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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表明倾心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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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九月素菊初绽,盛盈湖里的荷花都已尽数凋谢。隋静逐已在矜安待了两月有余,是时候回京城了。
正巧,过几日便是梁夫人隋氏的寿辰,隋静逐想着等陪她过了寿辰再启程。其实她还存了些私心,因她已有将近半月未见到严阙了,若回京前未能见上一面总无法安心。
上回见面分别时,严阙说他要出外办差,少则十日多则半月便回。这些时日,他送了她不少东西,她苦想要回赠些什么,他只说那便讨个药囊罢。
这倒不难,她父亲常年在外行军打仗,母亲也常会做些药囊给他带着,隋静逐在家时就常帮着碾药。她母亲拜在名医门下,而她自小耳濡目染,略懂药理,只是对此兴趣不大学来算不得精深。
药她会配,但药包却不太会缝,她女红不太好,为此跟赵嬷嬷学了些;接着按常用的方子配好药料磨成细末,而后又担心配得不妥当,跑了几番药堂仔细问了医士,将治伤的、辟虫的、安神的……都备齐全。隔日待她做好送到严府上时,一问才得知严阙已不在府上,只得叫于澄转交。
幸得这几日在筹备梁夫人的寿辰宴席,忙得好叫她终于将一颗飘远的心暂时收了回来。
梁夫人寿辰当日,依着梁家的好人缘,加上梁家大公子乃是佳婿榜上前五,前来参宴的宾客络绎不绝。隋静逐陪着梁夫人在前厅待客。
梁夫人今日穿凤纹大袖衫与藕丝色襦裙,头戴花冠,配珍珠排珠耳环,依旧是姿态丰韵,仪态万千。
等客人都入了席,隋静逐便到庭院戏台看着乐舞筹备。
梁夫人从前在京中就是鼎鼎有名的教坊娘子,一手操办了宫中大小宴席乐舞,京中众多王族贵女都向她求教舞技歌艺,她也教出了不少技艺绝佳的歌伎舞伎。她如今在矜安执掌着此地最大的戏楼,是以她寿辰上的乐舞众人皆是翘首以盼。
梁夫人从前也教导过她,今日寿宴隋静逐少不得要献上一曲,这几日她便随戏楼中的姑娘排了一曲。舞名《俏生》,是梁夫人常排的一支舞,也是大小宴席上宾客最常点的曲目。
隋静逐对这首曲子最熟,舞不难,方入门的舞伎都要先学这首,虽没什么特别难的,但隋静逐偏爱这首曲子,是而每回都能跳出新意。
梁家在文雅这件事上是颇为讲究的,梁夫人命人在庭院戏台前就着竹园景色搭起舞筵,从旁引了活水,半弧形浅水池中搭了圆形的台面作舞筵,台面高出水面些许,池中水大约只没过脚踝,周围布着竹灯。台前的坐席皆是竹制的,倒十分适合此时有些微凉意的初秋。
席面摆在前院厅堂,待时辰差不多了,仆婢们便引着宾客前往庭院戏台观赏歌舞。
乐舞第一曲便是《俏生》。
舞伎们穿淡粉色舞裙,梳双髻,发髻上环系着红色发带,腕上戴着金铃,手握铃鼓,并进齐舞;乐音起,位居中央的隋静逐穿鹅黄色曳地长裙,现姿定势;舞伎们玉手轻摇,铃响,随乐音奏响四散而开,入浅池中,环绕着舞筵;乐音陡转,隋静逐时而旋身,水袖甩将开来,衣袖生风翩翩如蝶,水袖甩收柔而力劲;突又停顿,低眉婉转含笑,尽态极妍;舞伎变换姿态,调转进退间,乐音、踏水声、铃声,齐声并和引人入胜;隋静逐发髻上垂在身后的长至腰间的浅绿织纹缀金铃发带,无风而动,折腰转身飘然似仙,舞姿绝妙仿若神动,转身的刹那,似撇去了人间烟火。
乐曲轻快,让人想起那春日,桃花风里潇潇一曲,冉冉便入人心。
曲终,舞伎合场并进次第而待,眼前女子俏生生的犹如春天盛放的花儿,明媚妍丽,又如秋日里木芙蓉绽放最艳丽之时,淡而愈加秾丽。
一舞毕,隋静逐一眼望到了严阙所在,冲他嫣然一笑,严阙搭在桌上的手不自觉攥紧了些,他想,今晚的月色着实有些晃眼。
隋静逐换下舞服,重新梳洗一番,想着过会儿宴席散了无需她送宾客,今日自天不亮就在忙着张罗各种大小事,现下她已有些犯困了,但此刻却莫名有些雀跃。
严阙与梁承亦坐在一桌,隋静逐出来后便也自然在这桌入了座。她换了身茜红色旋裙,烛火映照着倒比方才在台上更为光艳动人,望向严阙的眼眸里清澈非常:“可久等了?”
