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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第1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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润玉化作一缕云烟匆匆归了天界,庭院清风空荡,只余下满院微凉夜色,以及石桌上那盘尚未收官的黑白棋局。
棋子错落纵横,一如他与她之间看似近在咫尺、实则牵绊丛生的命运。
白夕独坐水榭阑边,静静凝望着残局,眸光沉沉,心头一片空落落的温柔与怅然。昨夜对弈一夜、嬉闹半宵,是她来到这三界以来,最无忧无扰、最真切温暖的片刻光阴。可天光一亮,他便要重回那座冰冷孤寂的九霄朝堂,身负万般枷锁、无尽权衡。
正当她默然出神之际,身后一阵轻快细碎的脚步声悄然靠近。
一双微凉的小手骤然覆上她的眼眸,带着少年人的鲜活稚气。
“猜猜我是谁?”
清脆灵动的嗓音带着几分狡黠雀跃,正是跟着润玉二人偷跑下凡的锦觅。
白夕抬手,轻轻扯下覆在眼上的那双小手,语气平淡慵懒,带着几分被打断思绪的无奈:“锦觅,别闹。”
这般幼稚的捉迷藏小游戏,于她此刻沉郁的心境而言,实在提不起半分兴致。
被一眼识破,全无趣味,锦觅悻悻收回手,拖着步子绕到石桌对面落座,鼓着小脸嘟囔:“白姐姐真是好生无趣,一点玩笑都不肯陪我闹。”
此刻的锦觅一身利落紫衫,作凡间翩翩公子装束,墨发束起,眉目灵动青涩,全然没有花界小果子的软糯娇憨,反倒多了几分凡尘少年的洒脱肆意。
白夕抬眸望着眼前活力充沛、无忧无虑的锦觅,心头更是一片沉静漠然。
她此刻心绪繁杂、千头万绪,根本无心陪锦觅嬉闹玩闹、闲谈打趣。
略一沉吟,白夕抬手一挥,袖风轻扬,石桌上错落的黑白棋子瞬间凌空归盒,棋局尽数散去。不等锦觅反应,她指尖灵诀轻点,一道柔和仙光瞬即缠上锦觅周身,利落施下一道定身咒。
锦觅浑身一僵,动弹不得,唯有眼珠灵活转动,一脸茫然委屈:“白姐姐!你、你定住我做什么?”
白夕起身站直,神色淡然:“我临时有要事需独自前去处理,你乖乖在此待着,切勿乱跑。”
语毕,她指尖凝诀,轻声唤出此方土地神祇。
土地老儿一溜烟从地底钻出,睡眼惺忪,刚要抱怨清晨扰眠,便见白夕神色认真,正色托付:“土地仙,劳你代为看守陵光公子片刻,切勿让他擅自离开宅院。我去去便回。”
润玉临走前特意叮嘱过他,务必好生照拂两位上神,万万不可出半点差错。此事关乎他小小地仙的仙途修为,土地起初连连摆手推脱,不敢懈怠失职:“哎呀仙子,这可万万使不得!夜神殿下千叮万嘱,小神职责在身,不敢擅离、不敢疏忽!”
白夕早料到他顾虑重重,当即顺着昨夜二人编造的江湖名头,一派江湖儿女坦荡洒脱的口吻,三言两语从容劝服:“江湖儿女,行事坦荡,最忌婆婆妈妈、瞻前顾后。你我皆是出身草莽、随性自在之人,些许小事,无需拘谨多虑。此事短暂片刻,绝非祸事,你且替我照看一二,便是江湖仗义。”
这番豪爽利落的江湖说辞,瞬间戳中土地心思。
他本是凡间土匪飞升,素来偏爱这般快意恩仇、随性洒脱的性子,当即被说动,一拍胸脯,满身江湖豪气:“好!既然是同道中人、江湖仗义,小神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定然不负白玉仙子所托,拼死看顾好陵光公子,半步不离!”
