
夜神座下天枢,专司南北两座天门的夜间防务。
夜幕沉沉,天门长阶之下,一名一身素白短衫的小童托着腮蹲在为首的天枢脚边。少阳将军性子刚硬、言语严苛,唯有天枢待人温和心软,想来最容易说动。
“天将叔叔。”小童抬手悄悄掩住头顶不自觉探出的一对雪白兔耳,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个童子礼,一双水汪汪的大眼忽闪忽闪,带着刻意装出来的软嫩撒娇腔调,“你们放我进去好不好,我要去找娘亲。”
凡间孩童皆是这般示弱讨长辈怜惜,他心底万般不情愿放下身段,可一想到能见到娘亲,便也硬着头皮装出乖巧模样。
一众天将垂眸打量眼前小童,生得粉雕玉琢,头顶扎两个小巧冲天鬏,瘦小脸蛋微微仰起,一双眸子清澈透亮,任谁见了都忍不住想伸手捏一捏。
天枢放柔神色,蹲下身轻声问询,孩童沉静内敛的模样,莫名让他心底想起那位自己素来敬重之人。
“告诉叔叔,你娘亲是哪一宫的仙子?仙府坐落何处?”
“我娘亲是天界水神锦夕。”小童沉静小脸上漾开一抹浅淡笑意,稚嫩眉眼藏不住满心欢喜。
天枢闻言微微一怔,轻轻摇头:“天界并无名唤锦夕的仙子,执掌水系的水神乃是洛霖仙上,孩童莫不是记错了名讳?”
“你骗人!一定是爹爹吩咐你这般说辞,团子讨厌爹爹,也讨厌天枢叔叔!”小童一时急了,伸出小手轻轻推了天枢一把。
他前些日子偷听见姑姑与小叔叔闲谈,清清楚楚听闻娘亲芳名锦夕,四千岁便继任水神之位,绝不会记错。
“原来你名叫团子。”天枢任由他推搡,半点不恼,一眼看穿他真身根底,“你的原身是一只玉兔吧?六界正统水神向来是洛霖仙上,不会有错。”
团子气恼地撇撇嘴,暗自腹诽这人毫无眼光,自己才不是凡俗兔子。
“我回去定要让姑姑好好管束你,连爹爹一同教训,看你还敢骗团子!”故作凶狠地放话。
“你口中的姑姑又是何人?”天枢一时茫然不解,何人有资格管束天界守门将。
除却夜神殿下,便是天帝亲临,他也素来只遵殿下号令,旁人言语从不会放在心上。
团子抡起小小的拳头,轻轻砸在天枢肩头:“偏不告诉你,你是骗子!”
身后一名小将性情暴躁,见状上前伸手便要擒拿:“好一只小兔精,看我把你抓回去炖成下酒菜!”
指尖堪堪要触到团子衣袖,天枢抬手一把拦住,冷眸瞪退莽撞小将。
天枢为人随和不拘小节,行事却缜密有度,从不会随意伤害幼龄精怪。
他放缓语气,温声诱哄团子:“我先带你去见夜神殿下,可好?此事交由殿下决断最为妥当。”
“我不要见夜神!”团子猛地甩开天枢的手,执拗转身,“我只去找娘亲。”
好不容易偷偷溜出居所,绝不能被拦下。娘亲必定身在花界,他心中早有盘算,绝不会轻易上当。
眼下先脱身再说。团子眼珠一转,掌心凝出一团透明水球,水球转瞬化作漫天白雾,瞬间笼罩整片天门,遮挡所有天将视线。
天枢立刻拔剑挥斩,水雾绵密不散,丝毫无法破开。
不过片刻雾气缓缓散尽,天门长阶上空空荡荡,那名白兔小童早已不见踪迹。
天枢愣在原地,心底满是惊疑:区区三百岁幼童,竟能熟练催动迷雾隐匿术,背后必然有人悉心教导,身份绝不简单。
他转头环视一众心腹天将,沉声吩咐:“今夜之事严守口风,不可向外泄露半分,一切待我回璇玑宫禀明殿下再做处置。”
火神先前涅槃遇袭一案尚且悬而未决,殿下自身也深陷流言非议,万万不可再生出新的乱子添烦。
“末将遵命,将军。”
天门值守众人皆是天枢一手提拔的心腹,齐齐躬身领命。
花界水镜幻境,身世揭晓
花界水镜之内,白雾茫茫一片,四下不见半道人影。
白夕独自抱膝蜷缩在雾中央,浑身发冷无助,口中一遍遍低低呢喃润玉的名字。
下颚抵着膝盖,双眼紧闭,将自己困在这片朦胧幻境之中,久久不动。
