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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第16章 ...


  •   骤雨来得仓促,转瞬又云开雨歇,街上只剩满地湿滑积水。南楼小馆檐下,一道青衫身影迈步走入,彦佑随手拧干衣摆滴落的水渍,嘴上忍不住低声抱怨。
      “这雨说来就来,说停就停,难不成今日值守布雨的水神上神没睡醒,心思半点不在差事上?”
      话音落下,他指尖轻捻灵诀,周身水汽瞬间蒸腾散尽,一身衣衫干爽如初。
      身后紧跟着一身紫衫公子打扮的锦觅,脚步轻快踏入馆内,发丝衣袂干干净净,半点雨水都未曾沾身,她闻言立刻开口拆台:“扑哧君还好意思吹嘘自己修为通天,连个像样的避水咒都施不利索,反倒怪罪水神上神。”
      锦觅抬手理了理束发的素色发带,满眼艳羡地追忆:“还是小鱼仙倌与白姐姐最厉害,花界水镜结界滴水不透、烈火难侵,就连老胡想出一趟花界,都要对着结界念上半宿破水咒。可那日他俩不过随手一转,轻轻松松便带我穿出结界,半点费力之感都无。”
      彦佑拉过桌边长凳坐下,随手将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拍在木桌上,哐当一声响动。
      守馆的小侍从见了银两,立刻颠颠小跑上前,低声与彦佑交谈几句,随后抬手指向楼阁深处一处雅间,面露难色。
      “那位客官半个时辰前便包下整间雅间,遣走了所有客人,地窖十五坛陈年佳酿尽数搬去,还把馆里模样最周正的几位男倌全都唤去作陪,性情喜怒不定,小的们不敢上前惊扰。”侍从想起对方随手打赏的南海通透夜明珠,倒也不敢心生怨怼,连连躬身赔礼,“不周之处,还望两位公子多多包涵。”
      彦佑顺着侍从所指的方向望向雅间那道孤寂的女子背影,心底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挑了挑眉。
      “这般行事洒脱通透,倒是合我彦佑的性子,今日定要上前结识一番,交个朋友。”他抬手撩开额前散落的发丝,起身便往雅间走去。
      锦觅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一双眼睛东瞟西望,紧随彦佑身后一同上前。
      “这位仙友,独自饮酒未免无趣,我二人可否同你交个朋友?”彦佑抬手轻轻拍了拍女子单薄肩头,他修为不浅,一靠近便清晰感应到对方身上浓郁纯粹的仙气,绝非凡间普通人。
      女子闻声缓缓转过身,怀中紧紧抱着一坛醇厚烈酒,两颊醺红,眉眼带着酒后朦胧的慵懒魅惑。
      看清那张脸的刹那,彦佑惊得险些收不住神色,下巴都要脱臼,失声惊呼:“是你?白夕!”
      “白姐姐!”锦觅立刻从彦佑身后蹦跳着钻出来,望着醉意朦胧的白夕,满眼新奇,“原来你也跑来体验人间四大乐事啦。”
      人间四大乐事?又是何等消遣。白夕此刻醉意深重,视线天旋地转,眼前彦佑与锦觅两道身影不断重叠晃动,脑子昏沉一片。
      她茫然抬手指着自己鼻尖,醉声含糊发问:“你们……认得我?”
