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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芙蓉不及 茱萸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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茱萸是个能学的,几日间不知从哪儿学了划船,自个划着乌篷小舟带着自家姑娘到盛盈湖里摘莲蓬。原本梁承亦怕出什么差错,派了小厮跟着的,但隋静逐不喜旁人跟着,长风又被她派去办事了,船上只有她们。主仆二人百无聊赖地在前头晃悠,小厮们在后头远远地跟着。
此时已近黄昏,天凉些了,没了晌午恼人的热。茱萸知道自家姑娘最受不了热,才在这时候出来。此时盛盈湖中观赏游玩的人也多数归家了,倒也安静些。
她们怕在一眼望不到边的花丛中迷了路,只在湖心亭周围转悠,在花叶繁盛之处挑着摘莲蓬。茱萸刚摘下一个,拿在手里掂了掂,道:“姑娘,听嬷嬷说,莲蓬要挑鲜嫩个头小的,那样果实才清甜呢。”
“是了,还要莲心下陷的。”隋静逐微微笑道,摘了些莲蓬,又顺手拣了几枝荷花放进提篮。
午后下过一场雨,此时荷叶上还盛了些雨水。隋静逐摘莲蓬时雨水打湿了裙摆和鞋子,见四下无人她便坐下除了鞋,将沾湿的裙摆翻折起来些搭着,手拿着团扇轻轻扇着。
听人说盛盈湖通着活水,东边连着运河,因此湖水并未因枯枝败叶变得浑浊。
湖水实在是清凉诱人,她伏下身子挨着船沿,探着点身子,纤手拨弄水面,天一热她便贪凉,这会儿绕着指尖人都有些犯懒,便道:“茱萸,停下歇会罢。”说着便开始闭目养神。茱萸从船尾走过来,撑开伞,接过扇子替她扇着。
严阙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身着浅蓝衣的女子半卧在船头,水面波光粼粼衬得她如影似幻。那纤手上戴了玉镯,玉色与湖光相得益彰,那双手和面容皆美不胜收。荡漾的湖水沾着她的指尖,吻着这夏日绝色。美人像是睡着了,连带着身旁的荷花,都带着慵懒。他体会到了何为“芙蓉不及美人妆”,风里送来的也不只荷花香。
船篙拨开水面的声音竟没惊动那主仆二人,又或是她们听到却不在意。
靠得近些了,严阙清咳一声,茱萸望过去见着严阙急忙轻轻摇了摇隋静逐,小声道:“姑娘!快醒醒,有人来了,是严公子!”
隋静逐还在想着严公子是何许人,没急着起身,一抬眼便看见严阙施施然站在不远处的船头,忙起身整了整衣衫,茱萸替她挡着,待她穿好鞋才退到她身后。
来人先开口:“怎么出来身边也没人跟着,此处僻静,也不怕冒出个什么威胁来。”
隋静逐一听,心想,若真有她又不惧,何况眼前他自个看着就是个最大的威胁,她可听人说了,这人是个什么刺客组织的头目呢。
但她面上还是温声应着:“严公子,我二人方才只是稍作休息,后头有府上的小厮跟着,不妨事。”
“姑娘竟认得我?”
于澄把船停稳了,一听这话,想:得,公子开始逗人了,明明前几日才见过,那会儿可没少瞧人家。
隋静逐答道:“前些天在姑父书房见过公子,想必公子没留意。”
严阙像是才刚想起似的:“倒是,听你梁家哥哥提过你。”
隋静逐正想着下一句要接什么,茱萸率先打破沉默:“姑娘,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了,夫人没准这会儿正找咱们呢。”
隋静逐被一提醒,又见后头的小厮连个人影都瞧不着不知为何迟迟没跟上来,眼前这人看着分明就有点堵人的意味,遂道:“嗯,走罢。”
周围花叶熙熙攘攘,她们停的这处要出去必得绕过他们,但对方的船兀自横着,半分没有让开的意思。
严阙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于澄适时出来解围:“隋姑娘不若同我们一道回罢,从这儿回岸边可远着呢。”
于澄转了船,稳稳地停在她们的小舟旁,于澄觑着自家公子的脸色,福至心灵地先拉了茱萸过来,然后又拉着她头也不回地跑到船尾。
“船我叫人来取,过来。”严阙朝隋静逐伸出手,握着她的手腕将她接过来,随后退开给了她点反应时间,这才又看向她,道:“矜安景色好,花是一绝,过两日我府上有花宴,隋姑娘过来看看可好?”
