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子》轻水

8、玉清公子

　　刃佯装愤怒地遣走了小保，又与楚天豫说了烟儿的事，防他日后见了烟儿说漏嘴，刃并未告诉楚天豫自己的身份，只说她与烟儿是贫家子女，楚天豫也从不深问，比如她入股的钱从何而来？为何她的亲弟弟都不知晓，反而要与自己来对口供？楚天豫不问，刃也不会主动说，从奶爹身上，刃已看出楚家家教甚严，她相信自己与天豫的友谊不会受她身份的影响，然而家庭和奶爹的态度，必然会给他带来困扰，既然如此，索性不说。
　　出了福来居，刃想着方才小保暧昧的眼神，不禁有些头疼，过不了多久，整个福来居的人都会认为她是个男子，还是个不懈追求她们东家的男子，看来今后福来居也不能常去了，刃呻吟了一声，有些郁闷。
　　快到凝玉楼时，天已黑了，刃边走着边稍稍驼了背，手缩进袖口，迈着小步，踢踢踏踏地从后门进去，只见前院已经灯火辉煌，舞榭歌台丝竹管乐侬声细语一片纷繁热闹的景象，衬得这后院格外寂寥起来。
　　每逢佳节倍思亲，这话说得真没错，平日里没觉得怎么样的景儿，今儿竟让她有点黯然，把前世所有亲人想了个遍，又对着玉佩念叨了会儿，居然愈加伤感起来。
　　好在刃不是个伤春悲秋的主，及时打住了回忆，开始畅想未来，过两个月就去和老鸨说烟儿赎身的事，然后洛城就不能住了，这里认识烟儿的人太多，别给他留下什么心理障碍，嗯，接着就去京城，把玉佩的事打听清楚，如果能够找到平安的双亲，二老也需要自己，便再找找挣钱的出路，伺候二老安度晚年，如果二老不待见自己的身份——毕竟她身边带着烟儿，明眼人一眼就可以看出烟儿出自烟花之地，她便安置好烟儿，然后去从军，如果在京城找不到玉佩的主人，就全国都转转，全当旅游了。
　　刃想得眯眯笑，又偷偷臆想了一下军营的幸福生活，然后恨恨地骂了自己一遍，告诉自己一定要先完成平安爹爹的遗愿，不许总想着从军，后来便慢慢困了。
　　一夜，好眠。
　　醒来时，天还没亮，冬天日头短，可刃还得按时起床，否则小哥儿就打不到热水了。
　　刃把被窝紧了紧，贪恋了一下里面的温暖，快速套了外衣，仍捱不住严寒，赶忙小跑着去砍柴，以她的经验，砍柴砍上一刻钟就浑身暖乎乎的了。
　　谁知刚出门，就听见离前院不远的地方隐隐传来 “呜呜”的哭声，那声音夹杂在风中，断断续续，似有似无，黎明正是凝玉楼最安静的时刻，楼里的公子刚入睡不久，恩客也还未离开，前院的灯光不似夜间那般辉煌，只留了几盏照明，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再听到此种声音，实在有些吓人。
　　刃原本不信鬼神之说，但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个时空又让她有点相信，深吸了几口气，最终二十余年的唯物论教育占了上风，又仗着自己能赤手空拳打趴三五个人的身手，顺着声音就潜了过去。
　　走了几步，模模糊糊看到一个人影坐在紧挨前院的几间小屋前的台阶上，刃当下明白过来，这几间小屋是凝玉楼专门惩罚犯错小倌的地方，估计是被罚了，在这边哭呢，刃想过去看看，又想到这世界女子为尊，男子面皮儿薄，冒然过去，那孩子估计更羞，便欲转身离开，又觉得那身影眼熟，往前几步，仔细看了看，可不是烟儿，赶忙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去。
