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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4.1 缓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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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姐姐,离暗城还远吗?"艾舒琳剥开" 勿离 "青色的果皮,吮着里面乳白色的汁水,却舍不得吃那浅绿色的果肉。是最后一个果子了——从酒城到丰谷,过船州,经梨县,走了十几日,方在珂珩镇落脚,小憩一日,黑暗之战的遗址——暗城已然在望。
也难怪舒琳着急,依着珂珩镇本地百姓的指点,至多一个时辰也该到达黑暗之战的遗址,可是,如今已毫不停滞地行了两个多时辰,却连遗址的影子都未见到,怎不使人疑惑?
" 宫主,可否是周围有什么屏蔽?"仁狄忽然停下步子,打量起四面的树林排布。
可是,放眼望去,尽是数人高的古木,仅一条丈许宽的小路,哪有什么特殊的分别?
只不过,那路,似乎少了一部分,走过的那一部分——这就有些不寻常了。
漩愔静静地望着到处都一模一样的古林,轻轻叹了口气,闭上了睿智的双眸。
" 凝冰珠之寒,月琴之灵,于` 无踪决 `上,破虚幻之路。" 随着这虔诚的声音轻轻吟诵,她胸前古朴雅致的玉锁片发出柔和的碧光,而镶嵌其中的灰白珠子却似毫无反应,依然是与碧光极不相衬的黯淡颜色。
三人身后的小路渐渐现形。
漩愔缓缓睁开眼睛,道:"走吧。"
" 宫主……"
" 冰珠依然没有开启,不过单凭月琴之灵,已足够破这` 无踪决 `了,我们走吧。" 漩愔打断仁狄的话,率先向前走去。
" 月姐姐,什么是` 无踪决 `?"舒琳拉住漩愔的手腕,止住她的步子。
" 那是只有广寒宫人才可以施为的法术。以自身灵气为引,改变道路两旁植物的生长形态及范围,迷惑想要靠近的敌人。" 不是漩愔的回答,而是仁狄有些难以置信的激动声音," 宫主,会是……会是羿圣君或素宫主吗? 他们……他们……"
" 是爹,是娘亲?"月漩愔在心中兴奋地唤着,双颊有些潮红,可声音依然持着如昔的镇定:"走吧,就快到了。"
" 是。" 仁狄洞悉地拉过舒琳,沉默着跟在已不觉中走出老远的漩愔身后,俨然是下属的姿态。
" 喂,` 黑马 `,你怎么不说话?"艾舒琳受了紧张气氛的影响,不觉中压低了声音。
仁狄没有回答,只是用力捏了捏她的手腕,继续向前走着。
舒琳奇怪于两人的行动,但终于迟滞地有了一些隐隐约约的感觉,当下不敢再说什么,三个人一起在沉默中向暗城行进。
暗城非城,只是一片守郡大小的废墟。
其实,在黑暗之战之前,这里,包括先前的森林,都属于一座名叫" 明心 "的大城。所谓" 明心 ",是靠边雪国与火焰王朝交界的重镇,鬼王当年可以率兵攻至此地,其功力之深可见一斑。至少,远胜于易兮厝,否则以素娥和羿圣君当年的功力之和,也绝不至与其两败俱伤。
月漩愔走得很快,她甚至在不觉中驱动了体内与生俱来的强大灵力,在月琴锁片的帮助下,御空而行。
这自是仁狄和舒琳二人望尘莫及的。
但是,他们不约而同地没有出声——这是他们第一次没有持相反的意见,因为他们明白,那个平日里静若止水的女子心中最想得到的答案,就要揭晓了。
试问此时此刻,有谁忍心,又有谁能够阻止她翩若惊鸿的步履?
所以,直到漩愔站在黑暗之战的遗址前时,才惊然发觉,自己竟孤伶伶地来到了这个雪国有史以来最壮烈的战址。
面前是一片巨大的圆形遗址。
相信每一个到过这里的人,都会明白" 暗城 "一词的由来。
黑色——纯净的黑色。那是一种令人感到疯狂的黑色,仿佛除了这空虚的颜色,生命中再无其它。于是,绝望,对一切的极度绝望从心底升腾而起——所有的生门都燃着致命的烈焰,而死亡却如热情的主人,吸引你的灵魂,带着窒息的绝望,走向炼狱。
出奇地,在触目惊心的黑色之中,有一点月白色的光芒,带着淡雅而高贵的气息,闪动着……闪动着……
月漩愔痴了似的立在那儿,单薄却挺秀的身躯像雨后的一株清洁的白百合——那株挺立在暗城废墟中的白百合。
是的,那是白百合的光晕——纯洁得仿若初生,可它明明已开了十五年——从黑暗之战的终结开始,用残留的生命力,孤独地守护这片废墟。
熟悉,却仿佛遥远得无法触及的气息在心头荡起心的涟漪,有包容,有博爱,有欣悦,还有着一份难以言喻的寂寞。这温暖的气息缓缓地在月漩愔体内流淌,仿佛是注入了重生的血液。
一个喑哑的声音响起,如在耳畔一般清晰,十五年来未尽的母爱使这声音温柔得仿若沐浴在夕阳下的水红,一滴清澈的泪珠从漩愔的眼角滑落,宛似阳光下悄然坠落的雨露,突兀,却是蕴涵了许久的情感在瞬间释放。
她听到了,是母亲的声音:
" 月儿,你长大了。"
是的,她长大了,在没有父母呵护宠爱的环境中长大。她仿佛看见了自己在水之涘的蒹葭丛中奔跑着的小小的身影,仿佛看见了自己在青丝湖心的月影亭中祈求着的单薄的身影……如一的寂寞,如一的无奈,年华在心灵与月光的交流中如湖水一般平静地流过。
她长大了,十七岁,却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成熟和淡定,她是历代广寒宫宫主中最先练成" 月索诀 "的奇才,温柔淡雅,处变不惊,谦恭有礼……
可是,在心里,她比任何人都叛逆,她固执地不相信父母双亡的事实,不相信" 月索诀 "带来的力量,不相信广寒宫所代表的正义力量会永远处于不败之地,不相信……
所以,她在隐忍许久之后做出了生平第一件" 反常 "的决定——出走——为了证实那些" 不相信 "的真实性!
