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子》轻水

6、似水流年

　　灿烂的烟火中，宋益宗十六年到来了。
　　平安爹爹去世已近三年。
　　烟儿十五岁了，今年晚些时候就要开始接客。
　　刃知道自己时间不多，她定要在烟儿接客前凑足两人的赎身钱。
　　刃抬头望向夜空，轻轻祈祷，希望前世的父母健康快乐，希望这一年她和烟儿都能够如平安爹爹所愿平平安安。
　　想到平安爹爹，刃的眼睛又有些酸涩。
　　当年，从墓地回来，她立刻找了鸨父想知道是谁害死了平安爹爹，鸨父不说，她就缠着凝玉楼的老人厨娘，厨娘被缠不过，最终跟她说，那人势力很大，等到刃有能力报仇的那一天，她一定会告诉她。
　　厨娘的一席话让刃清晰认识到了自己此刻的身份，她现在不要说权势，便是自称平民的资格都没有，只有摆脱这个身份，才可能有下一步的打算。
　　自此，刃像换了个人似的，手脚麻利勤快，有眼力，嘴甜却话不多，很快博得了楼里几位红牌的欢心，出条子时总带着她在旁边伺候。
　　刃犹记得第一次出条子时，和车娘一起坐在前面，只见大街上行走的大部分是女子，男子走路均低着头，还有一些带着面纱，进了酒馆，小二也是女的，饭桌上女子都是高谈阔论哈哈大笑，男子反而是不言不语笑不露齿，刃吃了一惊，随公子进了雅间，听了屋内几个女子席间对话的内容，才确定这个世界竟是以女子为尊。刃当时第一反应就是完成平安爹爹的遗愿多了一分希望，她和烟儿离开青楼也可以有活路了。她也想过自己可以堂堂正正地参军立功，然而这个想法只是一闪而过，因为它太诱人了，刃怕自己想多了就会克制不住。
　　就这样，过了近三年，今天是除夕之夜。
　　刃想着，掏出挂在颈间的半块玉佩看了看，这是平安爹爹留给她的唯一一件遗物，只有半块，刃曾拿着这半块儿玉佩问遍了洛城的玉器行，却没有一人认得，刃想着待给她和烟儿赎了身，就带着玉佩去京城问问，京城里聚集着全国各地的商人，各色人物都有，或许有人知道这玉佩的来历，刃亲了亲玉佩，重新放入衣服里，让它紧贴着肌肤，之后堆起满面的笑容，钻入看烟火的人群中。
　　这放烟火，还是因为除夕夜，楼里几乎没什么生意，鸨父索性早早关了门，将公子们聚在一处，放放烟火，驱驱邪气，图来年有个好兆头。
　　“你这根玉簪真是抢眼，这刺绣，除了佰钰斋再无第二家能制出了，当真独一无二，怕是佰钰斋的二当家特意为你设计的吧。”
　　“这镯子是李小姐送的吧？公子真是好福气，不过，也只有你这般的相貌品性才能让小姐这么上心。”
　　“你这身衣服可都让平安看呆了，怪不得知府大人见着你步子都移不开了。”
　　平安穿梭在众位公子之间，谈笑着，两年多来她与楼里诸位公子的关系亲近了不少。自从爹爹出事后，刃一反当初的冷漠，之前，她因为对这个社会的不认同而选择漠视，可是，当她见到爹爹枉死却无法伸冤，见到楼里的公子为了让恩客满意而不得不委曲求全，最终引来的只是满堂的哄笑与嘲弄时，她知道自己错了，她也知道现而今实在没有能力去改变什么，她能做的只是凭借自己的良心尽量照料楼里的小倌。
　　有了这样的想法，刃能帮忙就帮忙，能护着就护着，小倌被压在社会的底层，又需时时揣摩恩客的心态，心神自是敏感，刃对他们的好怎会看不出，慢慢地，不出名的小倌都亲热唤她平安姐姐、平安妹子，那些出了名的，也时不时请她陪着去楼外接客，让她有机会多得些赏钱。只是除了那个玉清公子，不知为何一直看她不顺眼，日日寻她麻烦，即便找不到错处也是横眉冷对的。烟儿又恰恰贴身伺候着这位公子哥，因着她的缘故不知被罚了多少次，刃又气又恨，偏偏没有办法，玉清公子是楼里的头牌，三年前王爷来洛城别府修养了三个月，几乎天天召他作陪，更让他的名气如日中天，虽然对于小倌来说，玉清现在年龄已经偏大，可老鸨都还要让他几分，更不要说别人了，刃只得盼着尽早凑够赎身的钱，好出了这牢笼，也让烟儿有好日子过。
　　想来想去，刃便开始在自己前世学的东西上动脑筋，后来，趁每日凝玉楼清闲的时候，刃就扮作落魄书生的模样，去城里几个稍有规模但生意并不太好的青楼查看。这些青楼，既然建造时就有一定规模，说明鸨父还是有野心在京城闯出个名堂来的，他们不会拘泥于皮肉生意，总希望楼里的小倌会些琴棋书画，吸引风流才子，可大部分读书人都是自命清高，绝不会来青楼教小倌这些，有些愿意来的，要价往往很高，言语间对那些青楼中人更是十分地不屑，因此刃这种精通琴棋书画，态度良善，最重要的是要价低廉的读书人正正切合了他们的需求。