“江湖救急,在此谢过。”
白夕微微颔首,依着武侠话本的桥段从容回礼,不再多言,旋身一展衣袖,身姿轻盈如风,转瞬便踏出宅院,汇入人间烟火深处。
院内,被定身困住的锦觅眼睁睁看着白夕离去、土地守在院中,急得心头焦灼、百般无奈。
她动弹不得、挣脱不开,心知这普通定身咒困不住自己太久,却怕咒语未解、贸然强冲会伤及自身灵力。万般焦灼之下,她当即抬手结出一道特殊符咒,捏出彦佑独授的紧急召唤术。
一道细碎灵光悄然弥散天际,专传蛇仙彦佑耳中。
此刻街巷深处,阴暗窄巷之中。
彦佑一身青衣懒散倚着斑驳土墙,身姿闲适,手中轻轻牵着一名身着素白锦衣、眉眼软糯的七八岁孩童。那孩童眉目清秀、眼底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怯弱懂事,正是簌离心心念念、牵挂半生的孩儿——鲤儿。
方才簌离再三吩咐,命他借孩童天真无害之貌,靠近白夕、引她孤身前来相见。
彦佑垂眸,附在鲤儿耳畔,压低声音细细叮嘱几句言语,教他如何言行、如何示弱、如何顺势引路。
孩童懵懂听话,乖乖点头,软糯应声:“彦佑哥哥,鲤儿都记住了,知道该怎么做了。”
话音落,鲤儿松开牵着他的小手,提着裙摆,快步朝着人声鼎沸的闹市街巷跑去。
彦佑立在暗处,遥遥望着那道小小的身影,眼底藏着无奈与叹息。
恩主偏执太深、恨意太重,偏偏要利用无辜孩童、利用人心柔软布局算计,实在太过苛毒无情。可他身负恩情、身不由己,只能听命行事。
喧嚣繁盛的上元庙会,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恰逢佳节,沿街摊贩天未亮便早早出摊占位,红灯高挂、百戏纷呈、糖画糖葫芦、花灯面人琳琅满目。往来游人摩肩接踵、笑语盈盈,比平日热闹百倍不止。
白夕手执一柄素色油纸伞,缓步穿梭在人流之间,漫不经心浏览着沿街小摊,目光淡淡扫过钗环珠玉、锦绣配饰,心绪却始终沉沉落落,无法舒展。
正驻足端详一枚晶莹珠钗之际,街边小贩嘹亮的吆喝声清晰传来:
“冰糖葫芦——酸甜酥脆的冰糖葫芦——”
清脆叫卖入耳,白夕收回目光,抬手唤住前行的摊贩:“劳驾,给我来两串。”
她随手取出碎银递过,从草靶上取下两串裹满晶莹糖衣、红彤彤透亮的糖葫芦。
糖衣清甜,果香微酸,还未待她抬手品尝,一道小小的身影骤然从人流中冲扑而出,一双白嫩小手轻轻扯住她的衣袖。
软糯稚嫩的童声仰头响起,带着满满的渴求:“大姐姐……”
白夕垂眸低头。
眼前是个眉眼干净、身着白衣的小孩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眼巴巴盯着她手中鲜红透亮的糖葫芦,满眼艳羡渴望。
街上人潮拥挤、游人匆匆,无人看护孩童,孤零零立在路边,看着格外惹人怜惜。
白夕心头微软,暗自轻叹,想来是哪家大人粗心大意,佳节热闹,竟将孩子弄丢在人海之中。
见他满眼望着糖葫芦,以为是孩童嘴馋想吃,她当即微微俯身,蹲下身与他平视,温柔问道:“你也想要吃吗?”
说罢,便抬手将一串糖葫芦递到他面前。
谁知鲤儿轻轻蹭了蹭自己干净的白衣袖口,怯怯摇摇头,一双小手拘谨垂在身侧,始终不肯伸手去接。
白夕只当他是孩童害羞腼腆、不好意思讨要,温柔一笑,主动拉起他微凉的小手。
指尖相触的刹那,她脸上温柔的笑意骤然微微一僵。
这孩子的小手温润微凉、灵气充盈,骨骼清奇、仙泽内敛,绝非寻常凡间孩童所有。
她心头瞬间了然——这绝非普通凡人稚子,应当是天界哪位仙府偷偷下凡嬉闹的小仙童。
转瞬之间,她压下眼底诧异,依旧温柔浅笑,将糖葫芦稳稳塞进他掌心:“别怕害羞,喜欢便拿着,姐姐这里还有一串,足够吃了。”
鲤儿捧着甜香四溢的糖葫芦,眼底瞬间亮起光亮,小口咬下一颗山楂,甜酸滋味在舌尖化开,眉眼弯弯,由衷赞叹:“好甜!好好吃!”
