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坞木

7、第 7 章

　　那一日，我同策书应友人之邀同游云梦泽归来，忽觉书房有一株百合。身是百合身，却有着浅浅的沉香味。
　　鬼使神差地，我想留下它。
　　连着几日，我都在书房留宿。
　　没过几天，那株百合花不见了。
　　我原以为谁将它搬走了，随口询问了句，怎料是被柏章搬走了，便也由了他。

　　忽一日，我割了一小块沉香木烧着，那沉香味充斥着整个房间，我在书房待了一下午。
　　那是沉香十三年前赠予的，至今仍剩有一小块。

　　我平素买来许多沉香木，皆不如此块香味浓，也不若此块令人愉悦。库房里因着我这王爷身份而得的沉香木数不胜数，它们堆在一起，被灰尘覆盖。
　　王妃不时拿一块出来烧着，但味道寡淡。

　　世人都道大和永安王爷嗜香，香中又甚爱沉香。欲有求与我的，皆送沉香木。
　　我也以为我爱沉香，爱到见着它就要买，爱到时时都想着它的味道；但也觉着我不甚爱沉香，我不愿每日烧着它，闻着它也不觉着快活。
　　独独这一块，舍不得烧，仅仅是拿在手上，就感到了一丝丝满足；烧着它，既为拥有它而快活，也为失去它而心疼。
　　后来，沉香赠我的最后一块沉香木烧完后我才明白，我不爱沉香，我爱的，不过是她赠予我的而已。

　　沉香在我眼前化了人形。她不懂这人世复杂繁苦，每日每夜见着的尽是些新奇事物。
　　从未见过火，却依着草木本性惧怕火，缠着我讲了一整日火的缘起。
　　山谷中未见荷花，新奇地坐在塘边看了一日夜。
　　傍晚用膳时，见着池塘里的活蹦乱跳地鱼烹饪在桌，谴责了我不知爱惜万物，最后却一人用了大半条鱼。吃完后又对着池塘念念有词，约莫着在表达歉意。
　　对人情世故愚钝，被人讥笑也不甚理解，常拿着不知何处听来的词语询问我，令我哭笑不得。
　　对人世话本子极为好奇，却大字不识几个，每每想听，总唤着我替她读。未经历教化，又聪慧异常，识字过目不忘，半月便学完了《千字文》，但写出来的字，国子监的大师傅都不认得。我常取笑她，鸡爪子上绑支笔都比她写得好。
　　她写得最好的，是我的名字。

　　我原以为，随着时间的流逝，年岁的增长，多少事都已遗忘在岁月的长河中，如今耄耋之际回想起，却发觉这些记忆如同发生在昨日般鲜明。

　　某日不见她，以为她又偷跑去哪处玩去了，便忙朝堂之事。
　　至太阳落山，仍不见她回来。
　　我心下不悦，找她之事又不可张扬，便带人悄悄去了她常听书的茶楼，不见她的踪影。说书人言她上午曾来，午时便回去了。
　　我无处寻她，便回了王府。
　　我等了她一夜，不见她回来。
　　我不知她会去何处，也不知她何时回来。这时我才意识到，她同我不一样，她是灵，无拘无束的灵，喜时便来，厌时便去，无人留得住她。
　　思及此，突生倦意，身心俱疲。

　　我日日在书房等她，日日念着她想起我，再回这笼子一般的王府来看望我。
　　到那时，我定要同她留下点什么契约，至少给我能找到她的机会。
　　但当她真的回来了，言笑晏晏地将一根红绳递给我，说是送我的月老绳，可以生姻缘时，我忽然不想同她定契约了。
　　就让她做一个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灵极好，不被人世拘束，不来受此苦楚，极好。

　　她告诉我，红绳要绑仔细，系上容易解开难，我高兴极了。
　　晚上醒来，看着她在窗台上晒月光，便偷偷将红绳系在了她手腕上。
　　百合花的一瓣花上有着“沈章赠沉香”，我将红绳的一头系在这里，另一头系在了自己的右手上，打了个死结。
　　红绳转眼消失，看不见摸不着了。

　　天知道国子监太傅一生正直，对待学生也是苛刻，绝不容忍学生口出狂言妄语，行偷鸡摸狗之事。我经他教导十余年，如今唯一一次愧对太傅，心内竟不觉悔过，反而十分愉悦。真是不该。

　　我反复摩擦着花瓣上的那枝红梅，她说千年墨可存千万年，不受火侵，不怕雨浇。
　　我想着，若是有来世，有红绳牵绊，我定能与她相识，只是这一枝红梅，我该如何回忆起来。

　　她来之前，我从未想过我同王妃的关系。她来之后，我常想若是早知晓她的到来，我还会不会从命娶妻。
　　王妃自幼与我和沈郁相识，我知晓沈郁欢喜她，但父王却将她同我定了亲。
　　我掉下山谷时，父王废除了我同王妃的婚约，另将她许给了沈郁。
　　可我却回来了。

　　沈郁封了我王爷，又将王妃嫁与我，在百姓心中得了个好名声。我遵帝命取了右相之女，本着好好浪费完余生，又能气着沈郁的念头，我极宠王妃。
　　永平九年春，我应策书邀下江南，被江南春色所迷，平江有处景，像极了当年在山谷中所见之景之物，令我流连忘返。王妃三次催我返京，我没有理会。
　　入夏返京后，一日，我念及平江之春，将它画了下来。王妃端来梅子汤，心下不悦。
　　我落下章，顺手题了个字，将此画送给了她，哄她欢心。