对方回她以温柔沉敛的笑意:“不曾”,他摩挲着手里的茶盏,笑意更深直直看向她:“方才那支舞甚美,赏心悦目,我心悦之。”
隋静逐面上不自觉绽开笑意。
周围那些个公子哥很快有人认出了隋静逐,欲往他们这边来。她方才舞姿绰约,俘获了多少儿郎的心,只怕明日便要传遍整个矜安了。
严阙状似无意地往那边瞥了一眼,吓得那些个公子哥儿生生顿住脚步。有个胆大的小生,顶着严阙恶煞般的凝视挪过来,方作揖正要向隋静逐开口,严阙将手中的茶盏磕在桌上,瞬间将那小生本就不大的胆子彻底吓回肚子里,只听他哆哆嗦嗦地:“冒…冒犯了”话音未落赶忙逃也似的跑开。
梁承亦看得一阵乐呵,直发笑:“我说…我说你…急甚呢”,笑得他一口气险些提不上来。
“好了,他们又没做什么。”隋静逐说着将手上剥好的果子递过去,严阙原本生人勿近的姿态悍然收敛,梁承亦直呼没眼看遂识相地走开了。
台上的戏正演到缠绵悱恻之处,南方独有的婉转柔腔,唱得她心头发软。隋静逐看着眼前人无碍,身心松快,被困意便彻底占据。
严阙一直瞧她,见她困顿便送她回屋,走前向梁夫人送了礼。他恭恭敬敬作揖,道:“夫人,晚辈有一事相求。”
梁夫人温声道:“严公子但说无妨。”
严阙俯首为礼,道:“我倾心静逐已久,愿求娶她为妻,静逐父母不在矜安,您作为她在此地最亲的长辈,结亲之事晚辈当告知您,他日定礼数周全地登门提亲。”
他们几番见面其实梁夫人都知道,起初还担忧自家侄女会吃亏,但见严阙处处护着隋静逐,未曾让她受什么委屈,得了什么好的也都殷殷切切地往她跟前送。
遂又道:“逐儿的婚事由她做主,这也是她父母的意思,只要逐儿喜欢,儿郎是真心待她,那便没什么好挑拣的。我听茱萸说逐儿同你在一处性子变得活泼爱笑了些,倒是难得了。”
“逐儿性子不如同岁的姑娘们活泼,大抵是因为双亲常年在外,不大顾得及。家中虽有两位兄长,但我那两位侄子自小在军营中,逐儿不曾随军征战,府中亦没有同岁姊妹说话玩闹,又自幼养在她祖母身侧,逐儿平日除了跟着她祖母学诗书礼数,就只一头扑在舞技研习上。但她不是什么娇气爱嗔的姑娘,也就是性子沉闷些,你需得多关照多加呵护。”
严阙仔细听着,梁夫人恐他轻视,又多嘱咐了些,他一一记下。
临行前一日,梁夫人忙着给侄女备行囊,件件亲自过手,那添置东西的阵仗像是要将半座城都裹着让她带走,连茱萸和长风都被叫走打下手了。梁夫人不许她跟着,她有些无聊,忽然想骑马了,但梁家没有马场,梁承亦便带着隋静逐去了严府。
梁承亦领着隋静逐过严府时严阙正在马场驯马。
严家的马场在后园北边,背靠一座矮山,离宅院有好一段路程,早先有人禀报了隋静逐要过来,严阙便派了马车候在院门口接她过去。
严家马场养了十余匹马,毛色黝黑发亮最为匀称高大的那匹是严阙一直亲自照料的,白色斑点恰到好处地点缀在它额前和四蹄,宛若飞雪,名唤碎雪。
这些马性情都较为凶悍,并不适合骑练,前些日子刚寻来一匹性子温顺的棕白色小花马,倒正好给隋静逐练练。
但严阙倒也没直接把小花马塞给她,而是让她自行挑选一匹,却见碎雪往前踏了几步走出行列,隋静逐细眉一挑,走过去摸了摸它的鬃毛,见它不抗拒,而后翻身上马,腰肢轻盈身手灵巧,双手稳握缰绳,疾驰而去,留得正牵着小花马过来的严阙在原地愣了一瞬。