孩童心性纯粹天真,一旦得了欢喜之物,便瞬间将彦佑方才叮嘱的所有嘱托、算计,尽数抛到了九霄云外。
白夕看着他软糯可爱的模样,心头温柔更甚,抬手轻轻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脸颊,温柔开口:“人太多了,你一个小孩子不安全,姐姐牵着你,带你逛庙会好不好?”
她实在不忍心将这般乖巧无辜的小孩子独自丢在喧闹杂乱的街头,生怕他走丢遇险、受人欺负。
于是,长街灯火、人流如织,温柔清雅的女子牵着软糯可爱的小小孩童,并肩漫步在上元佳节的热闹街巷,一大一小身影相依,温柔和煦、岁月静好。
暗处窄巷,彦佑静静立在阴影之中,遥遥望着前方温情脉脉的一幕,眼底掠过一抹了然。
果然,世人皆会对天真无害的孩童放下所有戒备,恩主这一步棋,终究是走对了。
与此同时,凡间宅院之内。
锦觅身上的定身咒效力渐散,灵力缓缓回笼,身子终于恢复自由。可她刚能动作,便被守在院内、尽职尽责的土地死死拦住院门,半步不得外出。
土地谨记嘱托,寸步不离、严防死守,任凭锦觅软磨硬泡、撒娇央求,始终油盐不进、坚决不放人。
锦觅万般无奈,想起方才捏下的紧急符咒,心知唯有彦佑能帮自己脱身,当即再度凝神催动灵力,一声声急切的求救呼唤透过符咒,遥遥传向远方:“扑哧君!快来救我!我被困住了!”
巷中彦佑耳力敏锐,瞬间捕捉到锦觅急急的求救声。
他无奈扶额,暗自苦笑。
这边恩主的算计尚未落定,那边葡萄小美人儿又十万火急召他解围,真是片刻不得清闲。
虽满心无奈,却终究放不下娇憨单纯的锦觅。彦佑最后遥遥看了一眼街中毫无破绽的温情画面,确认鲤儿无碍、计划顺遂,不再多留,身形化作一道碧绿流光,转瞬破空而去,赶赴宅院解救锦觅。
庙会长街,无人打扰,时光悠然。
初次下凡的鲤儿,看什么都新鲜好奇,糖画、花灯、面人、杂耍,样样都看得目不暇接、满心欢喜。
白夕一路温柔陪着他闲逛,见他盯着小摊上栩栩如生的孙猴子面人久久驻足、满眼向往,便主动上前欲买下赠予他。
可鲤儿却连忙摇头摆手,小声怯懦道:“不要了姐姐,鲤儿不能玩这些。”
他垂着小小脑袋,眼底瞬间覆上一层浅浅落寞与阴影,稚嫩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惶恐:“娘亲会生气的,会骂鲤儿不学无术。娘亲说,我连最简单的潮涌术都练不好,终日贪玩懈怠,不成气候。”
小小的孩子,心底早已积满了严苛苛责带来的自卑与不安。
他小声呢喃,满是委屈茫然:“彦佑哥哥以前从凡间带回去的面人,娘亲都尽数摔碎了,娘亲那时候的眼神,好吓人……白夕姐姐,鲤儿这么笨,娘亲是不是一点都不喜欢我?”
看着孩童小小年纪便满心惶恐自卑、背负重重期许与苛责,白夕心头一阵酸涩柔软。
她自幼孤苦无依、无父无母,此生最羡慕的,便是有家可归、有人管束、有人惦念的孩子。哪怕是严苛责骂,也是有人在乎、有人牵挂的证明。
白夕轻轻抬手,温柔抚过他柔软的发丝,柔声细语温柔宽慰:“傻鲤儿,天底下没有不疼爱自己孩儿的娘亲。你娘亲只是期许太高、望子成龙,盼着你好好修行、勤勉长大,将来成为顶天立地、能护得住自己、护得住亲人的男子汉。”
“所以鲤儿要乖乖修习术法,莫要贪玩懈怠,将来好好守护娘亲,好不好?”
“嗯!”
鲤儿用力重重点头,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坚定认真:“鲤儿长大了,一定好好修行,好好保护娘亲!”