　　策书常常说我，空有一张巧嘴，一颗玲珑心，却无耐心哄那红尘女子开心，若是我能花些心思在女子身上，整个京都我便会扬名。
　　我不喜这些女子，便也无耐心哄她们。
　　王府中一直有沈郁的探子，探我是否安分，探我同王妃是否夫妻和睦，伉俪情深。

　　果然，第二年春，此画便被沈郁要了去。

　　我原以为沈郁对我不过是心怀嫉恨，未曾想他仍惧怕我篡位称帝，甚至想要了我的性命。
　　我原以为王妃至少念着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不会对我下此毒手。
　　未曾想他二人早已暗度陈仓，珠胎暗结。

　　也未曾想，十三年里，竟是这小小一块沉香木救了我的性命。

　　我原想着，若是就这样，柏青我养便养着了，左右不过王室血脉。可他们万万不该，万万不该打沉香的主意。

　　她来人世不过百余日，我却感觉像过了一生，回过头来看，却又如此短暂。

　　那日一早，我同沉香用过早膳，就被一道圣旨召进了宫。沈郁见我，从不会传圣旨，只会传一位身份低下的内监来传唤，以示轻慢之意。
　　我到了宫中，一去便被太子缠住了脚。太子不过八岁，却有着超乎众人的稳重，我向来怜惜他生在帝王家没有自由与亲人之爱，便对他有着极大的耐心。
　　那日，他缠着我问了许多处事之道，一直到日头高挂，内监来唤，才去用膳。
　　那日，沈郁一日都没有见我，也不允许我出宫。

　　第二日，王妃忽进宫来，给我传唤了沐浴，拿走了我常挂在身上的一个香囊，香囊里装的是沉香给的沉香木。
　　午后，我得到消息，府里赵叔寻过我，被王妃拦下了。赵叔是我乳母的丈夫，对我一向忠诚，他若来寻，必然是有要事。
　　我去找了沈郁，在太和殿贵了一个时辰，得到了一句明日午时便让我回府。

　　出来时，王妃候在门口，满脸焦急。
　　我忽地对这场戏生出倦意，拖着酸麻的双腿走到她面前，道了句：“王妃在担忧什么？本王因为你和沈郁闹翻？”
　　我看着王妃脸色大变，忽觉心下快活。
　　我隐忍无视十三载，今日觉着心口一股戾气出不得，“王妃在怕何事？我本王知晓你与沈郁之间的龌龊？”

　　“本王不同你计较，是因为本王不在意你，不只不在意你，也不在意沈郁。”
　　王妃像是气急，从袖口拽出香囊，厉声道：“那你在意何人？府里那只妖精吗？”

　　我心下一紧，但面上却不能露出任何神色。我不晓得王妃知晓了什么，也不清楚沈郁是不是也知道。
　　我流放途中遇刺都未曾惧怕，现下却生出恐慌。
　　我将香囊拿回，警告王妃：“子不语怪力乱神，王妃可得谨言慎行。”
　　闻言，王妃的笑容却古怪起来。

　　我后来曾想，若是我能稍微细致些，是不是就能从王妃的笑容中读出些什么，是不是就会不管帝令马上回府，是不是就来得及挽救些什么，是不是就不至于追悔终生。

　　第二日一早，母亲留给我的锦卫进了宫，他私下遣人来告知我，府内正请了余甘子除妖。
　　我未能等到午时，禁卫军不放我出宫。

　　我从山谷中归来至今十三余载未曾拿过兵器，未曾动过武力，也未曾斩杀一人，那一日，我从太宣门一路强行走到宫门口，所杀禁卫军，尸体铺满了整条长道。直至宫门口，沈郁才下令放我出宫。

　　我马不停蹄赶回府内，看到的却是异士余甘子收最后一笔，整间书房轰一声被烈火包围。

　　于此后的记忆我记不大清了，只记得满院沉香木的香味，异常浓郁，沁人心脾。

　　等我再次清醒，距那日已过了三日。王妃骤然薨世，世人皆传我受府内妖孽蛊惑，杀了王妃。
　　三日内，因无人下令，书房无人敢打扫，竟也让它保存着焚烧后的样貌。
　　我走进一看，却被原来放书桌的一角惊住了。
　　余甘子乃能人异士，他的火焚烧过后，按理说应皆为灰烬的。但这书桌一角，却像是被套上了个保护套子一般，丝毫无损。
　　我摸索了一番，翻出了个盒子，是我离开山谷时，沉香送我的那颗明珠。
　　盒子下压着一张画作，画上的是沉香刚学字时，跟着书本上的画作描摹的一棵沉香树。

　　我把盒子收起来，将画揣在怀里，踉踉跄跄离开了王府。

　　这龌龊恶心之地我不愿再回来，我要回沉香的山谷去，我要回那去，回去陪她一辈子。
　　不管是她的一辈子，还是我的一辈子。
　　若我死了，便让野猴将我埋在沉香的树下，成为她的营养，跟她的生命交汇在一起，永远地陪她。

　　可我用了四十年，再也没找到山谷。
　　我回不去了。

　　我这躯体到如今为止，七十有三，已到油尽灯枯之际。
　　在找山谷十年之后，我已然意识到此事无望。

　　我同沉香绑了姻缘线，来生定可以遇到，若是遇到，我该如何想起她？

　　神明不是将就行善事，积福报吗？我用余下三十余年时间积德行善，所求不过一事。
　　求来生记得沉香。

　　求若是有来世，不喝孟婆汤。

　　人在无望之时，总易将希望寄托于神明身上。
　　可若是神明听得到，那这世间又如何有这么多的痴男怨女？
　　举头若是真的有神明，神明能否听到我的诉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