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煙閣》諸葛夜尋

7、 迷魂森林

　　「娘！」

　　爆出大叫，我霍然坐起，接著滾落床下，直接面對冰涼地磚，擊痛傷處。

　　唔……

　　痛得全身發抖，卻也把意識痛了回來。睜眼四望，怎麼入目所及盡是陌生事物，還是未曾見過的那種……

　　等等，這裡不是地宮？

　　我還活著？

　　誰救了──回憶瞬間鮮明，我望著空盪盪的雙手，輪轉的記憶沖擊肺府。「──娘！！」大叫出聲，雙手一撐便欲站起，第一個想法是沖出門外──

　　雙腿欲振乏力，全身軟弱不堪，連握拳都沒了力氣……試了再試，最終癱靠床邊，無力頹坐，深入深深自責。

　　「醒了也好，省得我還要費心。」

　　門邊傳來不冷不熱的聲音，淡淡的語氣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遺世而立的恣態似乎已捨下世間一切，皆於他不再相關。

　　我冷眼相睇。「你救了我？」

　　聲裡沒半絲感激。來人沒有表情的冷顏不帶波動：「怎麼？不成嗎？」

　　「誰讓你救的？」我冷笑，不在乎對救命恩人的頂撞，不在乎自己虛弱的身子。「你為何多事？」

　　那俊美冷冽的男子靜靜凝視，我聳肩半點不在意。「你不願活？」依舊不帶情感的語氣，聽不出喜怒哀樂。

　　我撇頭不理。「與你不相干。」

　　他勾起一抹耐人尋味的笑，冰冷絕豔但不帶半分妖異的容貌此時出奇惑人。「那巧了。」

　　「巧什麼？」

　　「我就偏愛救…不想活的人！」平淡無波，我卻聽出了一絲惡狠狠，不由得看向他，卻捕捉到那深幽瞳眸中一閃而過的情緒。

　　「你──」

　　「安心療傷吧，只要有我在，你──」他一字一句：「死不了的。」

　　似乎略帶滿意的見我面色煞白，他抬腿欲走，我趕忙留他：「等一下！」

　　「改變主意了？」聲帶嘲弄鄙薄，我不理會。「我只問你…我娘呢？」

　　細長鳳眼微瞇。「你娘？」

　　他蹙眉的表情令我心揪緊萬分。「是…我娘，應該跟我在一起。」

　　默然半天似在思索，他搖頭。「沒見到人，就你一個，沒別人了。」

　　我心下大震，不理會作痛無力的全身，拚命撐起身子往他移動，拉他衣袖：「你沒見到我娘？我娘……很美，你一定有看到，她美得像杏花一樣──」她是天上仙啊！誰見過都會一生不忘的天上仙子，美不似凡人……誰能忘得了她？誰能？

　　他深深注視我，研究我的表情，我任由他看。「你……」欲語還休，終未出口。「我沒見到，從水裡救出的人，只你一個。」語畢，拂開我緊抓不放的手，踏步離去。

　　我怔然望他飄然身影，心底空洞回盪那句話：只你一個。

　　你一個……

　　載浮載沉的水裡，幾度明滅的意識，模糊不清的視線，抓不住的手、救不了的人……依稀記得跟她相距如此如此近在咫尺，卻又怎麼也握不到那隻柔荑──

　　冰冷河水刺骨寒心，水嗆入肺我不能呼吸，激烈劇咳，有一口沒一口喘息，手腳上下划動，我拚了命……拚了命在水裡掙扎……敵不過湍急河流……然後……我看見了她，那麼平靜的容顏，安詳寧和，就在眼前……伸長手想抓住，我想抓住──

　　咳咳…水好冷……身體好痛……好重…像要往下沉去……我要抓住她……不能放──拚命伸長手，怎麼抓也抓不到、都是空的……只有冷冷的水……全都是空的……

　　睜不開眼睛…叫不回意識……身體好難受，吸不到任何一點點空氣……像要炸開、要炸開了──

　　娘────

　　掌心傳來冰涼的溫度，微微刺痛，來自地磚。

　　我無言凝視，抬頭望住窗外，又是黑暗，不見半分銀絲。無力靠在門板邊，深深吐氣，低垂容顏，輕閤雙眼，腦海裡猶記得清晰，娘親溫柔笑言……

　　夢裡不知身是客…一嚮貪歡……

　　睡醒時天已大白，陽光從窗外透入，照了一地光明。

　　那人便坐在桌旁，意態閒雅地品茗，我則剛剛睜眼。「你……這是哪兒？」猶帶虛弱的問，意外發現喉頭乾澀，我這一睡又是幾天？

　　他動也不動。「迷魂森林。」

　　森林？我思索半響。「難道我讓河水沖到此處？」低語自語，翻身便要坐起，肩後傳來一陣強烈抽痛，我作個深呼吸。

　　他眼光依舊不看我，逕自開口：「你的傷雖然好了大半，可我的葯畢竟不是仙丹，血雖止，痛未消，你還是安分些。」

　　我無言，肩膀的抽痛想必來自先前的箭傷，上次醒來時情緒過激沒有注意，如今…箭矢已除，身上的幾處刀傷也不泛疼，看來是他治的我。

　　「你很厲害嗎？」

　　半頃後，我只問這句話，他飲茶的動作緩了一緩。「為什麼問？」

　　我愣了會兒。是啊，為什麼問？難道我想學來幹什麼嗎？幹什麼？報仇？牽連江湖是非？我穿越是為了這個嗎？娘親捨命給我的身軀是用來逞兇鬥狠的嗎？

　　拉拉被子，我悶聲。「算了，你就當我沒問過吧。」

　　「問了便是問了，還有當沒問過的？」呯一聲，他執茶的手放在了木桌，發出不悅的聲響，我坐在床榻皺眉。

　　不問還不成了？

　　今兒個真是遇上怪人……我不作聲，自己下了床試圖行走，果然雙足一沾地便軟弱無力。有些恨恨的搥了兩下，這身子的虛呵……

　　「怎麼不作聲？」

　　低沉的問句輕輕飄來，我斜去一眼，那人並不瞧我，但已經把我的一言一行全掌握到了手裡。

　　「不想說便不說了，」我掘聲，不客氣瞪眼：「不成嗎？」

　　動作略略停擺，似乎有些詫異我不遜的回話，他彎唇，卻沒有笑聲。「…有點意思。」

　　我凝眉，實在不中聽他這話裡的戲謔，我的人生不是給誰拿來玩兒的，強撐一口氣站起，握緊拳頭走至他身邊，他訝異地偏頭看我。「你小子挺倔的，不錯。」

　　「我不是你打發時間的玩具。」哼一聲，雙腿隱隱發抖，我強自撐著面子不退，瞪眼對他，意外與他雙眸對視，看進他眼底那一抹蒼紫，脫口而出：「你的眼睛──」

　　他動作極快，忽地打掉我伸出的手，下一秒人已消失無影，獨留我癱坐地上，撐顎發呆。

　　「紫色的眼睛……基因突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