白夕温柔浅笑,趁着他认真应声之际,悄悄将那枚孙悟空面人塞进他怀中藏好,附在他耳边轻声细语,说了几句宽慰打趣的悄悄话。
瞬时,鲤儿眼底阴霾尽数散去,眉眼弯弯,笑得灿烂纯真。
他忽然张开小小的双臂,紧紧抱住白夕的腰身,仰着小脸,满眼认真软糯:“白姐姐真好!鲤儿好喜欢姐姐!姐姐,你做鲤儿的嫂嫂好不好?”
他歪着脑袋认真思索,又立刻推翻:“我的哥哥好像不太靠谱……不然,姐姐等鲤儿长大,鲤儿长大娶姐姐!”
白夕闻言一怔,随即无奈失笑,抬手轻轻弹了弹他的小脑袋,哭笑不得:“小不点,谁教你这些乱七八糟的?牙都没长齐,就想着娶媳妇了?”
鲤儿眨着澄澈无辜的大眼睛,满脸认真委屈:“没人教鲤儿,是鲤儿自己想的……姐姐不可以做鲤儿的媳妇儿吗?”
童言无忌,天真纯粹。
此刻懵懂随口的一句稚语,无人放在心上,可谁也未曾料到,多年之后,这句孩童戏言,竟会让长大成人的龙鱼族遗孤,耿耿于怀、怅然半生,付出无数心酸遗憾的代价。
“不可以哦。”
白夕温柔却坚定地摇头,不愿哄骗孩童、留下虚妄期许。她素来坦荡清醒,从不会拿终身大事随意戏耍:“姐姐心里已经有很喜欢很喜欢的人了。他是这六界之中,最好、最温柔、最独一无二的人。”
她指尖轻轻揉着他软软的冲天鬏,眼底情不自禁漾起漫天星辉温柔,可温柔深处,又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浅浅落寞与酸涩。
于她而言,润玉便是世间极致风月。
若逢新雪初霁,满月当空,月色铺陈皓影,星河流转亮银,漫天风月、万般景致,皆不及他带笑奔赴而来的模样。
月色与雪色之间,润玉,是仅此一人的第三种绝色。
世人皆道他孤冷寡淡、心机深沉,可唯有她知晓,他温柔赤诚、隐忍善良,受尽半生苦楚,依旧心存悲悯、待人温柔。
无论旁人如何非议猜忌、如何偏见诋毁,他在她心中,永远是无可替代、最好的模样。
鲤儿似懂非懂,望着她眼底那片璀璨温柔的光,似是窥见了极好看的人儿,认真开口:“那下次姐姐带鲤儿见见这位哥哥好不好?若是以后有人欺负姐姐,鲤儿长大了,保护姐姐!”
“好啊。”
白夕被他真挚纯粹的模样逗得心头一暖,含笑应声。
抬眸望去,天边残阳渐落,暮色浸染,街头游人愈发密集,上元盛会愈发热闹。她轻轻捏了捏鲤儿小巧的鼻尖,柔声询问:“天色不早了,鲤儿可认得回家的路?需要姐姐送你回去吗?”
听闻“回家”二字,鲤儿方才彻底想起彦佑与娘亲的嘱托。
他瞬间收敛嬉闹神色,小小眉头微蹙,犹豫片刻,终究不愿欺骗待自己这般温柔的白姐姐,缓缓从颈间取出一枚温润通透、通体赤红的灵火珠。
宝珠赤红灼灼、戾气暗藏,灵光灼热刺眼。
“姐姐,我认得路。”鲤儿仰着小脸,诚实开口,“娘亲想见你,姐姐随我来好不好?”
看清那枚灵火珠的瞬间,白夕脸上所有温柔笑意骤然敛去,心底惊雷乍响,瞬间警铃大作。
这枚赤红灵珠,她刻骨铭心、永世难忘!
旭凤涅槃惨遭暗算、润玉无辜被污名、深陷嫌疑,那晚暗中偷袭、释放戾气重伤大殿、搅动九霄乱象的,正是这枚独一无二的灵火珠!
原来!原来涅槃暗算、天界祸乱、所有针对润玉的阴谋算计,根源竟在此处!
这一刻,所有零散线索尽数串联,所有蹊跷疑点豁然开朗。
有人蓄意布局、暗中作祟,借穷奇之乱、涅槃之祸步步算计,次次嫁祸润玉、污他清名、毁他根基,只为搅动天界格局、报复荼姚与太微!
