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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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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万般俱寂时,我独自一人重又返回了云中。
此事我没同画屏烟和小楼讲,他二人都是极重情义的人,倘若给他们知道,定然又要一番折腾。如此我孤身前去,等他们明日察觉时恐怕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潘越送我到无状常爱待着的那片林子里。其实打从来仪回来后我鲜少到此处来,这片林子里有上一世的她不化的尸骨,也有做人时的我不散的伤怀。
今日再到此处,心中竟意外的通透。
我站在当日我同她共眠的地方,墓碑因为无状成精的缘故已又换了新的。新碑上尚未刻字。
我伸手抚摸着冰凉的石板,对潘越道:“日后还在这里为我修冢罢,我睡在此处已然习惯了,换了地方怕睡不好觉。”
潘越似乎不知该把眼神放在何处,只飘飘忽忽看着无尽夜色不看我,头点的也轻飘飘的,淡淡吐出几个字:“好,你放心。”
其实今夜并不晴朗,薄云遮着月亮,只透出隐约浅淡的光。我就在那稀薄的银光下冲他郑重道:“潘越,保重。”
言毕我转身不再看他,向着云中的方向径自离去。身侧风声呼啸,夹杂着模糊的声音,依稀是有人在喊要我也珍重。他说我交代他的事情他都会做好,要我有朝一日回来了记得谢他。
我听着他在风中打颤的声音,心中一暖。纵使真的有些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味道,好像前路也没那么黑暗了。
卓家的宅子还是那般飘着鬼气立在云中城北,我闪身翻过院墙,平静道:“谢公子在否,有事相求。”
前方黑暗中有一个瘦高的身影缓缓走出,那人负手笑道:“归舟,我曾同你说过的,我是你师叔。”
好罢,师叔。
我道:“师叔,我不想同你兜兜转转地绕圈子,那么我便开门见山了。”
他还是那样笑得冷飕飕的,低沉着嗓子同我道:“师叔自然明白你所求为何,但你求我,是否求错了人?”
下午我同潘越交待完后便去了仪山城的藏书阁,翻了许多北麓山的陈年旧事,总算搞清楚了我究竟是哪里来的这么个师叔。
北麓山的山门规矩,每一代只能有一位弟子能收两个徒弟。师祖当年先收了重旭为徒,下山游历时碰上两个相依为命的幼子,两人皆天分绝佳。
其时战乱频仍,取一舍一实不可取。师祖遂将二人都收归门下,据传当年二人入门时,师祖曾叹气道:“北麓门规已破,当如何暂未可知。然今时无法,你二人且入我门下,报应几何,待来日再看罢。”
当年那两个孩子,幼者赐号重炽,长者赐号重明,即我同来仪的师尊。
师祖长年闭关,间或外出平灾降魔,二位师弟便失常托付最早入门的大弟子看护。许是重旭常怀怜幼之心,对最幼的师弟总是多一分爱护。而重炽是个死心眼的孩子,心上只放了那个当年和他共患难的兄长一个人。他整日随在重明身后,几乎寸步不离。
重炽当年说过这样一句话:“哥,你在哪,我就在哪。”
不知道当年开山的尊长定规矩时,是否已掐算到日后门下三徒并行时的灾祸。师祖魂归天地后,没过几年,重明镇鬼渊时被吞了三魂,只余七魄,眼看就要消散在天地间。
紧要关头,重炽献了自己的三魂给了兄长。接着重旭为了救重炽,又将自己的命魂给了他,两人一道堕入鬼渊深处,只余重明一人仍在世间。
我看到这段时,心里某个地方蓦然掀起酸痛。
这世间事仿佛真如车轱辘一般,轮回因果,兜兜转转总是那么几码事。先辈经历过了,后辈再经历一番,苦过了痛过了再回头看,原来不过是一段命中注定的缘。
重旭早已成仙,只少了命魂尚可以鬼身爬上来,在世间飘荡。而重炽三魂缺二,出不得鬼渊,只能被镇在渊下苦熬这许许多多的年头。
那么谢绪这么多年寻遍天下魂魄究竟是为了复原谁的残魂,此事一目了然。而我师傅不愿如此祸害人间生灵,则选择了另外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只在最后关头,选择一跳了之,给自己一个解脱。
我总算是明白了为何当年鬼渊再开时,师傅他毫不犹豫便要舍身去祭。兴许是这么多年渊底人间不得相见,一想到或许仍有机会见到当年那个人,心里便不由自主地泛空泛痛罢。
我道:“我并不觉得师叔会当真不帮我。师傅他有自己的坚持,虽与师叔道不同,但在他心底,故人仍存。”
谢绪仰天大笑,末了瞧着我,勾起一抹病态而苍白的笑:“故人仍存?真是笑话!这些年你师傅也好,你跟你那个师姐也好,你们自己算算,你们坏了我们多少的事?倘若不是你们这一脉苦苦相阻,阿炽他早就能重见天日了!那渊底有多黑多冷你知道么?重明就忍心将他扔在那里几百年!我始终想不明白,阿炽当年为何要舍了自己的命去救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又为何这么多年了还对他念念不忘!”