她不知这人怎么就刚好出现在这,但看他没做什么多余的,也不好拒绝:“多谢相邀,不胜殷盼。”
果然,当晚严家便派人送来了帖子。
严老爷有二子。
长子严旻及其妻瞿玥遭追杀身亡,独子严阙被一剑客救下,送回府上,但当时府中纷乱,且仍有人要取严阙性命,严老爷子不得已将他托付给那剑客。剑客与严旻是故交,将严阙带走抚养长大,彼时严阙方十岁,后至弱冠才回到府上。他自幼便失了双亲,又无兄弟姊妹,因此严老爷子十分疼爱他。
如今次子严闻及其妻儿掌管府中大小事务,打理严家一半的生意。严家祖上虽以经商起家,不是什么勋爵贵族,但严家治家秉承“欲高门第须为善,要好儿孙必读书”,怎么说也算得上半个书香门第,加上平日里不吝施善,因此严家在矜安城倒比那些个文官世家、勋爵门第更得人敬重。严家的宴请帖子一送上门,不论是宗戚贵臣还是文人雅士大都乐意接下。
花宴由严家二夫人操持,严阙通常只是露个面走个过场,以往只留下众名门贵女掩面哀叹,但他今日却破天荒早早到席,待了许久也没见挪动。
二夫人估摸着严阙应是在等什么人,这么一想面上便笑开了,循着他的目光看是哪家姑娘,好准备准备聘礼。
严阙二十有三了,但对于娶妻成家是一点也不着急,又常年在外跑,提到他的婚姻大事连着严老爷子都要气出心病,每次设下宴席他都要嘱咐多邀些人。
来人三三两两入席落座,待席间满了严阙目光沉定,二夫人望过去却发现那姑娘是个生面孔。见她依梁夫人坐着,便走过去同梁夫人说:“今日的茶果做了些新花样,味道不错,夫人好好尝尝。”说话间她悄悄打量着隋静逐,心中不禁感叹,这姑娘真是好看,打眼一瞧绝对是席上最惹眼的,怕是整个矜安都没这么好看的。
梁夫人察觉她的目光便向她介绍:“这是我兄长的小闺女,前些日方从京中来看我。”说罢,引着隋静逐叫人。
既出身将门,德行必是无可挑的,又如此端倪如画,若出水芙蓉,二夫人是越瞧越喜欢。她回头得先问问严阙,别是误会了,若是喜欢她好早些备礼。
二夫人开了个头,便陆陆续续有各家夫人过来寒暄,梁夫人心里明镜似的,知晓这些人想必都是为了自家儿子而来,一一挡开了。
宴会开始,席间三五成群垂钓的、赏花的、吟诗的、习射的,各得其乐,好菜名酒轮番上着,推杯换盏,杯中不空。
矜安城中各世家的花宴属严家最盛,园子打理得最为精致漂亮,四季都有可赏的应季花,流水画廊,花丛掩映,多少人趋之若鹜。
这样宴席并不全是为了饮酒作乐,各家在这时都会谈些正事,关乎利益。待歌舞散了,男子各自凑到几桌谈事,女子则三三两两散开赏花交谈。各家夫人们聚在一处,而姑娘们也各自找了亭子、在各处花廊下坐着。
姑娘们大多不过十六七,心性仍是纯净的,见着隋静逐容貌生的好又气质不凡,不一会儿就有不少人来找隋静逐,聚在一起说笑谈天。隋静逐自到了矜安还没怎么出门,梁家府上也没同龄的女子同她说话,这会儿闲聊心情也舒畅。
半盏茶的功夫,许是什么新奇花样又引得了姑娘们的注意,一群人倏忽一下散开了,熙熙攘攘地往一处去。隋静逐仍旧坐在原处,矜安的吃食她有些用不惯,方才没吃多少,这会儿倒是有些饿了。有丫鬟端来些茶饮果子,她挑了其中一碟芙蓉酥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顿觉馨香扑鼻,清甜可口,她拈起第三块时,严阙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可喜欢?我让人新做的。”
隋静逐吃着愉悦,语气也轻快:“味道甚好,自然喜欢。”
“她们去看寒塘的荷花,你不去么?”
“寒塘?”隋静逐忽然想起来之前那船家说过,严家的后园连着盛盈湖,没成想园子里竟也栽着荷花呢,看方才她们的样子,想必景色定是十分好的。
“想去。”
“我带你。”严阙看她欲言又止地看向那碟芙蓉酥不禁笑了笑,“那边也有,过会给你。”
隋静逐这才起身同他一道走。
到了地方果见成片的荷花。寒塘虽说是“塘”,实际要大上不少。
隋静逐疑惑道:“她们不是往这处来么,怎么没见人?”
茱萸方才半路突然被于澄叫走了,现下只有他们二人在这。
严阙边引着她往水中的亭子走边道:“府中请了戏班子,她们许是又听戏去了。”
隋静逐后来才知道,寒塘是不许外人进出的。
严阙看她:“不是还要芙蓉酥?在亭中呢”,严阙往水中的亭子指了指。
隋静逐顿时有些雀跃,她喜欢吃茶果,尤其喜欢清甜不腻的,方才那芙蓉酥甚合她口味。
走过了藤桥回廊便到了亭中,亭子后边还搭建了露台,隋静逐一下被吸引了目光,出了亭子倚着栏杆看眼前一大片荷花。若说盛盈湖的荷花已是一绝,那么这儿的绝对还在之上。花型罕见、花色多样,着花密集,怕是世上稀有。
“此处的荷花似乎更美,长势如此之好。”隋静逐回头看向严阙,见他拿着一碟芙蓉酥缓缓走来,隋静逐接过来时猝不及防碰上他的指尖,脸上一热,忙转回身看向远处。她忽想起那日他握在她腕上的炙热温度。
严阙走到她身边侧脸看她,发觉她似乎很喜欢戴红玉耳坠,前两回皆是,寻常人戴红色多是妩媚常俗,但她戴着却显得格外清丽,似乎红玉点缀的不只是她的容貌。严阙想,这副容貌若是绘了芙蓉,定是好看的。
他目光灼灼,隋静逐不觉有些耳热。
严阙适时移开目光,道:“寒塘栽的荷花都是我让人寻来的珍稀种子,花更别致,花期也更长。”
隋静逐转头看她,还待他讲,却见他微微弯下腰。
“你若喜欢”严阙凑近些拭去她嘴角的渣子,亲昵又自然而然,而后及时拿过她握不稳的碟子,声音低沉:“来看几次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