心底阵阵发冷,一股强烈的预警涌上心头,潜意识疯狂抗拒,告诉她前路暗藏凶险、步步是局,万万不可踏足。
可看着眼前孩童澄澈无辜、毫无恶意的眼眸,看着他纯粹信任、全然依赖的模样,她终究无法狠心拒绝。
利用稚子布局之人固然阴狠可恶,可孩童何其无辜。
白夕压下心底所有戒备与寒意,敛去眼底锋芒,温柔牵起鲤儿的小手,轻声道:“好,姐姐随你去。”
一路上,鲤儿始终小心翼翼偷偷打量她的侧脸,心头惴惴不安,生怕自己骗了姐姐,会被她讨厌、被她冷落。
白夕早已看穿孩童心底的忐忑不安,轻轻收紧掌心,温柔一笑:“别怕,姐姐不会讨厌鲤儿,与鲤儿无关。”
她心知,这般纯粹天真的孩子,从不会骗人害人,可恨的,是幕后操纵一切、利用孩童达成私欲的有心人。
一路默然前行,转瞬便至钱塘河畔码头。
暮色沉沉,残阳如血,漫天霞光染红千里河面,粼粼波光映着岸边万家初上的灯火,光影交错、如梦似幻。
河面之上画舫凌波、游船往来,丝竹雅乐、笑语笙歌此起彼伏,一派盛世繁华夜景。
“姐姐,我们到了。”
鲤儿停下脚步,抬手吹响胸前一枚小巧精致的玉哨。
清越哨声划破晚风,悠悠传向河面深处。
白夕立在岸边,眸光沉沉,心底思绪翻涌不止。
旭凤涅槃遇袭、润玉蒙冤受污、次次祸事缠身、次次百口莫辩,幕后黑手蛰伏多年、从未现身。今日费尽周折、借孩童引她前来,究竟意欲何为?是挑拨离间?是胁迫算计?还是另有更大的阴谋布局?
思绪纷乱之际,一艘精致雅致的乌木画舫顺着水波缓缓靠岸,稳稳停在身前。
待看清船头立着的人影,白夕微微一怔。
立在船头躬身等候、神色恭谨之人,竟是时常与她对弈闲谈、品性沉稳通透、素来中立避世的鼠仙。
“白夕仙子见谅。”
鼠仙微微躬身,诚恳致歉,语气温和:“我家恩主素来不喜喧嚣外出、不喜见外人,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出此下策、借稚子引路,冒昧请仙子前来相见,还望仙子海涵。”
白夕素来坦荡利落,不绕半分弯子,目光澄澈锐利,直入正题,语气笃定无疑:“旭凤涅槃大典遭人暗算、暗中作乱之事,是你们所为,对不对?”
并非疑问,而是笃定。
鼠仙神色微顿,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微微抬手礼让:“仙子聪慧过人,诸事暂且不论,还请先随我上船,见过我家恩主再说。”
白夕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牵着鲤儿的手,步履从容,稳步踏上画舫,立于船尾晚风之中。
“娘亲!”
一踏上画舫,鲤儿便挣脱她的手,欢欢喜喜朝着帘幔深处奔去。
素雅精致的湖蓝色纱帘之后,悠悠琴音萦绕晚风,曲调幽怨凄美、萧瑟苍凉,藏尽半生隐忍、无尽恨意与不甘。
鼠仙紧随其后,走入帘内,轻声禀报:“恩主,白夕仙子已然到了。”
帘后抚琴之人指尖微微一顿,流转的琴音骤然戛然而止,余音袅袅,漫过整艘画舫。
可那人静坐原位,并未起身、未曾掀帘,依旧静静端坐,不露半分真容。
白夕恪守礼数,微微垂眸躬身,礼数周全:“晚辈白夕,见过仙上。”
无论对方目的为何、来意善恶,礼不可废。
纱帘轻薄朦胧,隔出两层世界。
帘后的簌离,透过层层纱幔,静静审视打量着立在晚风之中的白衣少女,眸光沉沉,暗藏探究。
片刻,她淡然开口,声线清冷疏离,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淡漠:“你便是常驻夜神璇玑宫的那位白夕仙子?”
