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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高将军咬错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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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渐怀先是感觉脑袋一阵炸裂的疼,不由闷哼一声,随后两只瞳仁转了转,猛地睁开了双眼。
睁眼的瞬间仿佛所有感官同时被唤醒,霎时间丝竹管乐声,官人舞伎调笑声,杯盘狼藉声像炸雷般钻进耳朵。
入目的是光影重重,歌台舞榭,一派酒色颓丧之气。
“将军,干!”这声音洪亮,如锦帛乍裂,满载铿锵,引得举座皆惊!连日豪饮欢宴的众将士不禁停下手中动作,纷纷投来目光,静静地盯住此人。
只见他握紧酒杯的手上布满老茧,粗糙不堪,不是那副将高必胜又是谁,此刻他肩甲半褪,脸蛋涨红,满身酒气,跌跌撞撞冲过来敬酒,人还没到近前,就踉跄着栽了一跟头。
这下倒好,索性瘫在地上,两只胳膊死死抱住高渐怀的大腿,大着舌头絮絮叨叨起来:“高高……高兴!俺今儿个真高高……高兴!俺们赢了!将军……俺们终于回来了!”
那声音先是意兴盎然,可说到后来却不禁染上了哭腔。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高渐怀揽过高必胜的头,瞧那印象中稚嫩的脸庞,现下已是风霜侵蚀,心中不由发酸,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只得接过酒杯大呼:“干!”
一饮而尽!豪情万丈,劲烈慷慨!
将士们像是忽然听到战斗号角般,接着齐声呐喊:“干!”
登时,笑闹声,欢呼声,丝竹声再起,欢饮更胜。
高渐怀此次从塞外大胜归来,风头正盛。在外征战七年,平定西北,所过之地,敌人无不闻风丧胆,走马踏处寸草不生,真可谓马上英雄,战功赫赫!
他本可以安心做个西北王,安一方之虞。在外头自在逍遥,奈何夜枕黄沙,时时难寐,只因一人。
当时,塞外风雪冷,曾经被俘山南国,危及致命之时,也是靠念着那人,才堪堪吊着口气,硬撑过来。
他不能死,他还没有娶那人!
本次大捷,将士们欢饮了数日,纵情声乐,眼下已是昼夜难分。
屋内酒气太重,舞伎的脂粉味儿熏得人喘不过气来。
高渐怀单手支着墙,晃荡着出了门。一路廊桥上各个厢房传来笑闹声,缱绻绵长的情话不绝于耳,当真温柔乡里死了也值当。
灯火阑珊处,一人静坐在亭中,迎着月光饮茶,消瘦的背影,显得落寞不堪。
高渐怀鬼使神差,跌撞着走上前去,眼神涣散,乍见那人执杯的手,修长白皙,指节温润。忽然一激灵,浑身震颤。
莫非……
“是你吗?”高渐怀欺身过来,顾不得许多,一把抓过亭中人的手,反复抚弄。
七年,千万个日日夜夜的思念在这一刻决堤,他的脸使劲儿蹭上柔软的指腹,可无论怎么都嫌不够似的,竟然迷醉地落下密密匝匝的吻。
眼前人烫手山芋般挣扎甩开,又很快被他捉住,二人撕扯间,高渐怀索性一个大力将人直接推倒在桌台子上,欺身而下。
滚烫的身体乍碰到冰冷的台面,身下人倒抽一口冷气。拼力气是不可能了,只得使出全力,好不容易够到了青瓷水杯,一鼓作气,将剩余的茶水尽数泼了出去。
眼下虽至三月,却是春寒料峭,茶水一击,一阵寒意猛地窜进高渐怀的四肢百骸,激得他一战栗,眼神忽而清明,酒已醒了七八分。
身下人身材清瘦,身着绯色圆领大袖,衫以皂罗,虽是衣裳凌乱,却难掩华贵。修长细白的脖颈,上面是一张俊美的脸,朱唇莹润,眸生丹凤,只是眉羽紧蹙,神情愤怒,迎合这月色,更显得霜白幽寒,一脸的生人勿进!
高渐怀定住了,盯着眼前貌美的公子,那眸子璨若星汉,衬得万物失辉。恍觉一阵清风过阑,直搔得耳畔窸窣,燥痒难耐。但面上不表,悠悠开口:“抱歉!在下认错人了!”
这公子瞪他一眼,狠狠抽出手,一把推开压在身上的高渐怀,起身抚了抚皱起的衣摆,挺直了腰,深呼吸一口,方道:“高将军醉了!”
语气很差,但是声音清隽动人,高渐怀闻言一顿:“你认得我?”