她成功了,这可不是娘亲的声音吗? 娘亲可不是还活着吗? 珍藏于记忆深处的温暖,母女连心的直觉,告诉她——一切都是真的!
不是吗?
" 不是的。"
声音响起,漩愔的心忽然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 月儿,娘已经走了,尽管不情愿……烈焰鬼王的强横实在出于我与你爹的意料之外,我们不得不用意志力和全部的灵力发出了致命的一击——清辉无垠。如今你所看到的这片黑色的土地,正是那一击留下的痕迹……"
" 为什么,为什么要告诉我? 我……不想听。" 漩愔自语着,她无法接受,只是固执地希望听到相反的答案。
十七年的期待,十七年的守望,十七年的执着……顷刻间——灰飞烟灭!
假的,假的,自己的幻想,美好的……只是幻想!
那么,那真实的声音呢? 也是幻听吗?
" 不是的。"
又是一个否定。
" 月儿,你可知道广寒宫的` 清元幻形 `?"
漩愔下意识地点头。
" 我在临死前用了它。"
" 不!"
" 是真的。"
……
" 孩子,不要怪我……" 声音中有一丝隐忍的哽咽,她在心中默念着:
月儿,只有舍弃肉身甚至魂魄,才能转换为守住暗城的力量,才能在见不到你的时候用最后的精神力锁住你,保佑你,这是为了雪国,为了广寒宫,同样,也为了我自己……原谅我吧,孩子……
" 不。"
" 月儿……"
" 不。如果广寒宫是为了牺牲而存在,那么正义战胜邪恶所付出的代价不是太庞大了吗? 为什么邪恶的力量会超越正义的力量? 为什么邪恶总是可以死灰复燃,而正义总是被彻底毁灭? 为什么世上要有正邪之分? 为什么人总会有无边无尽的欲望去制造邪念? 为什么我们为正义付出的一切会毁灭得那样迅速……"
" 月儿……"
" 我可以逃避吗?"
……当然不可以。
" 我只能接受,因为这是娘的使命惟一的延续方法。" 漩愔的声音清冷。
" 月儿,这是你的责任。不要忘记关爱你的每一个人,努力完成自己的使命。你一定要成功! 必要时,到弓域山去,你会见到你想见的人的。好了,冰珠即将开启,保重吧,孩子。总有一天,你会得到你想要的答案和幸福。"
……
连回声也消失的时候,月漩愔的母亲——素娥,凝结了自己最后的生命力——永远地守护在她最终的归宿——暗诚。
她在漩愔心中埋入一颗种子——两个份量很重的字——责任。
当仁狄和舒琳到来时,只看到了一束泛着浅红色的白色光束箭一般地投入漩愔胸口的玉锁片中,闪烁几下,就消失不见了。
碧绿色的弓形锁片经过那白光的浸润,浮动着一片淡雅的青色光晕,中央的冰珠終于开启,斑驳浅蓝色细纹飞快地变幻,仿佛被赋予了无限的生命力,有一种令人惊诧的美。
漩愔的身体也包裹在素白的光晕中,圣洁而平和的气息在她的周身流转,冰珠的灵力被她一点点地吸纳着,融和着……
光芒渐渐弱了,散了,只留下那一袭素裙的倩影,凝望着黑暗中央——化作白光的百合花曾经绽放的地方,静静地伫立……
" 好美的裙子!"艾舒琳高喊着冲了上去,伸手轻抚着白缎上简约雅致的刺绣。
漩愔轻柔地笑着,任由舒琳短短的手指仔细地摩挲自己衣裙上淡淡的粉红色绣纹和肩头的一只勾边蓝蝶,难掩的忧伤在眉宇间流淌。
弓域山……是爹吗?
罢了,先走一趟雪霁都吧。
融合了冰珠之灵,自己的气息更加内敛。象征宫主血脉的粉红淡了,代表月索诀最高境界的紫气转蓝,纯净的白色,是一切力量的精华,在悟透冰珠心法之后,也许会更加单纯吧?
力量,是责任的第一步吧?
鬼王的高度。
蔡仁狄远远地注视着沉思着漩愔和不亦乐乎的舒琳,有些疲惫地笑了。宫主,终于是宫主了。也许战争,也要来了吧?
鬼王,有多么可怖的力量?
他期待着——即使他已知道了自己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