严阙随即无奈笑了,自己竟忘了她出身将门,骑马射箭一类又怎会差。
碎雪性子烈,严阙怕她控不住赶忙追过去。
隋静逐今日穿一身暗色劲装,将头发高高束起,系同色发带,有别于常日里的清冷端持,亦不同那日的清妍明媚,此时是如骄阳般的飒爽。
果然跑了几圈,碎雪的急性子终究还是压不住,隋静逐力气不足,马逐渐失控,严阙急追至身侧,单手握住缰绳,一手搂着隋静逐的腰捞到身前抱着,她惊惧未定,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臂,发觉手心出了汗,抓着他臂缚的手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
严阙挨近了些,声音低沉道:“莫慌,握紧些,我再带着你跑几圈。”
待下了马,隋静逐理了理衣衫,一抬头瞥见碎雪磨蹭着走到严阙跟前一副认错的模样,全没了方才的嚣张气焰。
严阙也不看它,只道:“你吓着她了,哄哄她。”
碎雪低下头轻轻蹭了蹭隋静逐,而后小心地将头缓缓枕在她肩上,乖巧得她忍不住捋了捋它的鬃毛。
严阙这才又道:“它很喜欢你,它性子烈得很素来从不许旁人碰。”严阙打了个手势,得了主人首肯,碎雪这才昂首走开。
晚风徐夕阳落,严阙牵着她慢步走到寒塘,掌心相触,温热而亲昵,她没有挣开。
寒塘栽种的荷花花期要比盛盈湖的更长些,现下还开着不少。暮色里晚风送馨香,月华渐生,两人走上藤桥,凭栏而倚。
严阙比她稍高一些,她才将将到他肩头,他弯下腰,这样的距离能闻到她身上似有若无的花露香,随后将一枚玉珏放到她手心,道:“玉成姻缘,片玉可伴一生,与我结亲可好?”他头回有了结下姻亲的念头,心中却难得忐忑。看她慢慢将玉珏合拢,美眸里含着秋夜星河,笑靥凝羞轻声答道:“好。”
喜悦占据了严阙心头,他不自觉将她的手握紧越发觉得柔得不像话:“收下我便当你是答应了。”
又听她语气绵软:“可……我怎知你对我不是临时有意?”
严阙心又一提,生怕她说出什么拒绝的话。
隋静逐稍稍正色,像是要将方才那份不经意的羞赧收回来。
他将她吹散的鬓发挽到耳后,揉了揉她的脸,轻叹:“我知道了,是我诚意不够,还不足以让你完全信任于我。”他想,是否有些操之过急了。
隋静逐怕他恼怒,低了低头又抬眼看他,再开口:“玉我收下了,我在京中等你,你若来我便答应。”她能感受到他的殷切爱意,但像他这般阅历,久离红尘,她难免犹豫。
忽意识到好似有些咄咄逼人,她急急补了一句:“但也不必急,若是忙,便缓一缓……”
严阙只安静地神情专注地望着她,语气温柔道:“你的事,哪一件都不是闲事,怎忍心叫你多等。你先走,我随后就来。”
秋夜凉,但有情人的心意却不会散在秋风里。
严阙派了一队暗卫护送隋静逐一行回京,便着手备聘礼,预将矜安的事务分派好便立刻前往京城向隋静逐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