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樱纷扬》草凌

13、第五章

　　又回到了熟悉的城市。
　　阳光时而明媚时而温和，天空时而晴朗时而阴霾。
　　樱花飞舞在空中，旋转，上升，又下落，重复着从不枯燥的舞步。
　　还好赶得及在樱花凋零前回来。
　　络樱暗暗庆幸。她有时觉得，上天真的太眷顾她了。
　　银凌珠宝，是她现在工作的公司。这家珠宝公司，品牌高档，信誉深得人心，所卖出的珠宝无一假货。再加上优质的售后服务，使它更是为人们津津乐道。
　　而络樱，就是做珠宝推销员。其实，原本她是去当外交部的经理的，只是她说：“我是新人啊！要从头学起。”实际上，她不过是不想总坐在办公室里发霉罢了！
　　从很小开始，她就到处打工挣钱，做推销员，耍嘴皮子，这对她来说，也就不难了。更重要的是，她的工作做得好，提成就更多了！
　　“所以啊，清明你就不要担心了！”络樱边往公司大门走，边对手机另一头的陆清明说，“还有，不许再画画了！你那边还是凌晨吧？快点去睡！……”
　　……
　　络樱放下了手机，笑吟吟地走进公司大门。
　　策划部的小李不知从哪冒了出来，递给她一杯牛奶：“早上好！”
　　她甜甜地说：“早上好！”接过了牛奶。
　　秘书部的小王迎面走来，递给她一本画册：“我帮你买到了。”
　　“啊，太谢谢你了！”她笑得合不拢嘴。
　　人事部的小刘远远地朝她招手：“络樱，早上好！”
　　她亦招手：“早上好！”
　　……
　　络樱才进公司不过两个月，公司上下，人尽皆知！一个出国留学回来的硕士，居然屈尊去做推销？太难以置信了！而且，第一个月的业绩，就超过了同行的“推销达人”江姐，第二个月更是打破了最高纪录！
　　最引人瞩目的还有，她刚进公司，全公司上上下下都知道了——销售部来了一位混血美人！还是个留过学的才女！尽管她一再声明，她——已——经——有——男——朋——友——了！可未婚男士还是飞蛾扑火似的来，比她以前在学校更恐怖！
　　小刘和络樱并肩走在了走廊上。
　　“听说，今天公司有个仪式。”
　　“仪式？”络樱不解，又耸耸肩，“反正又与我无缘啦。我得做推销。”
　　“干嘛那么拼命？”小刘又说，“听说这个仪式在你进公司那一天就做好决定了的……”
　　络樱却没有再认真听。
　　她进公司那天，正是樱花花期的最后一天。然后，樱花就开始不断凋零，最后，只剩下了棽棽的枝叶。
　　其实，今天她并不打算工作，只想到那山上的庙去看看。或许，那里的樱花还没有谢呢！

　　*** ***

　　阳光有点刺目。
　　褐色的瓦、门、柱，灰色的墙、像、路，简简单单地成就了一所古庙的沧桑。
　　庙的香火并不盛，只有重阳、清明等节日，才会有十来个人来上几柱香。
　　庙旁，樱花开，有的竟还只是含苞欲放！
　　山下花谢，山上花开。
　　“络施主。”一个苍老却刚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是庙的住持。
　　“好久不见了。”络樱含笑颔首。
　　“樱花又开了啊。”老住持却看向了那棵樱木，“还跟往年一样开得好。”
　　“呃？樱花今天才开吗？”络樱难以置信，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吗？“我可以求颗佛珠吗？”
　　老住持却摇摇头：“求佛珠一事已终止了。”
　　“为什么？”
　　“这庙原是政府出资。现在拨款少了，自然只能作罢了。”老住持缓缓说道，“三年前施主所求的，便是最后一颗佛珠。”
　　那颗佛珠……
　　那双深沉冰冷的眸……
　　络樱忽然感到心被揪了一下。
　　樱花落到她身上。
　　老住持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只剩下她，怔在原地。深紫色的眼瞳黯然失色。
　　……不过三年，一切已物是人非。

