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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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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头痛。我晓得谢绪他们在做的必定不是什么好事,我不能不管。可师傅安危未卜,明面上摆着的事情,我也不能不考虑。
这桩事情,我打算自己去做。
早就知道自己没几天好活的人其实都是很想的开的,譬如我。我一早就觉得如果真躲不开,那死便死罢。
我这辈子已足够长,换做寻常人只怕早已投完三四次胎了。那么我死前做了这桩英雄的事情,实实在在要算做,侠肝义胆,忠孝两全。
来日我若仍有机会重入轮回,或许判官也会看在我是个好人的面子上给我安排个好胎。
自我宽慰许久,可最终还是免不了一丝落寞悲愁涌上心头。好像一切都是这必然要经历的过程中最好的选择。只是我的众位友人,和我无论如何也不愿伤她心的来仪,是免不了要伤心了。
一想到或许她日后会在我的衣冠冢前寂寞落泪,我就仿佛一条烈日下离了水的鱼,一呼一吸间都牵扯着最原始的疼痛。
罢了,罢了。
现下我在思索,该如何说,才能让我忽然要大家回去这桩事情,听起来合情合理。
从我先前站着的地方到清聆居那间小院不过两个长廊三个拐弯的距离,我却足足走了两刻钟。非是我想做鸵鸟,实在是每一步落下都像走在油锅上,煎熬的很。
推门进去,最先迎上来的是来仪。她眼中有掩饰过的关切,低声问我一句,如何了?
我道:“云中是个圈套。”
卓泠是人家用来拿捏北明公的棋子,而卓凌也只不过是个明面上的幌子。运到云中的魂魄会被寄灵吞掉,再拿到某个未知的地方,修复一个未知的强大魂魄。
我们对对方一无所知,他们却对我们了如指掌。包括但不限于所有人的身份,曾做过的事,和彼此间的关系。
譬如潘越,谢绪是这么同我讲的:“想当年你那位姓潘的朋友落魄成那个样子,如今竟也混成魃了。不过是魃又怎样呢,不还是保不住想保的人么。”
我晓得这是他拿来提点我的话,提点我若想保我师傅,就要听话。
所有这些已经浮出水面的事情和我有理有据的推测我都讲给了众人听,只是掠过了所有关于我师傅的事。
我道:“如今留在云中不过是徒然浪费功夫,倒不如先回到仪山去,倘有什么消息或线索再去寻便是。”
旁侧有一道目光一直停留在我面上,我晓得那是谁的。她惯常是最懂我的那个,我尽力装着兜着,就是为了不让她瞧出什么异常来,可那道视线还是瞧得我心里发慌。
就像是小孩子在大人面前撒了个最拙劣的谎,望着大人似笑非笑的神情,面上仍端着,心里早已自乱了阵脚。
她一针见血地问我:“你同我们一道回去么?”
我硬是挤出了些许笑容来,头点的很诚恳:“那是自然。”
潘越问:“那卓泠呢?当真不管她么?”
画屏烟道:“潘兄,卓姑娘只不过是卓凌的一个念想。她已死去不知多少个年头了,说什么能复活都是幌子,最好的结局不过是修好她的魂魄送入轮回,做个同此世再不相干的人,这同……”
我在心中替他补全了他未说完的话:这同越娘的状况本是一样的。
于是潘越亦不再言语。
我只当众人都默认了,便当先一步抱住来仪,瞬息之间已到仪山。
去时骑马不过是为了生活多点乐趣,此番返回没有那个必要了。其余四人随后便到,小楼同画屏烟亦留在了仪山。他二人说,倘若有什么状况,大家都在一处也能方便些。
院子还是那个小院,临时收拾出做学堂的那间屋子来给小楼同画屏烟住。
搬桌腾椅的时候,我的眼眶毫无征兆地酸了。早先总同那些小鬼头们讲,先生我去去就回,要他们好好学习,莫要成天价的捣蛋。
想想这么多年里,我是个多么不称职的先生。哪怕如今要走了,也没能跟他们有一句道别。
回到我同来仪的卧房内,关上门,将一切尘世繁杂都隔绝在外。
借着透进纱窗内的稀薄日光,我望着她一如平日的笑脸,脱了鞋子躺在床上,拍拍身侧的位置问她:“睡个午觉么?”
