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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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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平二年秋,帝念及永安王加冠日之难,欲重办,王拒,仅取字载入皇谱,字曰慎之。
————《大和史·永安王册》载
我不喜欢王妃,从我来的第一天我便知道。
沈章对她很好,我不喜欢。
沈章每天同她一起入睡,我不喜欢。
沈章每次从他不喜欢的宫里回来,总会给她带礼物,我不喜欢。
爹爹曾说,人在心里放着另外一人时,无论做甚都会想着对方。
沈章不喜欢去宫里,但每次去都会给她带礼物。
但她不疼沈章,喜爱蔷薇,每日佩戴蔷薇的香囊,还将有毒的墨块给沈章用。
最最重要的是,她不喜欢沈章。
我想不明白,沈章顶顶好的一个人,为何会有人不喜欢他呢?
他三岁能文;六岁能诵《大和史》;九岁当朝论辩状元;十二岁为君分忧平定南方水患;十五岁解决边疆之乱。
我不明白,为何身为父亲的先皇不喜他,身为胞弟的皇帝不喜他,身为发妻的王妃也不喜他。
好似除了我,无人爱他。
这既令我快活,也令我难过。
有一段时间,我常看着他独自坐在院里,望着远处发呆。
我知晓他不快活,他不喜这王府的生活。
我想让他快活起来,但我不知这人世哪些事物可以让人快活。
说书人说,人类之乐极易,却也极难。
我不太理解他话中之意,只好自己估摸着去讨沈章的欢喜。
沈章喜沉香味,我便送了他一世也用不完的沉香块。
沈章收到那一盒沉香时大约是欢喜的,他握着那沉香木做的盒子,嘴角是弯着的,一整天都带着笑意。
只是后来我才知道,因着这些沉香木,沈章与他的王妃大吵一架。此后我随常能在他身上闻到沉香味,却再也没见到过我送他的那些沉香木。
沈章似乎喜爱我百合样子多过人形。我不知道人是不是都不大喜欢其他族类修成人形的样子,只是看起来沈章不大喜欢。
每每我以人形出现,他总是刻意与我保持一些距离。送我礼物时,必然是手握一端,不与我有接触,带我吃人间食物时,也是远远隔着一张桌子,甚至同我画画时,教我写字时,也从不靠近。
但我为百合时,他会捏捏我的花瓣,握住我的枝叶,也会凑近闻一闻我身上的沉香味,更会让我跳到他的肩上,胸膛,同他玩笑。
我不懂这其中的原因,沈章也不愿说明。
他对着我最常说的一句话便是“男女有别”。可我不明白,为何他同他的王妃却没有距离。吃饭时可以共用一双筷子,会握着王妃的双手同她说话,一起作画时,他也会圈抱着王妃。我不明白,为何他同王妃之间便没有“男女之别”。
老槐树说,人世除了夫妻父母之外,都有男女之别。他说,沈章和王妃是夫妻,是要白头到老,死后入同一墓穴之人。
我不喜这样的说法。
我知晓人只有百年寿命,也约莫知晓人世夫妻为修下世缘分,生同寝死同穴。
可我平白无故就是不喜这样。
槐树说,欢喜一个人,会由此生出许多烦愁。会生忧,生怖,生贪嗔痴妄,生出嫉妒之心。
槐树还说,我对王妃的不喜,来自于我的嫉妒心。
我不能十分理解“嫉妒心”,但大致理解了,我之所以不喜王妃,是因着我欢喜沈章。
槐树告诉我这人世男子,只能有一个结发妻子,其他的都只能称作妾,而妾的身份是没有资格同丈夫同寝同穴的。
我的寿命不知到何时,人却只得百年,因此也没有所谓的死同穴。而身为妾,生也不能同寝而眠,似乎也没了存在的意义。
这样一想,便也觉得现在没有什么不如意的了。
直到有一天,沈章带我出门后回来,无意中听到这院里的人说话。
她们说——
“王爷也不知何时从何处带来这么一姑娘,全王府无一人知晓她何时来的。”
“可不是,估摸着是哪个院里的,王爷怕落下口实,趁夜带进王府的!”