　　“晴晴吗？她的眼睛已经好了！”赵院长像往常一样乐呵呵，花白的头发清爽干净，“不过她已经被领养了……”

　　好像，她错过了好多……
　　一首古老悠远的歌谣传出，宁静、沁人心扉。
　　络樱一下子被惊醒了一般，赶忙在包里翻出手机。
　　“络樱你跑哪儿去了？！”手机里传出销售部经理怒不可遏的声音，“江姐没跟你说，今天公司有事，不得缺席吗？！”
　　江姐，那个高傲而不可一世的她的组长，自从“销售达人”的名号被络樱摘走了之后，一直对她耿耿于怀，挑三拣四。这种事，又怎么可能会跟她说？
　　“对不起，我大概没留意听。”络樱不断地道歉，“为什么那么急？”
　　“公司换老板了！今天是交接仪式！”

　　*** ***

　　红色的地毯，红色的帏带，红色的垂帘。
　　在银凌公司的对出的小广场里，一切都喜气洋洋。
　　原因只有一个——终于换走了那个好色的老板！
　　销售部经理用纸巾擦着胖胖的脸上密布的汗。刚擦完，纸巾湿透后，又密布了。
　　络樱怎么还不来？
　　他转过头，悄悄地看了身后冷峻的人一眼。冷汗浸背！
　　“对不起，我来迟了！”络樱一路跑着进来，高跟鞋在地上发出清脆急促的声音，卷发稍显凌乱。
　　销售经理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他板着脸：“新的董事长要见你。”说着，他让开了路。
　　络樱抬眼望去。
　　冰绿色的瞳孔，亚麻色的发，银色的扳指，整齐的西装。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冷冷地看着她。
　　络樱的头“嗡”的一声，什么也听不到了。只有一句话，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入她脑里，踏破时间地传来。
　　“我会让你后悔的。”
　　他……终于要行动了吗？
　　当众羞辱？开除？还是把她雪藏？
　　她的背腾起一股凉气！
　　良久，她的右手一紧，抓得袋子起皱，招牌的笑自脸上绽开。她上来，说：“董事长好！我是络樱。”
　　凌辰的手蓦地僵硬了，目光里更是透出了逼人的寒气。
　　“我知道。”语气淡漠如常。
　　气氛却沉默得可怕！
　　“董事长还有什么吩咐吗？”络樱则不动声色地笑，“如果没有，我想先离开了。我还有工作。”
　　凌辰站了起来，走到了她的跟前，伸出了左手。
　　她看到它的左腕上的，黑色丝绳穿着的暗色佛珠。她有点讶异。
　　……他还带着吗？
　　他的左手却抚上了她的脸，然后，为她理了理头发。
　　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络樱和凌少董是旧识？难道……
　　销售部的几位推销员露出了轻蔑的笑。江姐则用高深莫测的目光打量着她。
　　……
　　络樱避过了他的目光：“谢谢。”身体却动弹不得！
　　……为什么，她在他面前总如此狼狈？
　　凌辰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便从她身边走过，大步离开了！夏管家和莱斯匆忙跟上。
　　络樱尴尬地站在原地，忍受着旁人异样的目光。
　　阳光有点刺目……