我早晓得他会有此一说,像他这样的人,一个执念若在心底藏得久了,慢慢就成了病,一点一点将他啃噬吞没。
我笑笑:“所以我来替师傅做他这些年没有做的事情。”
我取下腕上的手镯:“这里面是我的仙元,修复重炽师叔一魄应是绰绰有余,剩下那一魄便用我余下的一魂七魄来修,再加上师叔你这么多年的积累,当也够了。”
我的命魂当年换了来仪的,天魂也给了她修复魂魄,如今只余下一个地魂。地魂是三魂中最接地气的,鬼气也相应的越重,拿去给鬼做滋养正合适。
我道:“我做人做鬼这许多年头,魂魄足够强劲,顶得上千千万万个普通人的魂魄,那么我死后,还请师叔能放那些无辜的人回去。”
他终于认真瞧了我一眼:“你认真的?”
我尽力让自己笑出一种看破红尘的味道:“世间蝼蚁尚且偷生,若我说我就是不想活了,师叔你定然也不信。可我早先有了仙元却未能成仙,还少两魂,做鬼做到头也只有鬼气暴涨魂飞魄散一条路可以走。早晚都是一死,还不如用自己这条命解了两位师叔同我师傅的一场心结,也算是我做徒弟的一点孝心。”
我又道:“师叔,师侄能做的也只这些了。往后的事,望请师叔不再为难我师傅和师姐,拜托了。”
谢绪负手立在那株大槐树下,月亮终于从云蔼中透出了些许明亮的光,月光下他点点头,覆手到我额前,说了一句:“好。”
抽魂的过程有些难挨,但我从前自己早已抽过自己的魂魄,算是个老手,虽说此番仍觉痛苦不堪,却没到了不能忍受的地步。
我是个鬼,魂魄被抽离题后,我瞧见原有的那副壳子化作了漫天齑粉,四散在熏熏晚风中,片刻后便再寻不见。
没了身体的护佑,我难免虚弱,只觉头脑昏昏沉沉,四肢也渐渐麻木。不过少顷的功夫,我便再也维持不了人形的模样,变作了一只忽闪的蓝色光团。
谢绪这些年心思都用在了搜罗魂魄这一桩事情上,修为不进反退,但于分,身一道却颇有造诣。
我嗅着他身上的气息,在心中一笑,见了他这许多次,此番总算是见到了他的真身。
到了鬼渊前,朦胧中我又想起那年的情形。师傅哄着我同来仪不要靠近鬼渊,来仪却不老实,偷偷溜到近旁去看,正瞧见师傅他要以身寄渊,魂魄都已激荡离体。
我也不老实,没听师傅和师姐的话,偷偷摸摸赶过去,又正好瞧见师姐的三魂换下了师傅的。
魄没有了没关系,有魂在,天长日久总能将养复原,但魂却是真的少一个便算一个,丢了就再没了。
当时情况来不及我将师姐的三魂全换下来,我只得抓紧时间取了最要紧的命魂顶上去,好歹换了师姐活命的本钱。
但后面师傅还是沉下去了,当年我苦思冥想不明白究竟是是为何如今,如今终于透彻大悟了。有那样一个人在下面,献了自己根本不算是痛苦,而是解脱。
是师傅他执意如此做的。
我终于到了重炽面前,也看见了师傅。师傅他安静躺在一处寒凉的石台上,闭着双眼,神态安详。
我见了重炽,才发现原来又是个熟人。
潘越梦中在牢内,哄着潘越取命魂让他将养魂魄的那个黑衣鬼,此刻就站在我面前。那时在牢里见的也不过是他一个分身,他的本体这么多年都在此处,不见天日。
鬼渊里这么多年的生活将他的眉宇间染上了一股极重的阴鸷之气,可他瞧着师傅的眼神却十分温柔。
他对着石板上沉睡的那人道:“这么多年,我那么努力地想要爬到渊顶上去,就是为了再见哥一眼,我跟哥说过的,哥你在哪,我就在哪。”
“如今一切就要好了,只是不知道我这么做,哥你醒了会不会怪我。我这辈子唯一想做的就是哥的兄弟。当年看不透今日,如今再转身去瞧,哥你说,会不会当年你我继续在外面流浪会更好些”
他稍抬起袖子,露出胳膊上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手镯。原来来仪从前搞丢了的镇派之宝竟然在这里。
重炽师叔终于结束了对师傅的絮叨,肯转过身来看我一眼,他道:“这里面是你师傅的魂魄和仙元,事成之后我一定会让他醒来,你放心,这辈子我伤了谁,都绝不会伤了他。”
我点点头,这话我信。
我已经没多少精力了,只得强撑着精神道:“快些开始罢,我就要散了。”
听说人死前,过往的种种会如走马灯一般重现,没想到做了鬼竟然也能瞧见这种奇景。
来仪的身影在我面前一张张地现,有幼时的也有如今的,或站或坐,或趴或躺,种种姿势神情,尽皆惟妙惟肖。依稀仿佛还是那年月下林中,实隔百年再重逢,我费劲了心思想把她哄回家去,冲她道:“过往你记不得便罢了,从今往后,有我在,再不会让你伤到分毫。”
你瞧,心里装的是谁,总也是忘不掉的。
一张张地画渐渐模糊了,我伸手去抓,只抓了个空。不过耳畔倒是又传来来仪的声音,仿佛是她在唤我,声音还挺急切。
我笑了笑。幻觉到了此处,身死道消前还能再听听她的声音,这待遇还不错么。
终于一切寂静,万般皆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