　　最终，刃选定了一个距离凝玉楼较远名叫如意阁的青楼，一是避免凝玉楼的人发现，毕竟之前的平安不学无术；二是，凝玉楼是这洛城中最出挑的青楼，在它附近的青楼，很难再有所发展，她的佣金更不可能提高。
　　初时，每月如意阁给她五两银子，教五堂课，后来随着阁里生意越来越好，便提到了每月三十两，现今已提到了每月五十两。干了差不多一年半的时候，加上平日里得的赏，刃手里就有近五百两银子了，她琢磨着单纯靠这一项收入短期内怎么也挣不了二三千两银子，必须得投资在什么事情上面，于是转了不少门面，一日正巧碰上一间已开了近五十年、因经营不善而即将倒闭的饭馆，便决定入股，重新装修，加大宣传力度，提高服务水平，那饭馆竟起死回生，年底时她的红利已经近两千两了，再加上她平日的积攒，应该够赎身用的了。
　　想到此，刃也轻松起来，又与凝玉楼的众人说了会儿子话，便想回屋了，没料到，刚走出人群，就看见烟儿在人群外不远处瞪着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还说怎么没见着你呢，怎么不跟大家一起看烟花？”刃在距离烟儿半步处站定，笑着说道。这两年，她是把烟儿当亲弟弟看的，烟儿是她的责任，她答应了平安爹爹，照顾他一生一世，烟儿更是她与这世界实实在在的牵绊，如果没有烟儿，没有平安爹爹，她不可能坚持走过最初的那段路，并一直走下来，所以她疼烟儿，因为感激因为亲情因为承诺因为她打心眼里喜欢这孩子，但这些原因里唯独没有男女之情。
　　烟儿怎么想的，她心里亦很清楚，可是，她们没有可能，烟儿年纪太小是一个原因，但不是主要原因，烟儿在凝玉楼住了这么久，不知见过多少龌龊事，心理年龄要比实际年龄大上好几岁，他没有小孩子的任性，考虑问题也很周全，刃完全可以将其视作成年人，然而，她对烟儿没有感觉，只能将他当亲弟弟看待，况且烟儿真正喜欢的人是平安，而不是她这个灵魂。
　　刃有时想，可能是由于烟儿最孤苦无依的时候平安给了他温暖和安慰，大概相当于这个世界中父亲的角色，烟儿便产生了依恋，等她们出了凝玉楼，让他多见些女子，总会找到合心意的。这样想着，刃愈发注意自己的言行，平日虽说尽心照顾烟儿，可总有个底线，唯恐烟儿将那份爱意坐实了，就像现在这般，这样的距离，她不会再进一步了。
　　烟儿看着刃不肯再移动的脚步，眼圈渐渐转红，侧过头去，不想让刃看见自己泫然欲泣的模样，她不喜欢看自己哭，他哭时，她会皱眉。爹爹去世后，她对他倒再不似养伤时的冷漠，反而诸多事上比以前细心很多，她不再赌了，她沉稳了，就连她的笑容也令人安心了许多，可是，为什么，他却感觉两人之间越来越疏离，他不敢再像以前那样与她嬉闹，但却想在她身边撒娇，想在自己难过的时候有她的依靠，可刃刻意保持的距离让这一切都无法实现。
　　“砰”地一声，又一直烟花射上了夜空，瞬间绽放出绝世的华丽，陨落。刃一眼瞥见一个火星儿冲着烟儿飞过来，连忙将他拉到身边，烟儿尚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刃咋一动作，他也一惊，有些迷茫地抬头看向刃，也让刃看到了她满面的泪水。
　　“这是怎么了？”刃看着那满是泪水的小脸儿，微微皱眉，尽管两年多了，她还是不太习惯这个世界里男子哭哭啼啼的样子，可是，烟儿是她用心看护，放在心尖上疼的弟弟啊，又看了眼哭得稀里哗啦的烟儿，刃笑道，“都多大了，还哭鼻子，羞不羞？”
　　“我…我…没…哭。”烟儿用手使劲擦着脸上的泪水，想起刃讨厌自己哭，立刻红着眼睛抽抽噎噎断断续续地说出这么句话。
　　“不能这么使劲儿擦的，脸都红了”，刃把烟儿的双手拉下来，轻轻拭去他的泪，笑骂道“还说没哭，这是什么？再哭，别人都以为我欺负你了。”
　　烟儿呆呆地看着刃的手指轻抚过自己的面庞，看着她温柔的表情，听着她说出的话，只觉得两年多的委屈倾泻而出，止不住地号啕大哭：“就…就是你…你欺…负我，欺负…”
　　“你，唉，烟儿，姐姐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哭是不能解决问题的，你…”还没说完，刃就看见烟儿眼中更加汹涌的泪水，慌忙改口，“好啦，好啦，哭出来就好了，外面太冷，去屋里再哭好不好？”
　　见烟儿没有反对，刃连忙拉着他的手向小屋走去，烟儿的哭声太大了，已经有几个人向这边看过来了。
　　烟儿紧紧握着刃的手，仍在抽泣着，心底却有止不住的幸福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