      话音未落,她一手重重拍在彦佑肩头,眯起眼睛细细端详他的眉眼,费力思索:“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让我好好想想,到底是何处……”
      “仙子真是贵人多忘事。”彦佑双臂环胸,无奈失笑。
      二人先前有数面之缘,只是从无深交,他倒没料到白夕醉后竟是这般率直有趣的性子。
      白夕忽然一把攥住彦佑胸前衣襟,把他拉近几分,恍惚间总算寻到一点模糊印象,立刻嫌弃地捂住口鼻:“我记起来了!你是鼠仙府里那条臭蛇!我才不要同你亲近。”
      她鼻尖轻皱,满脸厌弃:“你身上一股子挥之不去的腥气,实在恶心。”
      彦佑茫然抬手嗅了嗅自己衣身,半点所谓腥气都闻不到。一旁锦觅也凑上前细细嗅探,非但没有腥味,反倒萦绕着一层淡淡的脂粉香,也跟着微微蹙眉,面露嫌弃。
      白夕想得脑袋发胀,索性不再费力回忆,五指随意揉了揉锦觅软乎乎的脸颊,语气冷淡疏离:“你我素不相识,哪边凉快便待哪边去,别凑在我跟前扰我喝酒。”
      说罢,她一把拽住彦佑,将他按在身侧凳上,蛮横吩咐:“你留下,陪我饮酒。”
      “我是锦觅啊!”锦觅顺势拉过一张凳子,挨着二人一同坐下。
      南楼小馆门外,雨后晚风卷着淡淡的酒气四散飘溢。润玉循着千纸鹤残留的灵力一路寻至此处,刚靠近楼阁,耳边便传来戏台之上缠绵轻佻的淫词艳曲,温润眼眸瞬间覆上一层凛冽寒意。
      平日里他总是太过纵容白夕,任由她随性肆意,如今越发不知分寸规矩。润玉强压心底翻涌的愠怒,抬步踏入小馆,可眼前景象,更是让他怒火节节攀升。
      戏台之上正唱着一出汉宫旧事,演绎汉哀帝与男宠董贤相伴的典故,曲调婉转,台下不少看客看得入神。
      而戏台边的雅间之内,白夕指尖轻勾,对着围坐身旁的一众男倌懒声开口,语气带着酒后肆意的骄纵。
      “本姑娘今夜本就是寻乐散心,你们一个个呆若木鸡,难不成是我生得不够好看?”
      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簌离方才告知她的真相——锦觅乃是水神嫡长女,是润玉名正言顺的婚约之人。两相比较,心底一阵酸涩自嘲,她的确样样不及旁人。
      白夕抬手自腰间摸出一颗硕大圆润的南海夜明珠,重重磕在木桌之上,珠光流转,晃得人睁不开眼。
      “谁能哄得我开怀,这颗夜明珠,便尽数归谁。”
      彦佑站在一旁暗自腹诽,旁人皆是钟情女子,唯独这群少年偏爱龙阳之好,自然不会对她一味逢迎。
      十几名年轻男倌望着桌上价值连城的夜明珠,眼中皆是艳羡,纷纷围拢在白夕身侧,添酒、说笑、百般讨好。
      白夕望着眼前层层叠叠的面孔,心中烦闷不已,眼前一张张笑脸,竟全都重叠成润玉一人的模样,心口酸涩难忍。
      下一刻,只听接连数声巨响“啪啪——咔嚓!”
      馆内木桌木椅尽数寸寸碎裂,围在白夕身侧的十几名男倌尽数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力弹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戏台之上敲锣打鼓的伶人吓得魂飞魄散,纷纷丢了乐器四散逃窜。
      锦觅吓得连忙躲到彦佑身后,小声发抖:“扑哧君,小鱼仙倌此刻的模样,比那日在魔界发怒时还要吓人,他这是要动怒伤人吗?”
      纵使心性单纯迟钝如锦觅,也能清晰感受到润玉周身铺天盖地的冰冷怒意。
      彦佑只觉后背一阵刺骨寒凉,连忙伸手将锦觅往后拉了拉,免得二人被失控灵力误伤。
      而惹出这番风波的白夕,尚且背对着润玉,浑然不觉身后汹涌怒火,望着四散逃走的众人,随手扔掉怀中酒坛,满脸不悦地站起身。
      “是哪个不知好歹的东西,竟敢搅了本姑娘的兴致!”
      空酒坛咕噜噜滚落,恰好停在润玉脚边。
      殿内气氛死寂沉沉,润玉竭力压下心底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怒火,指节死死攥紧,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一字一顿从牙缝中挤出问话。
      “你在这里,做什么?”
