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坞木

5、第 5 章

　　永平十四年春，永安王世子举发府内妖物作祟，迷惑永安王心智，令其与王妃失和。帝震怒，召集四方异士除之。异士余甘子以净世莲火焚烧，妖祟除，永安王杀妻弃子，疯。
　　————《大和·永安王传》载

　　那一日，我心血来潮，也想给沈章画些什么。
　　于是天还未亮，我便叫起了他。
　　依然是千年墨，只是我笔力不稳，画技又不堪入目，一枝沉香被我画成黑乎乎的一团。但沈章似乎是极爱，一早上都抚摸着那团黑墨。

　　那一日，同我来这的无数日一样，日出于东方，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后来我回想过无数次的这一日，仍然想不起有何异常。
　　唯一会有问题的，约莫是有个小丫鬟送的一碗汤了。

　　那一日用过早膳，沈章便被一道旨意召进宫，日头高挂头顶了也不见回来。中午时，一个穿着翠绿色衣裳的姑娘端着一碗汤进来，道是沈章出门时嘱咐，若是正午时未曾归来，便让厨房煮消暑汤给我。

　　沈章向来不许府内的丫鬟小厮靠近我，也没有派人服侍我，甚至不允许任何人私自进书房。因此我虽有些疑惑，但也不曾怀疑什么。

　　那一日，沈章一整日都没有回来。
　　这是自我见他以来，从未有过的情况。

　　第二日，依然是个艳阳高照的日子，只是不知为何，我竟觉得有些许闷热，这些闷热给我带来了些许不安。
　　灵类向来不易受天气影响，无论冬夏，皆不会感到寒冷亦或是炎热。

　　正午时，那位翠绿色衣裳的姑娘再次端来了一碗消暑汤给我喝。
　　我觉着这人间的消暑汤或许是对灵类不管用，因为喝完后，我竟连神识都昏沉了。

　　第三日，仍然烈日当空，正午时，翠绿色衣裳的姑娘又端来一碗汤，但这次的汤内有股浓烈的、难闻的味道，像是烈火焚烧过后的树木散发出的焦糊味。
　　我不愿再喝了。

　　沈章一向不大喜欢我多吃人间的食物，但也偶尔会让我尝一些极好的东西。
　　却从来没有这样连着让我喝同一样东西的。

　　那姑娘竟不管我的意愿，想要强行将汤灌进去。

　　我想抬手阻止她，却没料身上酸软无力，我又想变成百合，但是沈章说过，不能在人前随意化身。

　　我的意识愈加昏沉，身体却越来越滚烫，像是被架在火上灼烧一样。
　　昏沉的意识未能让疼痛消失，这样灼烧带来的疼痛仿佛是刻在灵体上的。
　　不知过了多久，我仿佛变成了沉香木，根须四处蔓延寻找着水源，但我打不开这门，出不去这房间。

　　烈火在我的周身燃烧，这不是人间的火。
　　是谁，谁想烧毁沉香木。

　　我感受着烈火啃噬着沉香木，树皮变得焦黑，卷缩起来，枝叶化为灰烬，花瓣尽数凋落。
　　我的周身光秃秃的，只剩下一棵三百年的树干。
　　疼痛蔓延至每一根树枝，连同凋落在地的花瓣都蜷缩起来。

　　我蜷缩起躯干，朝书桌角边靠去。
　　书桌上堆着沈章写给我练习的字，火焰烧至书桌，火舌燎上纸张。
　　一张一张吞没。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清似水沉香，色染蔷薇露。”

　　“佳人彩云里，欲赠隔远天。”

　　“无论去与住，俱是梦中人。”
　　......

　　我眼见着这烈火一寸一寸地烧过这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烧得我意识涣散，烧得我无能为力。

　　恍惚间，我好似听到了沈章的声音，他在叫我。
　　声音不似平常，他好像哭了。
　　人为何会哭泣？
　　人的眼泪是什么样的？
　　人的眼泪又是什么味道？

　　恍惚间，我好似看到了他的身影。
　　他穿着一身绛色衣袍，拼命向书房奔来，却被人死死拉住。
　　他的冠歪了，脸上，手上血迹斑斑。
　　我不知道他身上看不见的地方是不是也是伤痕累累。

　　“允之。”我想叫一叫他。
　　我隐约感知到，我许是再也没法叫他了。
　　“允之。”
　　沈氏儿郎，名章，字允之。面若冠玉，俊美无度。
　　少年时磨难丛生，青年时周身未有一人关爱。
　　“沈氏，允之。”
　　我要记住他。
　　我用十三年的时间化身成人，只为找到他。
　　我不能忘了他。
　　我来这人世，同他相处，不过只一百五十二日。

　　我以为我数不大清这人世日子，未曾想我原记得如此清楚。

　　不过一百五十二日，灵类漫长的生命里，他仅存在一百五十二日。
　　我舍不得他，这舍不得如同将沉香木从我体内分离出来一样痛苦。

　　若是这几百年的灵识就此毁灭，再修出灵识时，我是否还记得他？
　　到那时，这人世，又过去了多少载？

　　他会是什么样子？年少？苍老？
　　是意气风发还是贫病交加？

　　我是如此舍不得他，舍不得到心似乎都碎裂开来。

　　我的感官在退化，灵识逐渐消退。
　　我听不见沈章叫我的声音，看不见他在门口遍体鳞伤的样子。

　　可我又恍惚听到了他在池塘边念诗。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又恍惚看见了他骑马飞奔而来，朝我伸出手，说要带我去看这人间四时花开。

　　我想起第一次见着他，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辉光。
　　他狼狈不堪，却仍然像桃花李花一样灿烂夺目。
　　他站在我面前，我想着，若我那时已识人间字，已背这人间诗词，定要夸上一句，“允之潇洒美少年，皎若玉树临风前。”

　　我脑中记忆似水一般漫过，仅一百五十二日，我竟生出如此多的回忆。
　　若是日子再长些，再长些，长至沈章耄耋之年，在他过完这人世几十载后，我便可以带着这些回忆回到林中，快活地等待着他再次出世。

　　而现在，我被烈火焚烧，灵识逐渐消逝，若是重新修炼，若是重新修炼......
　　我不甘心。

　　灵识消失前，我仿佛感受到了一丝清凉。不知是什么，缓缓从我的额上抚过，驱走了烈火的炽热。
　　我感受到了平静，不知所有灵类在灵识消逝时是否都感受到这种平静。
　　而让我诧异的是，这股清凉，竟带着一股我极度熟悉却无论如何都回想不起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