她嗯了一声,解开长发,枕在了我早平展在枕前的胳膊上。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弹了个小诀让她沉沉睡去。搂着怀中温软的人,我忽然想,倘若我从前知道同她的这一世旅程总有终点,那早先一道过万水踏千山时,我定不挥霍。
她在梦中睫毛轻颤,望在我眼中仿佛羽毛拂过心尖,刺刺的痒。
什么长长久久,生生世世,如今在我看来全都飘渺了,只剩下此时此刻还是真实的。
我又想,故事的开头总是难忘最好,但到了结尾,或许忘记才是真正正经道的理。我晓得苦的人其实不是我,而是她。
我若死了,灰飞烟灭不过一瞬间的事情,往后无尽虚空,一切都同我无关了,天地间也再不会有我这个人。
可被留下的人却不一样。她知道我来过,见过我活过。忘记比死要难上百倍。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我轻叹一口气:“师姐,对不起啊……”
在她额间轻轻落下一个吻,再取下腕上的镯子,将其中来仪的仙元取出,看着她一点光亮渐渐没入她额间。
我笑道:“此时还你似乎仍有些早,但也没有别的办法了。现在物归原主,有了这个东西,等你醒过来后,从前的事情你就能记起来,再挨几道雷,你也能做个真正的仙了。”
为了防止自己忘掉什么,我又将全身上细细瞧了一遍,目光落在脚腕上那根红绳和银铃处。我把绳子解下来,想了想,放在了她手边。
“你想起从前的事,就能记起葫芦是谁,那么这铃铛给你也就不算委屈他了。倘若他晓得你又能想起他来,就算只剩骨头架子,他也定然能做一副心情愉悦的骨头架子。”
最后我又理了理她的发,抬手拂过她如画般的眉眼,一路向下,拂过鼻梁,最后停在她的唇上。
师傅当年取名时的愿景业已成真。我已寻得此生所求,我这一叶轻舟,漂泊数载,此生终得一良港,让我可寻迹而归。
只是我这辈子到终了还是留了遗憾。倘若日后我仍能有一缕残魂飘荡在这红尘里,我愿做一株梧桐,永远静立一处,等着或许有朝一日,有凤来仪。
我此刻的心境平静的不像话,又或者说,是一种麻木的感觉。于是我平静的起身,平静的走出去,再平静的敲响潘越的房门。
我淡淡一笑,冲他抬了抬下巴:“帮我个忙成么。”
我道:“我将来仪的仙元还给了她,只是此刻她身体尚弱,无法承担,恐怕要睡上一段时日。你千万替我好生照看她。倘若她醒了,多给她些固本培元丹药。她若要寻我,你也不要拦着,她这人看着好说话,其实脾气硬得很。她要做什么你就随她去罢,终有一日她会想明白的。”
潘越神色陡变,双眼渐渐由玉般的颜色变作粉红,再变得通红,他语调急切,攀着我的肩使劲儿地晃:“你要做什么?”
我没理他,只自顾自将要说的说完。
“我让无状往后跟着来仪,但他毕竟还小,做事也不甚周全,来仪还是要你多帮衬,无状也要你多教导些,别整日做个闷葫芦,白白浪费了年少时光。”
“还有仪山,日后全要托你,若有小鬼们来问我,记得替我给他们道个歉,往后让他们跟着城里许先生好好读书。也替我谢谢许先生,就说……实在是麻烦她了。”
我觉得自己像个啰嗦的老妈子,说来说去,说的我自己心中十分伤怀。
潘越做了魃之后手劲愈发的大了,摁在我的肩上,将整个袍子都给捏皱了,我呲牙咧嘴听着他语无伦次道:“你的事情,并非,或许不是无法可解。你且等我,等我看看是否有什么药可以医你,或者能续命也好的,你不要自个儿想不开!”
我咧着嘴道:“我没有想不开,你先放开,你若再用些力只怕我就要立地升天了。”
我苦笑道:“就让我做一回英雄罢,你是丹师你应该知道,我这状况解决不了,续命也不过多一两年的活头,还不如让我轰轰烈烈一把。且趁着来仪未醒,她看不见,也就能少些伤心。”
潘越一圈捶在我肩上,低垂着眉目,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归舟,有时候我真的很想敲晕了你。但……你这驴脾气我也早就晓得,只要你不后悔让来仪为你伤心,我便……不拦你了。”
我又笑:“悔是自然,我当真是悔青了肚肠。早知今日,何必贪慕当初一朝风流。她终究是要伤心的,不是今日就是明日,好像早一日晚一日,也没什么分别。”
他叹气。
我认真道:“拜托你了。”这次的诚恳当真不是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