“孩子……”
一道清透柔和的女声自白雾深处遥遥传来,缥缈悠远。白夕屏息凝神,仔细分辨声源。
莲台之上端坐一名白发仙尊,手中捻持佛珠,神色无喜无悲,仿佛早已看透万古尘缘,对着身侧垂首的洛霖缓缓开口:“洛霖,数千年前本座便告诫过你,天地万物自有定数,强行逆天改命,必生无边孽障。”
“老神仙?”白夕骤然起身,抬手拨开层层云雾,眼前铺开十里灼灼桃花林——此地分明是上清天。
她怔忪片刻,周身灵力一引,整个人被一股无形吸力拽入白雾最深处,眼前浮现一片虚幻镜像,一切皆是过往残影。
临秀怀中抱着一名气息微弱、近乎透明的婴孩,双膝跪地,满眼哀戚:“师尊,您一定有法子救下这孩子!徒儿愿散尽千年修为,换她一线生机。”她心底始终愧疚,没能护住这两个孩子。
白夕静静立在临秀身后,望着襁褓里日渐虚化的小小婴孩,心底酸涩翻涌。
洛霖上前一步,面色满是深重愧疚:“临秀,是我亏欠这个孩子,要承受修为反噬之苦,也该由我这个做爹爹来扛,万万不能让你替我承担。”
他心中同时负了两位世间至善女子,先花神梓芬,还有相伴千年的临秀,一生亏欠,无从偿还。
襁褓里婴孩元神一点点涣散,身形愈发透明,眼看就要彻底消散。白夕明知只是幻境,依旧下意识抬手,指尖结印运转灵力,想要捞住四散游离的魂魄碎片。
榻边,润玉察觉到白夕元神深陷幻境、躁动不稳,立刻抬手附上她灵台,源源不断渡入温和水系灵力,低声轻唤:“夕儿,醒醒。”
白夕来不及看清幻境里婴孩最终归宿,耳畔熟悉的呼唤便将她强行拉回现实。她心底隐隐排斥,不敢深究方才幻境暗藏的答案。
意识缓缓归拢,昏迷前的记忆一一浮现:她独自踏入花界水镜探寻真相,转瞬便遇一名戴半边银质面具的魔族,对方出手凌厉直取她性命,脖颈处被魔气灼烧滚烫刺痛,幸而洛霖、临秀与众芳主及时赶到,那人见势不妙,当即化作黑雾遁走,剧痛席卷之下,她才彻底失去知觉。
润玉牢牢握着她的手许久,见她元神渐渐安稳,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十指与她攥紧,连带着她攥在掌心的衣料一同收拢在掌中。
白夕眼睫轻轻颤动,并未立刻睁眼。
一旁洛霖心绪激荡,喉间一阵闷痒,低低咳嗽一声,面色难看到极致。
润玉察觉到动静,起身对着洛霖、临秀深深一揖:“润玉替夕儿拜谢二位仙上屡次舍身相护大恩。”
洛霖语气清冷淡漠,目光牢牢锁在润玉与白夕交握的衣角上,一字一句,震得满室寂静:“不必多礼,她本就是我的女儿,我与临秀护她,理所应当。”
冤孽,整整四千年骨肉分离,终究还是走到了摊牌这一步。
短短一句话,润玉心口猛地一空,浑身僵住,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榻上的白夕。
“仙上……”润玉虽心头巨震,却也只是片刻失神,迅速稳住心神。
平躺在榻上的白夕浑身一僵,攥着润玉衣摆的手指骤然收紧,豁然坐起身,目光扫过屋内所有人。
满堂众人神色平静,无一人流露半分意外,空气凝滞无声。
锦觅快步上前挽住洛霖手臂,一脸纯粹天真:“水神爹爹,原来白姐姐也是您的女儿吗?往后白姐姐和我一样,都有爹爹疼了。”
洛霖抬手轻轻拍了拍锦觅手背,望向白夕的目光带着慈爱,又藏着一丝忐忑不安:“是爹爹亏欠你们姐妹二人,让你们受了四千年流离苦楚。”
他心底忐忑,不知这个失而复得的长女,是否愿意原谅当年弃她的自己。
润玉垂眸,心中百感交集。凡间常说人生百味,遇见白夕之后,酸甜苦辣万般滋味,他才尽数尝遍。
临秀缓步走上前,眼底满是温柔期许:“孩子,你可愿意唤我一声娘亲?”
