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煙閣》諸葛夜尋

6、誰起殺意

　　「少主…」

　　略帶遲疑的呼喚自身後傳來，我本無心理會，還是回頭。「…余伯。」

　　蒼老的容顏此時滿是哀傷，余伯不語盯著我良久，輕輕嘆氣：「屬下來遲……還請少主節哀。」

　　我搖頭。「這不是你的錯，是我……」自嘲淒涼一笑：「一直都是我害了娘……」若非十九年前我的出世，若非十九年前她為保我一命將內力傳功給我，那麼今日這一切，絕不會發生。

　　罪魁禍首，其實是我。

　　自始至終，僅我一人。

　　余伯對我行了一個九十度的禮，我不明所以。「大火未滅，還請少主隨老奴出火場，安危為重。」

　　我嗤笑，又是這條命為重！心底很想什麼都不管大叫大喊痛哭一場，但……看著娘親彷彿只是睡著的容顏，我又何苦這般糟她不惜所有保住的命？

　　已然對不住她一次，難不成還要再愧對娘親一世？

　　不。我拒絕這個選項，抱起娘，余伯在前為我引路，雙雙飛身而起，夜風帶著炙人的熱吹在臉上，我只感濕意。幾個起落間，二人已來到堡外，那熊熊不斷的大火，仍然耀眼。

　　耳畔似乎還能聽見某個深沉瘋狂的聲音，撕心裂肺的喊，喊著我要進去，一句句喊著人呢，喊著你別以為能離開我──

　　甩頭，此刻我再無心思去搭理其他人事…即使是他，我也…無暇顧及……

　　「為什麼引我出堡？」娘親的溫度漸為冰冷，我抱著她，眼神防備。「余伯，你引我至堡外，究竟有何目的？」

　　或者我該問的是──意欲何為？

　　遠處大火的光照射他年邁佝僂的身軀，背向光我看不清他的神情，但感覺不出殺氣。「少主，您的身世夫人是否已告知？」

　　我臉色大變，心下一凜──這個人，知道我非司家親子、更知道我的身世！？他的目的為何……是想殺我滅口保司家顏面？

　　略略退去半步，娘曾提及，在生死相接時，半步之距有時對結果影響極大。可造成極大不同的結果。

　　余伯突然在我面前雙膝跪下，低著頭。「少主恕罪，老奴並非有意相瞞，而是為了少主安危著想，不得已與夫人一同隱藏您的身世…老奴是──」

　　話未完，一枝莫名而勁道極強的箭矢從我二人身旁擦過，險險擦傷我的臉頰。

　　「誰！？」

　　余伯快我一步怒吼，見我臉上血跡讓他狂怒不已。

　　「哪個無膽鼠輩暗箭傷了我家少主！？」

　　震怒的咆哮在空氣中傳開，卻無人現身，而射出的箭矢愈來愈多，落在身邊，我側身閃避，無力還擊只一味護住懷裡嬌軀，不願她受半點傷害。

　　余伯拔刀相向，幾個劈斬將落來的箭全數擋開，激怒對方箭如雨下。「少主請先離開，老奴在此斷後。」

　　話裡竟然帶了幾分焦急。「可是──」

　　「老奴曾身赴戰場，這場面還能應付。但少主未經世事，又需護著夫人，老奴怕護衛有失，懇請──」鏘一聲，數箭齊飛。

　　我瞪眼半會兒，絕然轉身離開，真氣封凝丹田，調勻氣息使出輕功，身後的鏘之聲不絕於耳，我壓下心底想回身的念頭，半步不疑在空中起落。

　　忽爾殺伐之聲大起，我側耳凝聽似乎是一群人從暗處沖出，要對付我們來著──

　　回頭嗎？

　　懷裡的娘雙目微閉，在星夜下睡的如此熟稔，安靜詳和的神情更襯得她如天人般的容顏…曾經驚豔武林美名江湖的天上仙，如今…真的在我懷裡，羽化成仙了吧……

　　娘……願妳永世不輪迴不成人，不受這世間苦楚所侵，不讓凡塵情愛所擾，永遠快樂無憂……

　　我彎唇，一抹摻雜苦澀的笑。而妳拚命為我留下的性命……孩兒斷然……絕不輕待！

　　當作不曾聽聞身後余伯的險惡絕境，我絕塵而去，卻忍不住回頭望向大火焚燒的擎天堡，那個我曾短暫相處的家，我沒有記憶的家人──

　　頃刻之間，已為大火吞噬。好一個聞名北方的擎天堡，始終抵不過暗夜裡一場無心祝融……正感慨時，一枝箭不知如何突破余伯的刀圍，朝我急馳而來，當我發覺時已近在身前，竟然是避無可避──

