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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我生于永安十七年春。
      我出生时,天有异象,国师卜之大喜,于是我成了天之骄子。

      起初,我也以为我是天之骄子,以为是人间万物皆因我而生,以为这快活肆意能一直到老。
      直到老国师逝去。

      那一年,我及冠。

      那一年,大和干旱,三月无雨,百姓苦不堪言。新任国师卜了一卦,言卦象显示太子无德,天降灾祸。

      因着这一句话,我被生我养我疼我宠我二十载的父亲废黜太子身份,流放岭南。
      直到途中,我听闻母后不忍我担此污名,以性命换取大和安宁;直到半途,我与沈郁派来的杀手正面交锋。
      直到那时,我才发现,这一切不过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为的不过是我背后这储君之位,为的不过是坐拥这万里河山。
      我防着各路明着暗着欲拉我下马致我于死地的人,却从未想过防着我这同母同父的胞弟。
      我这胞弟,我带他策马扬鞭挽弓射雁,教他诗词书法治国平乱。
      我这胞弟。

      难怪沈郁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不知人间疾苦”。
      生在帝王家,却仍渴求这百姓亲情,可不是不知人间疾苦,不明人心叵测吗?

      我死在了我二十岁生辰这一天,又于此日此时重生。
      带我重生的,是一棵沉香,一棵成精了的沉香木。

      尽管她一直强调自己不是妖,也不是精怪,而是树灵。
      但这些之于人类来说,又无任何区别。

      她同我讲了她有了生命这三百多年来山谷中的奇特风貌,又缠着问我人间的事物是如何模样。
      那时,从我每天醒来睁眼起,直至晚上我躺下闭目入睡止,耳边总是萦绕着这棵成精了的沉香木的声音,无一刻消失。
      “人间的食物是何味道?”
      “人间的花开同这谷中同样吗?”
      “人间的云霞是何模样?”
      “人间也有这瀑布清泉吗?”
      “人间的沉香与我有何不同吗?”
      “人间的果子与这儿的果子有何不同?”

      诸如此类的问题数不胜数,可我都不厌其烦地回答她,心甘情愿。

      “人间食物皆美味,不同时辰有不同食材,四季有四季的风味。”
      “牡丹富贵,莲花清雅,菊花高洁,兰花若君子,凌波水中仙,十里飘香乃桂花。不同花种有不同的美丽。”
      “晴时若火烧天际,雨时似墨洒云中。”
      “人间不只有瀑布清泉,也有河海山川。”
      “人间的果子不似这山中果子之甜。”
      “这人间的沉香——不似你言语之多。”
      ......
      除此之外,这成精了的小沉香每日都要说一遍“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辉光。”
      我打小便听闻他人或真心或假意地称赞自己的容貌,但这沉香每日只念同一句诗,我想,任谁都吃不消吧。
      我想着,若是他日再见着了,定要督促她多背些人间的诗词。

      她不能化身,无法行动,只好指挥着这山林中的其他可以行动的灵类。
      比如野蚕,比如野猴,比如鸟雀。
      这山林中的一切似乎纵容着她,她所求皆满足。

      她喊一声痒,爬山虎便会蔓延过来替她抓抓;她喊一声渴,河水便会流至她脚下;她觉着无趣了,会有蝴蝶在她身上翩翩起舞;她觉着累了,这林间万物便没了声息。

      她对人世似乎极为向往,缠着我问了诸多问题后,实在没有问题了,便又开始缠着我同她讲这人间的故事。

      我没有故事同她讲。
      她这么单纯快活,在这山林中无忧无虑,洒脱肆意。于人世万般不懂,觉着万物皆可爱,万人皆可信,我不愿将人世复杂又龌龊的故事讲给她听。

      自我不肯给她讲人间的故事起,我每日耳朵遭受的便不是各种奇奇怪怪的问题,而是哀嚎和威胁。
      “若你一直不肯给我讲故事,我便不让河流给你水喝!”
      然而我手中的水袋从未空过。
      “若你不肯讲故事,明日你便没得果子用!”
      然而第二日我一醒,果子便在我身旁了。
      后来她大约也觉着威胁不管用了,便开始利诱——
      “若是你给我讲一个故事,我便给你换个东西吃好不好?”
      我不大会讲什么故事,也乐得看她抓耳挠腮想听故事,便没有答应。

      忽有一日,自我醒来约莫一个时辰过去了,竟没听到她说一句话,着实有些奇怪。
      问她,她说:“今日病矣。”
      我颇觉有趣,竟然还会文邹邹地说话。
      “何病?”
      “相思病!”
      “与谁相思?”
      她幽怨地答:“人间故事!”
      我不禁放声大笑。
      也罢,儿时也偷摸着读过几本话本子,说与她听也无妨,全当逗她开心。

      只是她连听故事也不得安静,时不时就有一些奇奇怪怪乱七八糟的问题。
      比如——
      “......夫妻二人约定,如尾生抱柱,至死方休——”
      “什么是夫妻?”
      “什么是尾生抱柱?”
      又得给她讲一讲这什么是夫妻,什么是尾生抱柱。
      又如——
      “刘兰芝便与焦仲卿约定双双赴死——”
      “为何焦仲卿的母亲不喜欢刘兰芝焦仲卿便要休妻,为何分开后又要约定赴死?”
      又得讲一讲这人间的礼义忠孝。

      这成了精的沉香问题颇多,常常令我也哑口无言。
      但她又令我得到了前二十年未得到过的轻松与快活。

      后来我回了家,以为我今后的快活皆要靠回忆此时得来。

      我在这山中待了三月,离开时,我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不舍。
      那日,她的话不似平常多,枝叶颤动悉悉索索许久后,扔给了我一个包袱。
      包袱里有着一身衣裳,一颗明珠,一个水袋,以及一块沉香木。

      她同我说,衣裳可抵御风寒,水袋中的水可止渴止饥,明珠可救我性命,沉香木燃着可健体强身。
      我带着这些东西离开,她未同我说再见。
      我既渴望着同她再见,又深知再见遥不可及。

      我在这山谷中的灵类护送下,终是平安到了京都。
      约莫是从未想过我还能活着回来,我那高高在上的父亲因着我的质问一病不起至此亡命,我那谦若君子的胞弟从此继位为王,为表宽厚仁德不计前嫌,赐给我封号,做了个闲散王爷。

      我回来至此寻求的答案,终究是无法完全得到了。

      我开了府邸,娶了王妃。
      我在王府里种了几棵沉香,沉香本不易在院里成活,我寻人花了好大功夫才勉强成了几棵。
      但王妃来的第二年,便因着这沉香木经常生病,无法,只好依着王妃将沉香迁走。但到了新的院里,这些沉香竟无一棵成活。

      起初,我也想着同王妃好好过日子,就此了却残生。
      未想,未曾想——

      我昏昏噩噩做了十三年的戏,甚至连自己都骗过了,以为这十三年过得甚是快活。
      直到她的到来。
      她碎了我精心编织了十三年的梦,却又给我织就了另一个美梦。
      只是这美梦,短暂地令人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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