白夕心知对方暗中审视、步步试探,不欲被动受制。她指尖悄然凝力,引动晚风,欲掀起纱幔、看清对方真容。
可就在微风拂向帘幔的刹那,帘后之人骤然散出一股深沉浑厚、霸道凛冽的灵力,稳稳压住晚风,不动声色化解她的试探。
两股灵力悄然隔空交锋、暗自制衡,无声无息,却暗流汹涌。
白夕心头凛然。
这帘后之人修为高深、灵力磅礴浩瀚,远非寻常散仙。
短暂暗自斗法试探过后,白夕收回灵力,不再迂回试探,语气清冷直白:“仙上费尽心思、大费周章引我孤身前来,却又隔帘不见、藏头露尾,不知究竟有何赐教、何等用意?”
帘后传来一声浅浅轻笑,笑意微凉,藏着无尽沧桑恨意:“仙子快人快语、坦荡利落,我便也不与你拐弯抹角。昔日火神涅槃遇害、暗中遭袭,的确是我等所为。”
“荼姚把持天界、专权跋扈、心狠手辣、造尽杀孽,我等不过是看不惯她一手遮天、肆意妄为,略施惩戒罢了。”
纵然对方坦然承认,白夕心底早已笃定答案。她袖中五指悄然收紧,指尖默默捏住一片暗藏的月牙鳞片,凝神戒备、暗自蓄力。
簌离似是看穿她所有动作与心思,在她欲悄然结印、暗自防备之际,淡淡出声阻止:“仙子不必戒备、不必设防。今日引你前来,绝非加害,只为专程转告你一件事关你、事关夜神、事关天界格局的要事,别无恶意。”
白夕压下指尖灵力,敛去锋芒,沉静开口:“仙上请讲。”
帘幔之后,簌离眸光沉沉,一字一句,清晰传来,字字惊雷,骤然炸响在白夕耳畔:
“锦觅,并非普通花界精灵。她是水神洛霖与先主花神梓芬的嫡女,是堂堂正正的水神长女。”
一语落定,天翻地覆。
白夕浑身骤然一僵,四肢百骸瞬间冰凉刺骨,浑身血液仿佛尽数凝固。
锦觅是水神长女。
那换言之,润玉自幼定下、六界皆知的那场婚约,那位名正言顺、天定匹配的夜神正妃,从来都是锦觅。
兜兜转转、宿命轮回,原来从始至终,他的婚约、他的正缘、他命定的妻,从来都不是自己。
万千欢喜、万千奢望、万千偷偷心动与暗自期许,在此刻尽数化作冰冷嘲讽。
心口骤然传来密密麻麻、撕心裂肺的酸涩痛楚,酸涩胀满胸腔,几乎让她控制不住泛红的眼眶、滚落的泪水。
她死死咬紧唇角,用尽毕生隐忍、拼尽全力压制翻涌的酸涩与委屈,逼回眼底湿意,硬生生稳住平稳声线,故作平静淡然:“原来如此。那这般,倒是该好好替夜神殿下道一声恭喜。”
话音未落,她眸光一凛,迅速压下所有情绪破绽,冷声追问:“只是仙上费尽心思引我孤身前来,绝非只为告知我这一桩陈年旧约、他人身世,你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帘后簌离眸光微深,透过纱幔静静望着她强装镇定、隐忍倔强的模样。
初见之时,她本打算顺势除去这牵绊润玉、扰乱棋局的意外之人。可方才近距离感知白夕身上温润纯粹、通透善良的气息,又见她真心善待鲤儿、温柔纯粹、心性良善,心中最初的杀念,已然尽数消散。
她眸光流转,看向身侧案上,那张与钱塘水君缔结的盟约文书,心底已然有了新的算计。
润玉娶锦觅,得水族、花界两大势力扶持,便可与荼姚、旭凤分庭抗礼、争夺帝位。
自古以来,帝王三宫六院、妃嫔无数,娶一位正妃,再多纳几位侧妃,本就是寻常天道规矩。
娶一个是娶,娶两个亦是娶。
他日润玉登临帝位、执掌三界,锦觅身为水神花神之女,尊为天后正妃;而眼前这心性通透、情深专一、真心待他的白夕,留于璇玑宫、伴他左右,做一位独得偏爱、安稳顺遂的侧妃,又有何妨?