      白夕脚步摇晃、身形不稳,跌跌撞撞走到润玉身前,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胸口,满脸醉意与鄙夷:“自然是寻乐散心,看你这般木讷呆板,一看便是不懂风月的呆子。”
      润玉沉默不语,周身寒气愈发浓重。
      白夕微微踮起脚尖,双臂忽然勾住他的脖颈,眉眼朦胧,语气带着酒后直白的贪恋:“你生得极好看,与我心底那人一般模样,让我亲一亲好不好?”
      话音未落,她便微微仰头,正要凑上前。
      润玉微微侧过脸颊,避开她贴近的唇瓣,声音低沉克制:“你醉了。”
      此刻她神志混沌,根本不清楚自己正在做何等荒唐之事。
      “我没有醉!”白夕打了个浓重的酒嗝,不依不饶地往前凑,“你让我亲一下嘛!”
      润玉眉头紧紧拧起,眉心褶皱深得仿佛能滴出水,左右躲闪避开她的靠近,沉声追问:“你可知,站在你面前的人是谁?”
      白夕往后退了半步,盯着他清冷好看的眉眼,心底莫名生出几分怯意,顿时没了方才肆意撩拨的兴致,嘟囔道:“算了,既然你不肯,我便再寻旁人便是。”
      “白夕。”
      润玉连名带姓沉声唤她,抬脚一脚踢开脚边滚落的酒坛,大步上前,双手稳稳钳住她纤细双臂,力道不自觉加重几分。
      方才他心中甚至动过念头,直接捏一道御水诀,以冰水浇醒她混沌神志。拿着他赠予的信物独自来凡间酒肆买醉,还当众与旁人嬉闹调笑,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戳中他心底的怒意。
      “疼……”白夕吃痛,用力挣扎扭动身子。
      听见她一声微弱痛呼,润玉心底怒火瞬间消散大半,下意识松开几分手上力道。
      白夕顺势顺着他的力道蹲坐在冰冷地面,双臂环抱双膝,脑袋埋在臂弯,心底满是酸涩委屈。
      都是假的,平日里温润体贴的润玉,从不会这般厉声唤她全名,更不会这般用力攥疼她。
      鼻尖微微发酸,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行忍住即将滚落的泪水,绝不允许自己当众落泪。
      一旁锦觅看得一头雾水,指尖咬着自己的手指,茫然发问:“扑哧君,白姐姐和小鱼仙倌这是在玩什么有趣的游戏吗?”
      彦佑望着一前一后、一怒一悲的两人,眼底意味深长,轻摇折扇轻笑:“他们呀,正在玩亲嘴的小游戏。”
      夜神大殿坐拥美人,却依旧坐怀不乱,这般定力,六界之内当真无人能及。
      锦觅一听,立刻学着方才白夕的模样,伸手勾住彦佑脖颈,满眼好奇:“扑哧君,那我们也一同玩……”
      她话音还未说完,一道金色灵力骤然隔空袭来,将她整个人凭空吸走,稳稳落入另一道温暖怀抱。
      “凤凰!”锦觅抬头看清来人,正是一身火红衣袍的旭凤。
      彦佑身形轻轻一侧,轻轻松松便避开旭凤紧随而来的第二道灵力攻击,折扇轻摇,戏谑开口:“今日这南楼小馆倒是有几分福气,区区凡尘酒肆,竟同时引来天界火神与夜神两位上神。不知是沾了两位仙子的光,还是沾了在下的面子,也算不枉在凡间开馆多年。”
      一龙一凤两位天界殿下齐聚,三个男人对峙,这一出好戏,远比戏台之上编排的典故要精彩百倍。
      润玉与旭凤两道目光同时落在彦佑身上,一道盛满压抑怒火,一道覆着彻骨寒霜。
      “既然两位殿下都在此处,在下不便叨扰,先行告辞。”彦佑最擅长察言观色,察觉气氛不对,当下便想借机脱身、脚底抹油开溜。