“确实,我见她几乎都只在书房,王爷连一间房都没给她安排,真是造孽!”
“而且我发觉,只有王爷在时,她才出来,王爷没在时,几乎也找不到她。”
“可怜一个姑娘,也不知是怎样想的。”
“你说她一个水灵灵的姑娘,看着年岁也不大,怎的偏偏愿意做这无名无份见不得人的外室呢?”
......
我看着沈章的脸色愈来愈差,仿佛暴风雨即将到来。我觉着他这样或许会吓着这些仆人,便在他之前开了口:
“咳咳——”我学着沈章的神色,收敛了表情,冷声冷气,一脸严肃,“你们说的外室,是什么东西?”
谁曾想这些仆人扑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这让我着实慌了神,连忙过去想要扶起她们。
但沈章却拉住了我的胳膊。
这是自从他在我手腕处落下红梅后,我们的第二次触碰。
我欣喜极了,挣脱手臂,将手掌放进了他的掌心。
他皱眉看了我一眼,我冲他极为开心地一笑,他的眉目忽而舒缓。
我听到他用着我没听过的语气同那些仆人说:“若是觉得舌头无用,本王可以替你们摘掉它。”
言毕便拉着我回了书房。
他从未在我们面前称过“本王”,也从未用这样的语气同我说过话。
见着这样的他,我才意识到,他确实是这人世间尊贵的王爷。
如同说书人说的一般,从小锦衣玉食长大,高高在上,尊贵万千。
我们灵类天生天长,没有长辈,没有孩童,没有身份之别,也没有尊贵与低贱。
我以往不能理解人世间的贵贱之分,今日却突然感受到了。
沈章是天之骄子,他有着与生俱来的尊贵,而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仆人们是低贱的,低贱到他可以随意处罚她们。
继“男女之别”后,我突然理解了“贵贱之分”。
我在沈章面前坐下,刚刚愉悦的心情消失,我问他:“外室是什么?”
“已成婚或未成婚的男子背着妻子或家人养在家外面的情人。”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那我是外室吗?”
他摇摇头,“不是。”
我想了又想,也觉着不是,“对,你又没有养我,我也不是你的情人。”
沈章笑了,像春风拂过杨柳般温柔。
“可我不想同你有‘男女之别’。”我有些闷闷地说道,“槐树说,你同王妃没有男女之别是因为你们是夫妻。若我想要这样,只能做你的妾。”
“我可以做你的妾吗?”
沈章像是被噎了一下,良久才说道:“沉香,沉香木是否极为珍贵?”
“那是自然。”一块沉香木的形成,可能需要几十乃至上百年。
“妾室身份卑微,可任主人打骂发配,甚至送人。”沈章摸了摸我的头,“你是珍贵的沉香,做不得这人世的妾。”
“为什么?”我不是很明白,“沉香珍贵便做不得这人世的妾吗?”
“自古妾室便是低微的女子,高门贵女从不轻贱自身委身于人做妾。”
我摇摇头,不是很赞同他的说法,“沉香虽然珍贵,但桑树同样珍贵。”
“青草遍地皆是,但草灵也仍在受灵类敬重。”
“我们灵天生天养,能长成灵万般不易,无论本相如何,皆不会如你所说,高贵的灵该如何,低贱的灵又该如何。”
沈章笑笑,不再同我说这个问题。他将袖子往手臂上卷了些,提笔在纸上写了起来。
不多时,他放下笔,同我说:“教你习字。”
我上前一看,这人世的字我识得不多,大多都是在这书房中看的,因此这句话我便认不得多少。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沈章念给我听。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我跟着他念了一遍。
“这下边是不是得有个章?”我指着这话的下边,常在外边看到,这书画结尾似乎都有章款。
沈章笑笑,“若是正经作品,确是要落章款,但这是写给你学的,可不必落。”
我摇摇头,拿着章在字下印了下去,“既是给我学的,那便也算得上正经作品,可落!”