　　除非放下手裡的人，否則這當胸一箭，依我輕功而言，是避不開的。

　　一瞬之息不由我細想，讓我放下娘萬萬不能，下意識憑藉本能轉身背對──連痛也來不及出口，箭矢已狠狠射入我的後背，崁進身體。

　　我痛得直冒冷汗，咬咬牙深呼吸一口，立身而起用我生平所有力氣，抱緊懷中人飛奔而出──

　　痛楚猛襲，幾乎剝奪我所有意識，茫亂中我只能強撐搖搖欲墜的身體，憑著直覺而走。

　　汗水涔涔，下意識抱緊蒼白的娘親，飛行的步伐緩了下來，內息絮亂，肩傷劇痛，我知道眼前這路不好走。

　　很難走。

　　眼前景物漸漸模糊，我狠狠咬舌，逼醒自己。

　　身後傳來雜亂的腳步聲，是追逐的人吧？我收緊身臂逼迫自己擠出最後一分氣力，一步拖過一步，吃力行走。

　　潺潺流水聲，不遠處赫然便是湍急河流，加大步伐走到河邊，水中倒映的是一張臉色慘白的容顏。

　　死？

　　腦子閃出這念頭，我哼笑，決然轉身面對來人，那將取我性命的死神，閉目凝神，靜待死亡前的安寧。

　　呵…沒想到別人穿都是豐功偉業，我這一穿除卻初吻莫名被奪外，還真的是一點兒意思都沒有。

　　下了地府，啐！熟門熟路的，老子怕啥！心底豪氣陡生，雙目猛張，三五個黑衣人已在我身前站定，似乎是塚磨著要怎麼料理我這條在砧板上的魚。

　　「怎麼？想殺我？」唇邊嘲弄，我努力讓自己意態閒雅，不願沒了娘親天上仙的美名──縱然我非她所出。「那也得看你們有沒有這本事！」

　　也許是為我氣勢所攝，黑衣人竟半刻不做行動，我瞇眼瞧著，忽然背一涼，強大殺氣撲面而來，此時我全無方寸，只能聽從內心直覺，側身便是一閃，竟也險險避過這當頭一刀。

　　一刀之後右側男子便發動攻擊，手裡長劍橫空刺來，我傷的全身無力腳步虛浮，站不穩的身子朝左微傾，避開這致命一劍。

　　左傾之後面對的便是左方黑衣人的攻勢，眼前銀光乍閃，我來不及反應左臂已被劃出一道口子，痛得是鮮血淋漓，我悶哼一聲見著銀光閃動，生存本能驅動我搖搖欲墜的身體，右手成拳在刀光染血前打出，正中胸腹。

　　他被我一拳打得幾乎站不住腳，料不到我這條砧上的魚臨死還能有這一手，退開數步口出紅血，其他人趁機一湧而上，我下意識後退，差點踩空。

　　後面是不見盡頭的河流，水聲、風聲、刀劍相擊聲，這靜極的夜反被襯得處處危機。

　　異常風聲自前方攻來，我定眼只見一把銀晃晃的大刀直刺而來，進不得也退不能也，被逼得再無路可退，腦海裡被痛楚剝奪的意識剩不了多少，看著大刀直殺過來，我傾身微側，右手一出，抓住致命的武器。

　　大刀被我一手摛抓不再逼來，心下來不及喘氣，忽然覺得懷裡竟然空盪盪的……驚愕瞪大眼，轉頭回望，美目含笑的俏顏離我愈來愈遠──

　　「娘──」

　　沒有時間思考，我伸出帶傷的左手卻抓不住向河水傾去的娘親，不加思索的，我縱身一躍，隨著娘親身軀落水浮沉。

　　「娘──咳咳！」我在水中載浮載沉，極聲呼喚吃進幾口水，夏夜裡河水冰冷刺骨，我卻感覺不到半點寒意。「娘……」

　　未傷的右手拚命划水，眼角隱約瞄到娘親的衣角，我使勁力氣想游向她的方向，奈何水流激急，我身負重傷竟然再榨不出半分勁，只能眼睜睜看著面無血色的娘親，任由河水飄浮，一點一點，沖離我的視線所及──

　　娘……娘……

　　想呼喊想大叫想痛哭，我在嚴寒河水里浮浮沉沉，有一口沒一口的呼吸，雙臂痛麻不堪使用，只能用雙腿在水中用力踢動，面對大自然的力量，我的自救不過像是夸父追日般自不量力。意識漸漸迷離，口鼻再嗅不到一絲絲空氣，胸臆肺府悶得像要爆開，雙眼刺痛模糊不清，耳鳴作響痛得我腦子亂作一團──

　　然後，我的世界一片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