      润玉指尖凝起一道水灵力,淡淡一拂,直接将彦佑逼回原地,半步不得离开。
      “本殿与二弟还有许多话要同彦佑君细说,你这般急着离开,未免太过仓促。”润玉一手稳稳环住身形摇晃的白夕,目光平静望向彦佑。
      旭凤缓缓松开怀中锦觅,上前两步,凤眸微眯,周身火气涌动:“兄长说得有理,我与彦佑之间,尚有好几笔旧账未曾清算。”
      昔日他夜探栖梧宫,被彦佑从中搅局,这笔账他记到今日。
      彦佑只觉今夜怕是难以全身而退,连忙换了一副讨好求饶的嘴脸:“两位殿下明鉴,锦觅的确是我带来下凡不假,可怀中这位白夕仙子,绝非在下引过来的,我们方才不过是碰巧相遇而已。”
      好汉不吃眼前亏,他心知两位殿下动怒,皆是为了白夕与锦觅二人。
      “是吗?”润玉显然半点不信,眸光微凉,“这般凑巧之事,未免太过牵强。”
      彦佑暗自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知这口黑锅今日是甩不掉了。
      话音未落,润玉将怀中醉酒的白夕轻轻托付给锦觅暂时照看,徒手便与彦佑交手缠斗数招。
      彦佑心底心虚,刻意藏起大半修为,处处避让周旋,不敢使出全部实力,生怕暴露身后恩主簌离的踪迹,引来润玉深究盘问。
      一旁观战的旭凤眉头微蹙,心中暗自疑惑。往日他与彦佑交手之时,对方身手灵力绝非这般孱弱,今日处处示弱,明显刻意藏拙。
      润玉同样察觉异样,彦佑始终避开正面硬碰,一味退让躲闪,心中暗自揣测,他是刻意隐瞒实力,还是另有难言之隐。
      就在润玉打算再加几分力道,逼彦佑展露真实修为之际。
      “唔……”
      白夕忽然一把推开扶着自己的锦觅,捂着胸口冲到戏台立柱旁,弯腰剧烈干呕,腹中酒意翻江倒海,尽数吐了出来。
      润玉再无半分心思与彦佑缠斗,指尖化出困仙锁,一道灵光将彦佑牢牢捆缚,随手将捆仙锁抛给旭凤看管。
      待腹中翻涌的不适感稍稍缓解,白夕倚靠冰凉立柱,抬手轻揉发胀的额头,酒意散去几分,脑中混沌断片的记忆慢慢回笼。
      她茫然环顾四周,视线落在锦觅身上的一瞬,方才画舫之上簌离告知的真相瞬间涌上心头,指尖死死攥紧地面青砖,心口阵阵抽痛。
      “凤凰,白姐姐为何这般看着我?莫非我脸上沾了什么脏东西?”锦觅被她复杂难言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抬手胡乱摸了摸脸颊。
      旭凤轻轻摇头,同样满心不解。
      润玉也顺着白夕的目光看向锦觅。
      彦佑立在一旁暗自叹气,若非干娘以昔日救命恩情百般要挟,他绝不会听从吩咐利用鲤儿引诱白夕相见,本以为能侥幸瞒住,终究还是让干娘把真相捅到了白夕跟前。
      “唔……”白夕再度偏过头,胃里又是一阵翻涌难受。
      润玉快步上前,伸手轻轻顺着她的后背安抚,待她吐尽腹中酒液,缓缓蹲下身,温声开口:“我带你回家。”
      说着便伸出手臂,打算将她横抱起身。
      “不用。”白夕侧身避开他的触碰,撑着身后立柱勉强站稳,身形单薄摇摇欲坠,“我自己能走。”
      润玉望着悬在半空落空的手,微微一怔,转瞬快步追上,不顾她微弱的挣扎,强硬伸手将她稳稳抱入怀中。
      “不许任性胡闹,我带你回去,醒酒安歇。”
      此刻他无暇追问她为何抛下约定独自来酒肆买醉,先安顿好醉酒的她才是要紧事。