　　*** ***

　　午后。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听得到纸张翻动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走路声。
　　络樱合上了手里的文件夹，“啪”地放在了桌面，猛地站了起来。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却听得特别清晰。然而，每个人都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做事。
　　该死的凌辰！
　　她在心里狠狠咒骂！
　　络樱深呼吸了一下，平缓了一下情绪，昂声说道：“究竟我的业绩是不是我真正由自己得到的，大家不用再猜测了。明天早上九点，中央广场，有兴趣的就自己来看看！”说完，扬长而去。
　　第二天。
　　早上九点。中央广场。
　　阳光没有昨日的刺目。空中的几朵阴云遮住了阳光。
　　络樱坐在长椅上，看着纷纷聚集的人。
　　销售部的江姐、小蔷、爱爱、小武、番薯……销售部的人全到齐了！还有策划部、人事部、外交部……也都来了不少人！
　　消息还真灵通！
　　秘书部的心儿走到络樱跟前，给她带上了一个细沙质地的石头吊坠。
　　“这是什么？”络樱好奇，“新产品吗？好像没见过。不过销路应该会不错……”
　　“不是。”心儿的脸像平常一样，娃娃似的机械没有表情，“这里面装有一个微型摄像头、一个微型麦克风和一个微型发信器。”
　　“所以啊，”小蔷一把拉起络樱，往外面一推，“你像往常一样工作就好了。我们会远远地跟着你的。”
　　络樱听得头皮一阵发麻。
　　怎么有种被剥光了衣服上街游行示众的感觉？
　　算了！
　　络樱看了一眼笔记本里的地图，往住宅区走去。
　　第一位。
　　“叮咚。”
　　“谁啊——推销？不要不要……”
　　“可是太太，您不觉得身为女人，是应该拥有一件能羡煞旁人的珠宝吗？”
　　“我的丈夫会给我买……”
　　“为什么不给你的丈夫一个惊喜呢？一个充满活力的、美丽大方的太太，是得配上一串别致的珍珠……”
　　珍珠项链由于年代沉淀等问题，显得老土，是最难卖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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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位。
　　“叮咚——”
　　“谁啊？——推销？我不买……”
　　“小姐，难道您不想以最低的价格，卖到最高品位的品牌首饰吗？”
　　“哪家公司的？”
　　“我是银凌公司的。”
　　“银凌啊，好像不错……假的怎么办？”
　　“你看看这款手链，是银凌的新品哦！杂志上都介绍过啊！你可以对比一下……”
　　上周新到的一款手链，价格是最高的。
　　……
　　第三位。
　　“叮咚——”
　　“谁啊——推销？那是女人的事……”
　　“可是先生，偶尔买些首饰送给心爱的女人，这也是件不错的事。”
　　“谁知道是不是假冒的。”
　　“哦，先生，这是我的工作证，这是产品保证书……”
　　“太贵了……”
　　“不会啊！您看看，这是意大利宝石项链，做工精致，价格又不高……”
　　意大利宝石项链由于实用问题，上一次推出，反响并不乐观。但由于上一次影响，即便是重新改动后，效果仍不明显。因而，它的提成最高。
　　…..
　　街的另一头。
　　现在不过两点半，络樱就已经谈成了三笔生意！
　　每个人都瞪着屏幕，目瞪口呆！
　　“现在你们信了吧？”络樱离开了住宅区，对着项链说。她咬着一块三明治，走进了优樱。
　　樱花已经落尽。樱园现在是满树梢的绿。
　　络樱走到一棵树下，从包里取出了器械，支起了画架。
　　“同学，能打扰你一下吗？”她笑着叫住了一个漫步着的长发女生。
　　……
　　一个长发女生坐在树根上，专心看书。头发轻轻地掩住她的右脸，左边的头发却挽到了耳后。洁白的耳垂上，吊着一个红砂石耳环。脖子上的红玉，衬得皮肤白皙动人。右腕上则是一条手编的草链。
　　络樱坐在一旁，浅笑画画。
　　周围有不少学生驻足。
　　这就是传说中的那位美女吧？经常在自由进入的大学里画画，请一些学生带上她带来的饰品当模特儿。虽然她只来过优樱几次，但同学间已传得沸沸扬扬。不仅因为她漂亮，还因为她带来的都是银凌的珠宝首饰，虽然贵，但却又都在学生的承受范围之内，更重要的是别致。所以每次都有很多女生向她购买。
　　……
　　远处，江姐双手环在胸前，遥遥地望着络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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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这画送给你！”络樱一边收拾着卖得所剩不多的首饰，一边微笑致谢。无意中，一只戒指掉到了地上，直滚出好远。
　　“啊！”络樱回头喊道，“小蔷，你帮我收拾一下！”
　　见小蔷跑来，她也便过去捡戒指。
　　一只纤长的手却伸到了她面前，先捡起了戒指。
　　“陆清明！”一个尖锐的声音激动而颤抖。
　　络樱的浅紫色的双瞳也似在微微颤动：“清明！”
　　“嘘。”陆清明把手指竖到了唇前，“我是偷跑出来的。大概沙怡看到我的留言以后在满世界找我呢！所以，三天后我就得回去。”
　　“拜托！”络樱笑靥如花，“偷跑就跑回国啦？你还真够悠闲的……”
　　“络樱！！！”小蔷提着装首饰的匣子跑了过来，“快介绍我认识他！”
　　爱爱也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来：“我亲爱的清明！我来了——”她穿的红色上衣，使此刻的她就像一团在高速移动中的火！
　　络樱飞快地解下了脖子上的项链，一把夺过陆清明手里的戒指，一股脑塞给了小蔷：“我先走了。还有，明天开始，帮我请三天假。谢谢！”
　　络樱拉起陆清明的手，飞快地跑走了。
　　两人的身影在校道上跃动，无比相衬的一对璧人。