我以为会是“沈章”,又或是“慎之”,却没想纸上跃然的是“允之”二字。
“为何是‘允之’?”我问他。
他笑笑,同我解释了起来。
“人间名讳也颇有学问。比如我姓沈名章,这乃长辈所起大名,待成人后不便直呼姓名,便取字,以表其德。”
“我成年时,正遇上家中变动,流落在外,便错过了成年礼,也没来得及取字。成亲后,玉薏便为我取了‘慎之’二字,意在守好本分,谨言慎行。”
“后来我发觉安守本分不如随心所欲快活,便自改字为‘允之’。”
我似是明了地点点头,道:“你成人了,我便不可直呼你的名字,所以不能唤你沈章。”
沈章摇摇头,道:“你若喜欢,可唤我任何名讳。”
“不。”我冲他笑,“我喜欢叫你‘允之’。”
“允之,允之,允之。”我握着那方印章,“是不是只我唤你允之?”
沈章点点头,道:“我原先的字是入了皇谱的,若非特殊缘由,不可更改。”
我闻言更开心了,“这样便是我的专属称呼,我可欢喜啦!”
沈章似是忍俊不禁,笑着拍了拍我的头,道:“还不快些习字,本就不认几个字,还不学那笨鸟先飞。”
我不服气,灵类向来聪明,“我可聪明了!爹爹说过我能过目不忘!”
沈章挑眉,满脸皆是不信。
“哼!你看着!”我不服气,将他刚写完那张纸盖住,另铺开一张纸,学着他先前的样子写了起来。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我将笔放下,得意地道,“看看,如何!”
沈章笑着点点头,“笔画虽有不稳,但初次习字已然不错!”
“那是,不然你以为之前我是如何认识些许字的?”
我突然凑近他,压低声音道:“有次我误入澡池,还见着你的王妃胸口印着个字。原先我以为是你的名字,后来才发现不是。”
沈章敛了笑意,问道:“何字?”
“我不认得。”我摇摇头,“我写给你看。”
我回想起那字的模样,一笔一画地描了出来。
但还没等我写完,沈章脸色大变,倏地将我手中的笔重重压下。
“这是什么字?”我问道。
许久之后,沈章才平复脸色,回答道:“郁。”
“今上,名郁,先帝取之‘郁郁桓桓’,寄愿文采明盛,勇武出众。”
忽而沈章又轻声道:“我同她成亲许久,竟未曾发觉这个字。”
我掰开他的手,拿起笔重新补好了这个字。
“我原先见着你们赤条条入睡时,也没曾见过她胸口有字。”
沈章的脸色倏地又变了变。
我继续道:“我问过老槐树,它说王妃院里的蔷薇花特殊,花汁入药常温下不显色,需得升温,才能显出颜色。”
“我去探了好几次,也不知这蔷薇花有哪些奇特之处,我估摸着许是这些蔷薇修的不是灵道吧。”
“不过说来奇怪,老槐树后来便不让我去看那蔷薇了。近日来我又发觉,你那王妃的院里我进不去了。”
我近日一直在思考此事,按理说不应当有我去不了的地方。
“还真是奇怪。”
沈章却突然皱了皱眉头,“王妃院里你无法进去?”
“对!”我点点头,“原本还好好的,但自从我——”
我突然记起,我曾将他送给王妃的瓶子打碎过,不知此事沈章会不会同我生气。
沈章听出了我的迟疑,“自从什么?”
“呵呵......呵呵......”我干笑两声,小声地快速地道,“自从我把你这家里的一个房间里的花瓶打碎掉了之后我就进不去王妃的院里了。”
“......”沈章突然笑了,好似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仿佛雨后初霁,“那瓶子上是否画着一树梅花?”
“对!”
“梅树下还有着‘慎之赠玉薏’?”
“......对!”
沈章笑出声,他伸手拍了拍我的头,道:“我道你为何突然知道‘慎之’,又为何突然要‘慎之赠沉香’。”
语气里满是笑意。
我侧了侧头,躲开了他的手掌,恼羞成怒道:“不可以吗!”
我看见他收了笑意,认真地道:“自然可以。”
又听见他缓缓道:“只要你欢喜,如何都可以。”
那时我不曾想,为何凡世也有对我起效的结界,也不曾想,为何这府里会突然多这结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