      他无从知晓,“家”这个简简单单的字眼,对白夕而言,是一道撕心裂肺的伤疤。她孤身漂泊异世千年,从来没有一处地方,能真正称作归宿。
      任凭白夕在怀中如何挣扎抗拒,润玉都不曾松手,带着她化作一道灵光,折返二人暂住的水榭别院。
      旭凤看向被捆仙锁束缚的彦佑,淡淡开口:“我们也一同过去歇息片刻,稍后再来审问你。”锦觅紧随其后,几人一同动身前往别院。
      水榭别院
      夜色静谧,水榭四面环水,晚风带着淡淡荷香。
      旭凤、锦觅、润玉三人围坐在四方木桌旁的蒲团上,相对而坐。
      方才返程途中晚风一吹,白夕酒意反倒更浓,安置在床榻之上依旧不停翻身闹腾,润玉无奈,只好将她抱到水榭廊边,靠着自己身侧,她才总算安分下来,安静倚靠。
      润玉与旭凤先前罚了那位凡间土匪出身的土地仙,命他前往太上老君丹炉旁值守赎罪,此刻院内倒是清净无扰。
      旭凤望着双颊绯红、醉意沉沉的白夕,随口发问:“她究竟饮了多少佳酿,醉成这般模样。说实话,这般模样,倒有几分寻常女儿家娇憨柔和的样子。”
      “足足饮了不少,方才雅间桌角堆放的空坛粗略一数,至少十五六坛。”润玉垂眸看向身侧把玩自己发丝的白夕,眼底藏着一丝无奈。
      旭凤咂了咂舌,满是惊叹:“看不出来她酒量这般出众,就算你我兄弟二人一同对饮,恐怕都未必能胜过她。”
      润玉轻咳一声,刻意转移话题,不愿让旭凤一味将目光放在白夕身上:“对了,火神今日怎会有空私自下凡?”
      提起此事,旭凤心底便生出几分不满,看向润玉的目光也带着几分诘责:“你还好意思发问,我四处寻不到锦觅,追查气息才知晓,竟是大殿暗中将她藏在凡间。”
      润玉神色淡然,无意过多解释。若非锦觅日日缠着陆夕不肯分离,他也不会破例带她离开花界水镜。
      “不知大殿这般费心将锦觅隐匿凡尘,究竟是意欲何为?”旭凤步步追问,非要一句合理解释。
      锦觅见旭凤步步紧逼为难润玉,连忙上前解围:“凤凰,是我自己苦苦央求小鱼仙倌带我出水镜,此事与旁人全无干系。”
      可旭凤此刻心中烦乱,半句解释都听不进去。一来认定润玉刻意藏匿锦觅,二来花界一众芳主对待润玉与自己的态度天差地别,心中难免生出隔阂。
      “兄长身边已有白夕相伴,还请与锦觅保持分寸距离。你可知长芳主寻不到锦觅,亲自大闹栖梧宫一事?”这几日他内心正因锦觅的身世辗转煎熬,心绪杂乱。
      锦觅也知晓自己私自出逃闯下大祸,心中惴惴不安,连忙起身打圆场:“你们先别争执,我去取几坛桂花佳酿,我们边饮酒边闲谈。”
      她心底暗自盘算,只要饮酒尽兴,二人便不会执意将自己送回花界,说着又回头憨憨一笑:“边喝边聊,再好不过。”
      润玉闻言,心中生出几分歉疚:“此事确是润玉考虑不周,改日我会亲自前往花界,向长芳主赔罪解释。”
      他转头看向锦觅,语气坦荡温和:“你大可安心,在我心中,一直将锦觅仙子视作亲妹妹看待,绝不会生出半分逾矩心思。”
      身侧醉意朦胧的白夕隐约听见旭凤的话语,心底顿时生出几分不悦,含糊出声。
      “臭鸟,你不许欺负润玉,你可知锦觅与他是什么关系?”白夕换了个姿势,伸手指向旭凤,努力回想方才画舫听闻的真相,“她是……她是……”
      酒意上头,脑子昏沉,一时间竟卡了壳,揉着太阳穴苦苦思索。
      “我知晓,她是你我二人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旭凤神色黯淡,语气满是怅然。