润玉侧身退让,给临秀留出靠近榻边的位置。
白夕轻轻摇头,语声低哑:“对不起,我从未这般称呼过人,做不到。”
这般亲昵称呼,锦觅天性单纯轻易说出口,她却万万无法释怀开口。
“莫要怨恨你爹爹,当年之事,是我亏欠你们姐妹。”临秀柔声宽慰,眼底笃定,眼前的白夕,正是她当年拼死护住的孩子。
白夕依旧紧抿双唇,不肯松开攥着润玉衣料的手。她清楚洛霖、临秀所言绝非虚言,二人没有编造身世欺骗她的理由。
润玉朝她轻轻点头,示意她不必勉强。
“我知道了。”白夕语气平静,默然接受这份迟来四千年的身世,娘亲、爹爹二词,却始终卡在喉间,无法吐露。
润玉全然明白她此刻心中纷乱复杂。
片刻后,润玉对着洛霖、临秀再度躬身行礼,语气诚恳坦荡:“二位仙上,请恕润玉冒昧,仙上家事本不该由外人置喙,只是事关夕儿,润玉斗胆,想求二位仙上道出完整过往。”
洛霖淡淡瞥了润玉一眼,心知这番问话,亦是白夕心底迫切想要知晓的答案,转头与众芳主交换一道眼神。
“长芳主,是时候将一切和盘托出了。”
长芳主颔首会意:“诸位随我来。”
窗外夜色浓沉,一身天帝龙袍的太微隐在花界院墙阴影之中,听闻屋内对话,满心失望。原本以为锦觅是他的女儿,没想到是水神的女儿。他眼底快速盘算利弊,权衡半晌,一挥袖,悄然离开水镜别院。
白夕与润玉跟随洛霖一行人,行至花神梓芬陵冢之前,二人依循礼数,上前恭敬祭拜。
“梓芬,我们的女儿,今日来看你了。”洛霖侧身看向锦觅,柔声吩咐,“觅儿,随你阿姐一同上前,祭拜娘亲。”
锦觅愣了片刻,指尖咬了咬,乖乖上前,与白夕并肩行礼,添上一炷清香。
礼毕,润玉自觉后退数步,静静立在冢旁,望着两道纤细身影,心底交织着忐忑与难以言说的欢喜。
白夕将手中一束清灵花草轻放祭案,回身走到润玉身侧,二人十指紧扣,一同走向悬浮净池上空的冰水晶棺。
“长芳主,劳烦解开棺身封印。”洛霖望着冰棺,满心感激四千年来花界众人对锦觅的悉心照拂。
长芳主拱手回礼,掌心凝出落英令,灵力催动,层层裹住冰棺的禁制缓缓消散。
封印解开一瞬,白夕周身魂魄剧烈波动,心口撕裂般剧痛袭来。
“夕儿!”润玉连忙伸手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她,余光瞥见她颈间浮现淡青色水莲胎记,当即急声唤道,“水神仙上!”
洛霖、临秀早已知晓解封会引发还魂凝魄之痛,静静立在一旁等候。
洛霖看向润玉,语气带着几分疏离冷意:“夜神莫非以为,本座会加害亲生女儿?今日这桩祸事,根源皆是你父帝当年造下的孽,才有如今万般苦楚。”
一想到太微当年强逼梓芬、硬生生拆散一家四口、骨肉分离四千年,洛霖心头怒火难压。
临秀性子温和,出声安抚润玉:“夜神不必忧心,锦夕不会伤及根本。”
她观润玉心性坦荡,并不像太微那般贪恋权位,故而愿意温和相待。
润玉眉头紧锁,未曾舒展半分:“润玉不敢质疑仙上疼爱女儿之心,只是我与仙上心意相同,都不愿夕儿承受半分痛楚伤害。”
他已然清楚,水神这般冷淡,皆是因天帝当年的所作所为迁怒于自己。
“夜玉口中的关爱,我的女儿承受不起。”洛霖神色严肃,字字戳心,“天后寿宴之上,大殿当众回绝与白夕的婚约,言之凿凿你二人并无半分儿女私情,这般说辞在前,你叫我如何相信你的一片真心?”
他绝不能让长女重蹈梓芬覆辙,困在天界权谋情爱之中,落得悲剧收场。
身侧临秀也察觉到,谈及润玉之事,师兄早已不复往日淡然温和,想来梓芬的过往,让他防备至深。
润玉扶着白夕的手微微一颤,一时无言。寿宴之上拒婚乃是权宜之计,此刻被水神当众提起,也确实无可辩驳。
白夕强忍魂魄撕裂与颈间灼烧的剧痛,反手紧紧攥住润玉冰凉的手掌,开口为他辩解:“我信他,待我一片赤诚。九霄大殿那日若不主动拒婚,天帝为稳固婚约、安抚水族势力,第一个除去的便是我这个无依无凭的散仙。”
二人掌心相握,力道愈发深重,四目相对,眼底只有全然交付彼此的信任。
洛霖宽大袖袍一拂,背过身不再看二人,眼角余光瞥见润玉腰间悬挂的半块玄灵玉佩,负手立在花神灵位之前,沉默不语。
全场陷入死寂,平日里话多活泼的锦觅仰头静静望着冰棺,终于知晓花界禁地埋藏千年的隐秘。
毫无预兆,花神灵冢上空漫天粉色花雨簌簌飘落,悬浮净池的冰棺顺着花雨缓缓落至陵冢台前。
润玉望着漫天纷飞花瓣,鼻尖萦绕一池清浅莲香,掌心忽然一空,原本相握的那只手化作半透明虚影,一点点从他指尖消散。
他疯了一般伸手去抓,指尖却只穿过一片虚无,那双温热的手终究彻底远离。
双眼猛地闭合,周身血液仿佛尽数冻结,撕心裂肺的痛楚席卷神魂。
心底自嘲地扯出一抹凉薄笑意,轻声呢喃:“夕儿,你当真狠心。你说心悦于我,到头来,所有残忍尽数留给我一人承受。”
再度睁开双目,眼底覆上一层彻骨寒霜。
眼前花界陵冢、白夕身影、天界众仙尽数消散无踪,天地间只剩天帝独坐殿堂。
方才一切,不过是润玉心底执念编织出的一场虚妄幻梦,轮回往复,永无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