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煙閣》諸葛夜尋

13、曝晒之刑

　　雙手反綁木柱，我只覺兩隻腳已經麻到沒感覺，唯一的感想只有：媽的電視小說騙人！

　　什麼英雄救美以身相許美人抱滿懷…真是見鬼，我怎麼落了個綁捆木柱烈日當頭晒的下場啊？被綁在河邊廣場曝晒一天，總算日落西山黑夜來臨。我早已被晒得兩唇乾燥脫皮，連說話力氣也沒了……至於美人，早就逃啦，亦未有幫我送個水之類的。

　　人家英雄救美翩然而去。我是救美不成反為魚肉，現在不就被人宰著玩？今天偏偏日頭又烈，也不下點雨。當真好心沒好報。

　　心裡正抱怨不休，我閉眼在思想裡出神，忽爾一隻冰涼的手撫上臉頰，大驚之下我睜眼細瞧，不是安業卻是誰？

　　「……你……」

　　我想說話，可惜只出得些許模糊的聲音。他以手抵住我的唇，示意安靜。

　　「分別不過一日，」幽潭雙瞳深深望來，閃動的情緒我看不明白，只認出一抹狂怒。「你怎麼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

　　不知是不是聽錯，我竟聽出幾許心疼。「…我──」

　　「別說話。」安業神情溫柔到幾乎能擰出水，我不禁看迷了眼。「我這就放開你，跟我回家吧。」

　　說著便要動手，我看他單手往綁住我的麻繩移動，拚命吼叫。「──不行！」

　　他恍若未聞，手摸上粗厚麻繩眼看要斷繩放人，我情急下叫出無忌名字，希望無忌現身制止。「無忌！出──」

　　話音未落被手捂住嘴巴，迎面而來是凌厲逼視，帶著沉沉怒火……安業？

　　「你只想著無忌麼……」俊美到有一分女相的容顏微漾惆悵，低柔輕語，唇畔是無比溫柔的笑。「連這時候，也只喚他……」

　　我靜靜聽著，不知怎的全身不寒而慄──「唔唔！」放開手！

　　那雙眼瞳裡，竟是幾分難言的深沉複雜，安業將手移開，我不住乾咳。

　　大手輕緩拍背，他為我順氣，我咳得幾乎掉淚。半晌，抬眼望他，對上明顯的擔憂，我搖頭。

　　「我雖然不是什麼英雄…咳……可是，答應的事，卻也不會反口。」艱澀嚥下口水，感覺喉頭火燙似的。「只要過了明夜子時…他…不會再為難那對父女……我……救人到底……」

　　那個傢伙與我作了交換條件，只要我綑在河邊兩個日夜，便不為難他們……我沒有反悔的道理……何況已經晒了一天，現在放棄，豈不是半途而廢前功盡棄？

　　我不甘心！

　　「你只想著救人，」無預警的聲音在耳旁響起，竟是略帶無可奈何。「卻不考慮自己是否受得住……」

　　安業？

　　「也罷。你心意既決我只能尊重。」他眼神認真，「明日子時，我定救你。」

　　沉沉宣示後安業轉身離開，背影瀟灑不若凡人，真有不帶走半片雲彩的姿態。

　　月夜當空，我想我真的被晒昏了……

　　雞啼。

　　東方天際透出粉紫，而後淡紅，接著濃烈金光閃爍，刺得我幾乎睜不開眼睛。

　　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睡著的，也不記得我是如何度過第一夜，神識幽幽盪盪，感覺恍恍忽忽，記憶一片模糊，轉眼便天大亮，又是難熬的烈日。

　　給點雨水吧老天……內心哀嚎，氣溫急速上升，明顯將是個大晴好天氣。

　　雞叫過後是一天的開始，我雙手被分縛左右，像個十字立於河邊街道廣場，慢慢的人多了，一個兩個十個八個，接著是洗衣的少女、打魚的漁夫、挑扁擔的菜販，打我眼前走過，卻沒人多看一眼。

　　連同情憐憫的眼光，都不見。

　　難道亂世浮沉，人心當真斯冷至此──？

　　天大亮，街市人潮漸湧，父母帶著小孩出門玩耍，女兒扶著父親賣包子，半裸的壯漢在豬肉攤上剁肉去骨，十一二歲的小女孩手提竹籃賣花，斜邊的醫館打開門板、葯堂工人忙著搬葯材，算命的相士在街邊擺桌子準備開市……人聲開始鼎沸，街道開始熱鬧。

　　獨我，被綁於十字木柱，當頭日曬。

　　上午過去大半，口干舌燥的情形而加嚴重，腹內發熱胸口火燙，連喉嚨都像火燒，汗水不停自額間流淌，烈日曬得人發昏，街市原來的人群因熱浪而遽減過半，個個找地方避暑，唯我無路可逃。

　　汗如雨溼透全身，長髮散亂黏在頰邊，一口氣吸不進肺部，短促喘息，空氣中充滿又溼又咸的氣味，頭昏腦脹地我難受，胸間作嘔想吐，全身燥熱難當……若非我有內力作後援，一般百姓怕早經受不住……

　　身體發熱情緒焦躁，我不能自己的掙扎扭動，已經沒了理性滿心只想脫逃只想離開，想要有冰冷的水大口大口的飲，想要有至寒至冷的水沖涼洗去這身黏膩！我要水喝，我要水喝！

　　全身劇烈晃動，左右兩手使盡全力也蹦不斷粗厚麻繩，我前後晃動身體，一下又一下叩向縛住我的木柱，不停動來動去連呼吸都滯礙。

　　好熱……好熱……好熱……

　　像火燒…好燙……我受不了了……不行───

　　大口大口喘氣，我不能呼吸我無法吸氣，胸口像要爆炸，臉頰流下冷汗，猛然一口氣吸不到底提不上胸，我連連痛咳，咳得視線模糊胸憶作痛，乍然身體發顫，不能自抑的寒顫，我不停抖著，全身抖動似墜入寒冷冰　。

　　怎麼又冷……怎麼一回事……又熱又冷……怎麼一回事…？分不清是冷汗熱汗，汗如水流入眼睛，刺得我作痛，眼前已成模糊，我看不清楚……只剩下白光烈日……隱約晃動的人影……來來去去……我看不見他們……

　　不行了……是誰……難受閉上眼，卻感覺眼前有東西在動……睜眼看不清……我只能闔眼憑藉自身的感官……

　　「這個人因何捆綁於此？」

　　意識逐漸剝離，聲音似遠在他方…又似近在耳畔……誰……

　　旁邊有什麼聲音畢恭畢敬的在講什麼，聽不見……

　　「放了他。」

　　「主子，可他是──」

　　「我說了，放他。」

　　什麼？好朦朧的聲音…我在哪…這是哪……我醒著嗎……

　　「無忌？怎麼來了？」

　　那人…是誰……是誰在說話……怎麼這名字……我聽過嗎……

　　唔！？

　　雙手雙腿一緊後跟著一鬆，再也支持不住頹然倒地，砰聲響起，我向前直倒趴在地上，榨不出半點力氣去看來者何人，任由自己被對方小心翼翼扶持。

　　「千易？」

　　呼喚聲飄進我遠颺的意識，勉強睜開一條縫，遲鈍地盯著那熟悉的長相，我乾澀困難的出聲。

　　「……無……」

　　「我帶你回我家！你放心，沒事了，已經不會再有事了。」

　　我無聲睇他，眼角似乎有道白色的人影在旁，無力轉頭探看，雙眼緊閉全身一軟，我掉進黑暗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