      润玉也是有次猜测的。
      旭凤心中始终难以接受这般残酷真相,可父帝与先花神梓芬那段尘封旧事,六界偶有传闻,他幼时也曾在天帝寝宫见过一幅花神画像,心中早已隐隐有猜测。
      “此事是长芳主亲口告知于我,绝不会有错。”旭凤端起桌上清茶一饮而尽。
      前几日他好不容易理清自己对锦觅暗藏的情愫,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倾心之人竟是一母同胞的血亲妹妹,心中满是求而不得的煎熬。
      见旭凤这般黯然落寞,润玉也只能暗自感叹这段无果情缘,出言轻声宽慰。
      一旁被捆仙锁倒挂在廊柱上的彦佑,听完这番对话,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得浑身颤动。
      “哈哈哈哈,妹妹?你们往后的纠葛,可比眼下还要精彩数倍!”他满脸幸灾乐祸,暗自理清所有人的情丝羁绊。
      火神旭凤早已对小葡萄锦觅情根深种,锦觅却是润玉自幼定下婚约的未婚妻;润玉一心爱慕白夕,偏偏白夕又知晓婚约真相暗自伤怀,这一团乱麻的情爱纠葛,想想便觉得热闹。
      旭凤满心悲伤,并未听出彦佑话中暗藏的深意,可润玉心思缜密,瞬间察觉其中另有未曾道明的隐情,眸光微沉,暗自记在心底。
      “什么妹妹?谁的妹妹?”锦觅抱着数坛桂花酿从屋内走出来,恰好听见后半句,满脸茫然。
      旭凤悄悄对着润玉轻轻摇头,示意他暂且不要将身世真相告知锦觅。
      润玉心领神会,抬手举起身前酒坛,主动岔开话题:“旭凤,你我兄弟许久未曾单独小酌,今日恰逢锦觅带来佳酿,你我共饮一坛,往事心事尽在酒中,不必多言。”
      许多内情眼下不宜宣之于口。倘若锦觅果真是父帝的血脉,以天后荼姚的性子,绝不可能善罢甘休。袖袍轻掩酒坛,润玉心底已然做好打算,无论如何,这位同脉妹妹,他定会拼尽全力护她周全。
      锦觅见二人闭口不谈,索性自行落座,悄悄与倒挂的彦佑交换了一个眼色,扬坛笑道:“这桂花酿的方子,是我从前从酒仙那里讨来的,今夜咱们不醉不归!”
      旭凤与润玉一同举起桌前酒坛,轻轻相碰。
      “我也要喝!”一旁昏昏沉沉的白夕嗅到浓郁酒香,立刻扒着木桌伸手去捞酒坛,满脸委屈,“你们独自饮酒,实在太不够意思了。”
      润玉伸手轻轻拦下,将酒坛推至远处:“你不可再饮,方才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我要喝,我就要喝!”白夕微微撅起嘴唇,小手不断挥舞,拼命去够桌角的酒坛。
      润玉拿醉酒耍赖的她毫无办法,只得递过一只空空的酒坛哄她。
      锦觅闻言,忍不住开口抱怨:“说起来最不够意思的便是白姐姐,独自偷偷出门寻乐,半点不带上我们。”
      “总算有人说句公道话了!大殿,你看如今真相分明,可否先把我放下来?”彦佑倒挂着身子,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哭腔。
      润玉斜眸瞥了一眼身侧抱着空酒坛把玩的白夕,淡淡开口:“彦佑君,此事本殿做不得主,还得问火神。”
      “火神殿下,只要您放小人一马,往后在下必定安分守己,绝不再惹您不快。”彦佑连忙看向旭凤求饶。
      他还未等松一口气,便听见锦觅轻飘飘补了一句:“要说最懂人间快活事的便是扑哧君,人间四大乐事奇妙无穷,改日我带凤凰与小鱼仙倌一同前去体验一番,你们觉得如何?”