一念至此,簌离缓缓开口,字字冷静功利、句句直击人心:
“润玉若迎娶锦觅,便可一举得水族、花界两大界域势力鼎力相助,根基稳固、羽翼丰满,方能有足够资本,与荼姚之子旭凤抗衡争锋,颠覆暴政、登临帝位。”
“仙子若是真心爱慕、心系夜神,便该为他前程大业着想,莫要成为他登顶之路的绊脚石、牵绊桎梏。”
“他日大业功成、乾坤已定,璇玑宫之中,自有你一席安稳之地、容身之位。只是,夜神正妃之位,天命所属、婚约既定,必须是锦觅,绝无更改可能。”
她声音淡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定论,精准戳中白夕心底最深的痛处与软肋。
一旁站立的鼠仙静静听着,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缓缓落下。
恩主终究顾念夜神、心存分寸,并未对无辜善良的白夕痛下杀手。方才他着实捏了一把冷汗,生怕恩主被恨意冲昏头脑,伤及无辜、酿成大错。
白夕心头酸涩翻涌、痛楚万千,却依旧保持着最后的骄傲与清醒。
她迅速暗自辨析,摒除心绪干扰,冷静揣测对方身份来意。
此人绝非天后荼姚一派。
若是荼姚派人前来试探挑拨,素来睚眦必报、狠戾偏执的天后,绝不会这般迂回劝导、徐徐算计,只会直接除她而后快。且鼠仙素来刚正不阿、嫉恶如仇,数千年来最是看不惯荼姚专权跋扈、祸乱天界,绝不可能为天后做事。
由此可证,此人是荼姚的死敌,是蛰伏暗处、筹谋复仇、意欲推翻天后暴政之人。
想通此节,白夕缓缓抬眸,眼底酸涩尽数压下,只剩清冷倔强、坦荡傲骨,语气冷淡疏离,字字铿锵:
“仙上若是奉天后之命前来试探,今日怕是要失望而归。若不是,那仙上便是越俎代庖、多管闲事了。”
“我与夜神之间,从无半分儿女私情、情爱纠葛之说。他日后娶谁、立谁为妃、与谁相守,皆是他的天命机缘、他的选择归宿。此事,轮不到我置喙,更轮不到外人肆意揣测、强行安排。”
纵使心底爱得深沉、痛彻心扉,她亦有自己的傲骨尊严,绝不卑微乞怜、绝不委曲求全、绝不甘居人下、自做附庸。
这句“多管闲事”,字字清亮锋利,直直刺中簌离半生偏执、半生不甘的痛处。
她一生被人摆布、被天命辜负、被强权迫害,丧子灭族、家破人亡,半生隐忍筹谋、步步为营,皆是身不由己、受尽摆布。如今不过是替旁人权衡利弊、铺排前路,竟被一个小辈直言多管闲事!
瞬间,簌离心底压抑千年的恨意、委屈、癫狂尽数翻涌而出。
她骤然抬手,猛地一挥!
案上珍贵玄铁古琴轰然落地,琴弦尽数崩断,铮铮裂响刺耳惊心。一旁燃着的熏香炉随之倾覆落地,香火四散、烟尘纷飞。
骤然剧变,吓得一旁的鲤儿浑身一颤,连忙小步跑躲进鼠仙怀中,怯怯不敢出声。
半晌,帘后之人方才缓缓压下翻涌的戾气与癫狂,声音恢复平静,却依旧带着刺骨寒凉:“仙子当真是伶牙俐齿、字字锋利。”
白夕静静立在原地,神色平静无波。
她方才故意直言顶撞、刻意激怒对方,便是想从她失控的情绪、破绽的言语之中,探寻蛛丝马迹、探出她的真实身份与最终目的。
可此刻看来,对方城府极深、隐忍多年,纵使情绪失控,也未曾泄露半分关键线索。
此人确是荼姚死敌没错,满心恨意、蓄意复仇,绝非天界任何一方势力。
晚风渐烈,浩荡湖风肆意吹拂,吹动轻薄纱帘,帘幔翻飞、忽开忽合。
借着风起帘动的刹那,白夕无意间回眸一瞥,恰好看清帘后那人半边容颜。
一张绝美面庞之上,横着数道狰狞可怖、触目惊心的灼伤疤痕,硬生生毁了绝世容颜。
方才断续幽怨、满含不甘恨意的琴音,那双藏尽沧桑、悲情无尽、积怨千年的眼眸,瞬间尽数串联。
此人,定然有着一段肝肠寸断、痛彻心扉、不堪回首的伤心过往。
只是,她无暇顾及旁人悲欢、他人过往,亦无心探究对方身世隐秘。
她自己亦是满身伤痕、满心遗憾、为爱困顿之人。
白夕敛尽所有心绪,不再多留片刻,足尖一点,身姿轻盈凌空而起,转瞬掠离画舫、落于岸边石桥之上。
晚风萧瑟,夜色微凉。
她失魂落魄、漫无目的地行走在喧闹繁华的上元长街。
周遭人声鼎沸、灯火璀璨、笑语盈盈,可世间万千热闹繁华,终究与她无关。
她茫然抬眸,望向漆黑夜幕、点点灯火,心底无尽酸涩迷茫翻涌。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无争无求、善良坦荡、从不害人、从不争权夺利,生来孤苦无依、一生漂泊无依,从未害过任何人,为何偏偏要承受这般求而不得、爱而无果、宿命捉弄的苦楚?
