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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高将军的回忆里有谁呢 “插柳是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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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食节将军府门口
四五月,春雨绵绵,这天气让人只想要躺在床上昏昏欲睡抑或临窗听雨。
然而高渐怀已经策马归来。
每年的今天他都会驾马前往郊外十里松林跑跑。与旁人烧纸钱祭奠先人不同,高将军不信鬼神,人死如灯灭,再追忆又有何用呢。
于是,难过了,他便要去跑马,听马蹄子踏破长空,划破风啸,心头便宽慰许多!
到了门口,却见一人在门口徘徊,也不进去。
高渐怀远远地下了马,心中好笑,原来是傅无觅。只见他身材颀长,着一身烟灰襕衫,合着春雨的朦胧雾气,都要融为一体了。
高渐怀到了近前也不说话,就站在傅无觅身侧好整以暇地盯着他。马儿却受不了了,伸长脖子甩了甩头,一声嘶鸣将傅无觅的魂儿都吓散了。他身子一跳转过来,瞧见高渐怀,又是一吓。
“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傅弟如今门儿也不进,在我府前鬼鬼祟祟作甚?”高渐怀笑问。
傅无觅白了他一眼,没理睬,只上前几步,温柔地拍了拍那身材劲瘦,黑毛发亮的马儿道:“吓死人了,金窝,你何时如此粗鲁了,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物似主人形?”
金窝被傅无觅摸得挺舒服,摆了摆尾巴,头蹭了蹭他的手。
高渐怀见状转过头,一把揪过金窝耳朵,不屑道:“蠢马,被人骂了都不自知。看来只能挨揍才能长长脑子了!”
方提起挨揍,傅无觅陡然面露尴尬,抬起头盯着高渐怀,小声道:“上回太子的事儿——你没事吧?”
高渐怀也不回他,继续摩挲金窝的小耳朵,一边自言自语道:“哼,金窝呐,现在人比鬼可怕,你要睁大眼睛看好了,不然不晓得什么时候就会天降横祸,比如被暴揍一顿!”
“喂!高兄,你不是这么小心眼儿吧!”傅无觅听到这儿终于憋不住了。“我只不过是给太子换药的时候稍微抱怨了几句,谁知他就……他……”
“他就天降大网,像捕牲口似的,不分青红皂白把我揍了一顿!”高渐怀接了下去,听不出任何语气:“呵!”
傅无觅有意解释:“高兄有所不知,太子这几年变化很大,精神状态时好时坏,都是靠山参吊着。我估摸着有时候他说些什么、做些什么自个儿也不做主。”
听到这儿,高渐怀倒是入了心。想起从前本就与那太子不亲密,性格嘛也说不上来,只忆起小时候每回进宫都会被他冷眼瞧上一番,怪渗人的。
这倒不能全怨傅弟了,许是天生不对盘?
高渐怀本来也就没生气,方才不过是逗逗傅无觅罢了。思及此,他伸出手一把搂过傅无觅的肩膀,笑着说:“好了,来找我何事?”
傅无觅松了口气,赶紧从袖中掏出个包裹来,递给高渐怀:“诺,宫里的青团,尝尝!”
不提青团还好,这一提,高渐怀脸就拉下来了,眉毛直皱。赶紧退避三舍般道:“不行不行,尝不了!”
高渐怀从前在山南,行军途中生不了火,每每转移阵地,都是屯了几个月的青团带着的,又方便又能填饱肚子。按说这青团什么都好,只是有一样,山南气候干燥,青团没几日就变成青团干儿,再几日就是青团碎儿,最后变为了青团沫沫,可是不管变成啥,高渐怀都得吃。
于是,大部分时候吃青团,每一口都是杂着青草涩味的,一口一把草是什么感觉呢,那会儿高渐怀觉得他就是人形的“金窝”罢了。
高渐怀的内心是疯狂拒绝的,正巧高必胜出门来了。他一瞧见傅无觅,三两步小跑着就冲过来。高渐怀趁机赶紧抓过青团扔给高必胜,大声道:“牛娃,快看看亲爱的傅弟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
高必胜一听,嘴都要咧到下巴了。
眼睛里冒满星星地一瞧,轰!青团!大家都要吃吐了!不过一想到是天仙公子送的,心里还是砰砰跳,于是,他在二人的注视中捏起一个放进嘴巴,大嚼一口,意犹未尽道:“真好吃!”
高渐怀挑了挑眉,忽然笑道:“好吃你就多吃点!”又顺便强行塞了几个到高必胜的嘴巴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火速拉着傅无觅跑了,留下一句:“剩下给金窝吃!”
“喂!”
高必胜明白过来了,合着他和马儿吃一个东西?
这边,高渐怀拉着傅无觅在街头跑,傅无觅不怎么锻炼,体力不支,大喘着气儿就停下来了:“不跑了,不跑了,我这是造了什么孽,要陪你高将军大早上跑步!谁家寒食节如此过得?”