      彦佑听完,当场恨不得一头撞柱自尽。
      旭凤狭长凤眼淡淡扫过倒挂的彦佑,语气似笑非笑:“哦?本神倒是好奇,何为人间四大乐事。”
      “本殿也愿闻其详。”润玉看向彦佑,唇角噙着一抹温和浅淡的笑意,此刻轮到他静静看戏。
      廊边抱着空酒坛的白夕耳朵轻轻一动,听见几人谈论此事,立刻来了精神。
      “我知道!”她高高举起手中空坛,伸手掰过润玉的脸颊,凑近他耳畔,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低语,手臂顺势搭上他肩头,一字一顿,抑扬顿挫道,“便是吃、喝、嫖、赌。”
      话音落下,润玉面色瞬间铁青,指尖立刻探入她灵识细细查探,确认她元神纯净清明,未曾沾染污浊邪念,才稍稍松了口气。
      一想到方才十几名男子围在她身边百般讨好的画面,心底又是一阵浓烈的不适,桌上四只茶杯跟着灵力微微晃动。往后定要好好看顾,绝不能再放任她独自外出。
      白夕随即松开攥着他衣袖的手,扬着下巴不服气:“我乃是堂堂上神,元神澄澈清明,你可别小瞧我。”
      说罢仰头将空坛凑到唇边,晃了晃,只剩一滴残酒,她伸出舌尖细细舔舐坛口,依旧意犹未尽。
      润玉望着贪杯胡闹的白夕,心中暗自分辨,分不清她此刻是真醉胡言,还是借酒吐露心底烦闷。一旁旭凤与彦佑,心中也生出同样疑惑。
      锦觅歪着头看向彦佑,满脸不解:“不是吃喝玩乐吗?白姐姐怎么把词改了?”
      旭凤冰冷锐利的目光直直射向彦佑。
      彦佑浑身蛇皮紧绷,头皮发麻,慌乱辩解:“那定是醉酒之人见识浅薄胡乱曲解!人间正统四大乐事,乃是琴棋书画,别无其他!”
      捆仙锁受到旭凤灵力催动,瞬间泛起刺眼金光,紧紧箍住他周身,疼得彦佑连连哀嚎告饶。
      “两位殿下饶命,小仙知错了,往后绝不再胡乱教唆旁人!”
      旭凤稍稍收敛灵力,捆仙锁才微微松缓几分。
      白夕轻轻挪动身子,温顺偎在润玉身侧,脑袋安安稳稳枕在他的腿上,眼皮一垂,转瞬便安安静静睡了过去,模样乖巧柔顺,与方才酒肆里肆意胡闹的模样判若两人。
      旭凤看向熟睡的白夕,低声告诫一旁的锦觅:“往后少与白夕这般随性之人朝夕相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当心被她带坏心性。”
      说罢,他悄悄递给润玉一个疑惑的眼神,无声发问:这般肆意任性,你究竟偏爱她何处?
      润玉回给他一道温柔笃定的目光,无声作答:夕儿万般模样,我皆心悦,满心皆是欢喜。
      锦觅心中不服,却自知辩不过旭凤,没有出言反驳,又重新为二人满上桂花酿。
      “来,我们满坛共饮!”锦觅举起酒坛。
      润玉轻轻摇头,无意再饮酒,酒量本就浅薄,又要照看身侧熟睡的白夕。
      “我便不陪二位了,入夜寒凉,我先带夕儿回偏房歇息。”润玉小心翼翼横抱起白夕,转身走向临着桃花林的卧房。
      锦觅与旭凤只听见房门开合轻响,转瞬,润玉的身影便消失在花木深处。
      “凤凰,只剩我们二人饮酒。”锦觅重新举起酒坛,手背在身后,暗中给彦佑比了一个万事办妥的手势。
      今夜众人尽数醉倒,行事才方便。
      旭凤直直凝望着眼前懵懂纯粹的锦觅,酒坛与她手中轻碰,心底默默下定决心:从今往后,斩断心中不该有的爱慕执念,只以兄长身份护她一世平安无忧。
      仰头饮尽坛中美酒,旭凤生平第一次尝到无能为力、求而不得的苦涩滋味。
      酒过三巡,旭凤终究抵挡不住醇厚酒力,伏倒木桌沉沉睡去。
      锦觅费力搀扶起浑身沉重的旭凤,一步一晃将他送入隔壁卧房安置,自那之后,再也没有踏出房门半步。
      空旷清冷的庭院之内,唯有彦佑一人被捆仙锁倒挂廊柱,孤零零吹了一整夜刺骨晚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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