　　*** ***

　　郊外公园。
　　夜融融地穿行在枝叶间，虫鸣的声音如浪般一波接一波。
　　“回来了应该跟我说啊！”络樱端着手里的樱花奶茶。
　　“想给你个惊喜啊。”陆清明笑着，黑玉般的眼瞳善良得如同夜空中的星辰。
　　“可是，你是怎么找到我的？”络樱用吸管搅动着奶茶。
　　“就是这样找到的啊。”陆清明笑道。有时候，逗逗她也是一件乐事。
　　她瞪了他一眼，又低头搅动奶茶。
　　“好啦，告诉你。”他总是太宠她。
　　奶茶在吸管的搅动下，漾开一圈圈的细碎粘稠的波纹。
　　“我没有打算去找你。本只想在你家里等等。但又太早了，就到优樱走走，然后，就遇上了你。”
　　她的手停住了。
　　奶茶的波纹似是被他那深情的声音抚平了。
　　舒心的笑自她的嘴角蔓延开来。她抬起头望着他。黑色的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她的眼。那双浅紫的激动的眼里，流露出幸福的光芒。
　　不由自主的，他的脸渐渐凑近了她的脸。他的唇，离她的唇只有一公分之遥。兰花气息的温热的呼吸扑到了她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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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幸福的恋人啊！”一个尖锐刺耳的女声打破了这份宁静和温情。
　　络樱惊愕地侧过头。
　　乔纱织搂着凌辰的胳膊，笑着向他们走来。
　　“可是你知不知道，我见到你就心情不大好。”乔纱织的眼微微眯起。
　　“哦。”络樱无所谓地笑笑。
　　乔纱织的笑僵在了脸上，尴尬万分。她又恶狠狠地说：“就是心情不好，所以久特别想揍那个令我心情不好的人！”她就是要激怒络樱！她受不了络樱整天一副死狐狸精的笑，勾走了多少男人的魂！
　　络樱还是笑：“可我不同啊。我不会想揍人，比如——你。”
　　乔纱织却愣住了，一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陆清明却在心里暗暗偷笑。
　　忽然，乔纱织恍然大悟！——是在骂她令络樱心情不好，络樱却“大度”地放过她！而她，还像个傻瓜一样发愣，浑然未知！
　　“你！……”乔纱织怒发冲冠，想要走上前，却被凌辰拉住，动也不能动。
　　“你怎么这样对我！我是你女朋友啊！”她冲凌辰大喊。
　　凌辰冷着脸：“那就分手吧！”
　　乔纱织怔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看他，好久好久。她沙哑着声音，声嘶力竭地说：“你的心里从来就只有络樱！”甩开她的手，跑走了。
　　凌辰只淡淡地看了络樱和陆清明一眼，眼底的绿深沉浓烈，转身离去了。修长冷寂的背影隐没在了夜色中。
　　藏身在周围的保镖又悄无声息地跟上。
　　月亮从云里走了出来。
　　月光清冷。
　　“丫头，你喜欢我吗？”陆清明的声音低沉。
　　络樱不答，只仰着头，望着皎洁的明月。眸里的紫色平静深沉。
　　许久，她轻声说：“如果不喜欢你，我还会喜欢谁呢？”说完，对他莞尔一笑。
　　这话，像是回答，又像是另一个更难回答的问题。
　　月光静静地泼洒，柔和恬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