出身孤苦、无依无靠,难道便是原罪?
锦觅出身高贵、身负血脉、天命婚约、人人般配,所以便能名正言顺站在他身侧,做他唯一的正妃、他命定的妻。
而她,一无所有、无根无凭、孤零一世,便连默默心动、悄悄爱慕,都是痴心妄想、不合时宜?
心口阵阵抽痛、酸涩发胀,她忍不住抬手,轻轻捶打自己心口,茫然无助。
这一颗满心满眼、早已彻底烙印上润玉名字的心,如今该如何剥离、如何割舍、如何彻底拔除?
爱他太深、念他太久,早已入骨入血、深入骨髓,根深蒂固、无法割舍。
可舍不得又如何?
他本就有天命婚约、命定良人,本就与旁人天生一对、地设一双。
从前所有温柔相伴、所有片刻温情、所有暗自期许,不过是她一厢情愿、自作多情、自我沉沦。
什么我命由我不由天,如今看来,当真是天大的笑话、极致的讽刺。
她本就是这三界天地之间,多余漂泊、无处归依的孤魂。
心绪纷乱、神思恍惚之间,她步履失序、无心看路,迎面不慎撞上一名醉酒蹒跚的中年男子。
两人相撞,男子重心不稳,狼狈踉跄倒地。
中年男子名叫赖皮刘,是街头出了名的泼皮无赖、游手好闲之徒,吃喝嫖赌、坑蒙拐骗样样精通,整日混迹赌坊青楼、为非作歹。
他今日本就晦气缠身,白日在赌坊打马吊输得精光,深夜醉酒从醉红楼出来,又无端被人撞倒在地,顿时怒火中烧、满心戾气。
他狼狈爬起身,啐了一口浊气,抬眼一把死死拽住白夕的衣袖,蛮横喝道:“你站住!撞了人就想一走了之?!”
他抬眼打量白夕一身清雅素净、料子上乘的气度装扮,一眼便知是富贵人家、大家小姐,瞬间起了讹诈勒索的歹心。
白夕缓缓抬眸。
往日温柔澄澈的眼眸,此刻覆满寒冬寒霜、冰冷死寂,眼底无半分波澜、无半分温度。
她静静看着眼前蛮横无赖之人,语声淡漠冰冷,比隆冬寒霜更凉:“你想如何?”
赖皮刘被她刺骨冰冷的眼神震慑一瞬,心底微微发怵,随即仗着人多势众、街头人杂,瞬间壮起歹胆,嚣张伸出五根手指:“撞坏了爷的身子,自然要赔医药费!五百两!”
街边游人见状,纷纷驻足围观、指指点点。
一位心地善良的大娘连忙上前,悄悄拉扯白夕衣袖,急切低声相劝:“姑娘你快些快走!这赖皮刘是出了名的泼皮无赖、狗皮膏药,最擅长讹人钱财!被他缠上,轻则破财,重则倾家荡产,万万招惹不得!快走快走!”
“死老太婆!少在这里多管闲事!”
赖皮刘蛮横一把推开好心大娘,眼神凶狠,恶狠狠瞪视一眼,转头看向白夕,愈发嚣张跋扈、得寸进尺:“敢坏爷的兴致!现在,五千两,少一分都不行!”
大娘年事已高,被他猛地一推,身形踉跄,直直向后倾倒,险些重重摔倒在地。
千钧一发之际,白夕眸光一凛,身形瞬间瞬移而至,稳稳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老人,稳稳将人护在身后。
她抬眸看向眼前嚣张跋扈的无赖,脸色阴沉彻骨,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五千两,是吗。”
“好,我给。”
需要我细化白夕被戳破宿命后的崩溃隐忍戏,让这段虐感更足、情绪更戳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