　　这走近了才听清烟儿已哭得都上气不接下气了，又不敢出声，拿着块儿手绢堵着嘴，一哽一哽的，刃立刻虎了脸，烟儿做事一向乖巧，除了玉清总是没事儿找事儿，基本没挨过罚，抬起烟儿的脸，只见那双眼已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当下气得牙痒痒，恨不得现在就去揍玉清一顿，却还记得烟儿经不起吓，半天平息了怒火，把声音刻意放柔了才道：“是不是玉清又打你了，打哪儿了，让姐姐看看。”
　　烟儿本被吓了一跳，灯光又暗，眼睛也肿得看不清，听了说话声才知道是刃，忙说，“不…不是，是…是…玉…玉…”说着不知又想起什么，眼泪抑制不住地噼噼啪啪掉下来，话也继续不下去，只是下意识地用拳头堵了嘴，不让哭声溢出来。
　　刃被烟儿哭得心里一阵一阵地闹腾，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哭，天这么冷又不能任他在外面，想扶着他先到自己的小屋去，谁知烟儿刚走了两步就软下来，只得把烟儿的一只手臂放到自己肩上，半扶半抱地拖了过去。
　　把烟儿放在床上，用被子裹了，安慰了一番，却也是“别哭了”“有什么事儿说出来”“你到底怎么了”一堆车轱辘话，烟儿往往说两句，还没说出个为什么来，就又哭得不行了，刃心里的不耐一个劲儿被勾起，可看他竟比除夕晚上还哭得厉害，肯定是出了什么大事，又把不耐压了下去，反反复复，见外面天头已经不早了，再不烧水真来不及了，方匆匆离开。
　　还好在小哥儿们打水前烧好了水，特意留在烧水房，见了与烟儿相熟的一个小哥儿打水连忙招呼了过来，那小哥儿名叫巧儿，是跟在楼里红牌玉润身边的，人也应了他的名字，嘴巧手巧心也巧，见刃问起烟儿，三言两语就把事情交待清楚了。
　　原来昨晚有个生客点了玉清，长相一般，说话也粗鲁，实在不是玉清喜欢的类型，只是银子给的多，玉清被老鸨劝了半天，才答应下去虚与委蛇一番，没想到中间老鸨让烟儿去送点心，那恩客竟一眼看上了烟儿，玉清哪儿受得了这气，便冷嘲热讽了几句，那恩客也是个厉害性子，从腰间抽出鞭子就打了上去，老鸨赶到时，玉清已是衣衫凌乱，挨了数鞭，后来老鸨私底下与那恩客说了些什么，老鸨竟着人将玉清拖到大厅中央，使了规矩，打得浑身是血，又关了黑屋。
　　刃听了一惊，这黑屋其实是一间地下室，常年见不到阳光，阴暗潮湿，虫鼠横行，据说许多刚进凝玉楼反抗得厉害的小倌，怎么打都不服软，但关几次黑屋就顺从了，玉清大庭广众之下被打成那样，又是最最心高气傲的性子，天寒地冻，加上黑屋里都是细菌，只怕凶多吉少。
　　巧儿将刃拉到角落里，看看四下无人，又轻声道：“平安姐姐，听我们公子说，那个恩客好像是从京城来的，爹爹都惹不起的人，而且玉清年纪也算大的了，还仗着当年王爷宠过他三个月说事，得罪了好多恩客，爹爹早想处置他了，闹了这么一出，玉清以后在凝玉楼绝对呆不下去了，恐怕得卖到三等勾栏去，我们公子说那种地方什么人都有，去了都活不过一年的，想想就吓死人。不过听公子的意思，爹爹想扶烟儿上头位呢，平安姐姐，你跟烟儿说说，别让他再给玉清求情了，反正也没用，还不如他自己好好准备准备，成了头牌，我们以后还得仰仗他呢。”
　　刃勉强给巧儿道了谢，回屋时还有些头重脚轻，却见烟儿缩在被子里已经睡着了，小脸上还满是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