“高将军大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眼下整个盛京城里怕是也找不出第二个如此孔武有力之人了。”这话说得有些讥讽,但是高渐怀完全没在意。
他盯着那双纤长的手,眸光晦暗,可惜了,不是心中所念的佳人,明明是一样修长的手,却连性别都不和,一个是美娇娘,一个是翩翩公子,方才真是醉得离谱了。
于是,脸色讪然:“冒昧一问,兄台高姓大名?”
“柳清鸿!”
砰!高渐怀的脑中又一震,实在难以想象眼前人就是那个“盛名在外”的佞臣,阉党的走狗——柳清鸿。
这个刺激着实太大了,比他方才强吻了个男人的手更让人招架不住!
要知道高渐怀人还没回京,早有旧友专门飞书提醒他,盛京城今时不同往日,各方形势大不如前,朝堂诡谲,阉党横行,更有甚者,朝中官员纷纷拜入阉党门下当起了干儿子,这个柳清鸿就是这么个货色!
不!他比那些个小人更下贱!他直接给人当孙子!
友人信中对柳清鸿此人行径颇为不齿,大批其丢尽读书人的脸面,当着群臣的面,对着皇上身边的红人张公公,一口一个“爷爷”叫得亲热。
柳清鸿瞧见高渐怀脸色变化不清,冷冷一笑:“你瞧不起我。”
高渐怀一下子不知道如何自处,想回“不是”吧,又张不开口,阉党的走狗实在是人人憎恶的对象,只是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友人口中奸佞腌臜的小人竟是这么一位清冷贵气的公子。
高渐怀就着皎然的月色,看向眼前轮廓仿佛镀了一层银边的柳清鸿,视线转下,是方才被他情难自禁吻过的双手。
这双手纤长白皙,皮肤娇嫩,经受方才的一顿蹂/躏,现下已经红肿,指节处还有微微破皮。
高渐怀脸色青红难辨,抿了嘴,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给柳清鸿:“抱歉,方才怎么说都是在下唐突。柳大人先包扎一下吧。”
柳清鸿丹凤的眸子先是瞥向递过来的帕子,又转而注视回高渐怀的眼睛,一动不动。
高渐怀被盯得背后发憷,柳清鸿的眼睛太妩媚,仿佛会说话,他站在这儿,一句话不说,就让人想要……占有他。
不!高渐怀摇摇头,什么鬼,他是还没酒醒么!怎么好像被柳清鸿蛊惑了?什么……占有……他明明是个男人,这想得都是什么东西!
真是塞外七年憋得太狠了!
半晌,柳清鸿眸光一敛,接过方帕,冷笑更甚:“顾左右而言他。你们这些贵族公子最会睁眼说瞎话。高将军,你还没回答在下的问题。”
高渐怀被问得哑口无言,若是说瞎话,他一早就圆过去了。可偏偏自小他就未曾说过瞎话。
高渐怀刚要开口,就被柳清鸿打断了:“不知高将军方才将在下当作何人?”
“一个故人。”
“哦?”柳清鸿眉毛微挑,好似很有兴趣。他步步逼近继续问:“伎子么?”
“嗯?”高渐怀不解道。
“想必不是什么良家子,半夜惹得高将军像头公狗似的乱咬。”
这话再听不出讽刺,高渐怀就白活二十七年了。他虽是有错在先,但自认和柳清鸿一干阉党素无过节,这人何须挖苦自己,句句针锋相对!
何况他绝不容许别人随意诋毁自己的意中人。思及此便愤愤然开口回道:“他是什么人,我心中自有思量,终是与柳大人无关。”
柳清鸿闻言微顿,深深地盯着,仿若要瞧进高渐怀的眼里去,手上却使劲儿扯过帕子,随意地擦了擦手指,丢弃在桌台子上,忽而又想到什么似的道:
“明日早朝,在下手执笏板,不知皇上看见作何解释?”
柳清鸿说着亮了亮红肿的手,轻笑着问道。这语气其实平淡,但高渐怀就是莫名听出几丝挑衅。
可他刚从边塞回来,许久不同人言许多话,一时酒后头胀,只觉烦躁,看见眼前人红润的嘴唇一张一合,蹦出的却是句句尖酸带刺的话语。
他只想快速结束谈话,来个清净痛快!
于是,高渐怀一个起身上前,大力摁住柳清鸿的脑袋,托起瘦削的下巴,直接倾身咬住了他的嘴巴。
“唔……住口……”柳清鸿立马挣扎出声,双手胡乱推拒着。
高渐怀死死不放,仍旧狠狠咬住。甚至空出只手,大掌一握,直接包裹住柳清鸿纤瘦的手,不让他动弹分毫。
好半晌,怀中人动作变小,高渐怀才放开了他,冷言道:“依在下看,明日早朝,柳大人最好就是住口。”
“你……”柳清鸿闻言一双凤目怔住,眸光凄冷,霜刀子一样剜过来。一下刻在高渐怀身上,但这只一瞬,又恢复如常道:
“好,高将军所言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