“哦?”高渐怀来了兴趣,他已经多年没过过任何节日了,便好奇问:“那你倒说说,旁人寒食节究竟如何过的?”
“寒食节嘛,这第一自然就是吃青团,可高兄又不爱吃。第二呢——”傅无觅四下看了看,刚好瞧见一户人家门上嵌着柳枝,眼神一亮道,“插柳。”
“什么!”高渐怀浑身一震,以为听错了,插什么!
“诺,你瞧,这户人家门上柳枝插得多好看!”
“哦,插柳条啊!”高渐怀淡淡道。
傅无觅又继续:“插柳是个老风俗了,代表祈福平安!高兄回去最好也插一插柳吧,洗洗晦气。我瞧你近来魂不守舍的!也要做些老祖宗留下的正经习俗才是,别和那些纨绔们似的,整日里走马斗鸡。”
傅无觅一边走一边说,忽然发现什么似的,问高渐怀:“对了,高兄还记得这路吗?”
闻言,高渐怀也四处瞧了瞧,心中一喜道:“记得!叫什么……什么来着!”
“长乐巷!”二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长乐巷的名字挺好听,却不是块好地方,它可是盛京城里有名的贫民窟,这儿从大夏开朝起就是治安混乱不堪之所,坑蒙拐骗,吃喝嫖赌的穷人全部杂居在此。
高渐怀这样子的名门贵族本是不可能来的,他是如何得知的呢?
原来,盛京城里的贵子们整日里除了四处走马斗鸡以外,最喜爱的便是一项游戏,名曰:“掷金丸”。他们打着“解救穷困百姓”的旗号,坐在骏马香车里头,将一粒粒金丸子抛出车外。
穷人们一见到钱,便会红了眼,不要命的哄抢,跟着马车后头一路穷追不舍。这一路争抢,你推我搡的贱相倒是比戏文都要有趣百倍呢!
高渐怀不爱掺和这些,只一心念书习武。奈何那会儿人小,禁不住诱惑,傅无觅三两句劝,他就鬼使神差地跟着去赴了一场名流宴。
东家是贵子们里最会玩的,水部员外郎家的小孙儿——张有才,不过他可是胸无点墨,草包一个。完全称得上“干啥啥不行,纨绔第一名。”
高渐怀本以为这回最多就是去府中斗斗鸡,谁曾想上了条不归船。
那天张有才领着他们几个七八岁的小子一起上了辆华贵无比的马车,一脸神秘道:“带哥几个开开眼!”
马车先是穿过闹市,随后越走越偏,最后又进入了一片哄闹。
张有才听着声儿,忽然大笑:“到了!”随后,掀起车帘,冲着外头大吼:“发财啦!”
随后,从袖中掏出一大袋子金子制成的“小金丸”,豪气地向外面抛出。
“轰!”的一声,外头一片混乱。
只见大批衣不蔽体,灰头土脸的穷人们像听了什么号召般涌过来,他们一个推着一个,向前冲,哄抢金丸。跑得快的,个子高的,动作麻利的接连抢了好几个,旁边没抢到的就开始眼馋,继而搅在一起打斗起来,直争得头破血流。
简直是一场玩命的狂欢!
贵子们在马车里笑得尽兴,一个个纷纷从袋中取出金丸投掷,每扔一个,瞧着抢的穷人,还啐一口唾沫,鄙视不已。
“这些个不要脸的,你瞧!那人——”张有才高兴得手舞足蹈,拉着高渐怀,让他向外瞧,又道:“你看,这斗人可比斗鸡有意思多了!高弟你以后就常来和我们玩呗,诺,你也扔的玩玩!”
高渐怀第一次见这场面,有些发愣,和傅无觅对视一眼,面面相觑,都没动作。半晌,他开口问张有才:“张兄可真有钱,这会儿功夫扔出去不少金子了吧!”
谁知张有才笑得更甚,朗声道:“哈哈,你真以为我给这些穷人发财呢!你瞧这是什么!”高渐怀顺着看过去,赫然一震,什么金丸,不过是涂了黄粉的石子儿,或大或小的混在金子里。
高渐怀眼见穷人们踩踏致死,疲于奔命的不过是些石子,顿时心中一痛。再看那追逐的人群前头,有个小儿夹在里面眼瞅着就要摔倒!
旁边的人流涌动着小儿,他弱小的身躯摇摇欲坠,这情况,千万不能摔,一倒下必死无疑!
高渐怀心中祈祷这小儿赶紧停止追什么金丸了,保命要紧啊!
可是那小儿却疯了一般的挤在一群人浪里,撞得鼻子都洒出了热血,还在往前涌。
张有才也发现了,玩味地大笑,指着那小儿对贵子们说:“哈哈,瞧那小子,没见过钱似的!来,哥哥给你个大的!”
说着,就抛出一颗拳头大的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