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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哀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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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之后,深夜,一个全身黑衣的人莅临小屋,背着男子离开。
离开时,男子没有说话,只在临出门时又回首看了她一眼,刃希望从男子的眼神中看出什么,无果。
于是,刃也没有说话,目送他远去。
关上门,却又有些懊恼,自己好歹也算救过他,他至少应该赞助一下她的赎身计划吧,再不济,也该说声谢谢。
可现实是,男子就那么离开了,就像没有出现过一样。
男子走后的几日里,刃都在想自己的出路。显然,她现在的身体顶多十二三岁,在年满十六岁前,她必须攒够赎身的钱。需要攒多少钱?如何挣钱?一系列的问题摆在面前,日子似乎过得更快了。
这日,夜半时分,刃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瞬间紧绷身体,摸上放在枕边的匕首——这是那个男子给刃留下的后遗症,她并不希望再有一次被剑比住脖子的经历。
门外却是烟儿充满焦急,然而刻意压低的呼叫:“平安姐姐,快起来啊,快起来啊。”
刃放松下来,透过窗户,只见外面黑黢黢的一片,心中思忖,这黑天半夜的,烟儿唤她做什么?当下也不答言,只是睁眼静静躺着。
烟儿加重了敲门的力道,边说:“叔叔出事了,姐姐快起来。”话语间已带了哭腔。
刃闻言一怔,不知怎地立刻想到半个多月前听到的惨呼,披了件衣服就跑出门去。
正是之前探过的那间房子,刃方一进去,就倒吸了一口凉气,皮鞭、锁链以及各种各样的器具,昏暗的灯光下,愈显可怖。
老鸨站在屋中央,见她进来,只指了指里间,道:“去看看你爹爹吧,只怕……”
手有些发抖地掀开门帘,刃紧紧握了拳,感受到指甲刺入掌心的痛感,才稍平静下来,睁开眼,床上,是平安的父亲,身体掩在被下,看不出什么伤痕,但苍白的脸色,似乎预示着即将到来的不幸。
身后,烟儿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只能从他断断续续发出的词中,了解到,平安的父亲,为了多赚些钱给给自己这个身体的原主人还赌债,主动去侍候那些有特殊嗜好的客人,今晚,被伤了脊柱,又失血过多,恐怕要不行了。
一步步走过去,刃的心剧烈地跳动着,嘴唇都在哆嗦。
如果,她关心一下平安的过去,就会发现那笔数额巨大的赌债;
如果,她注意一下平安父亲的脸色,就会发现他最近多么虚弱;
如果,她当时闯进去,而不是漠然地离开,一切或许会向另外一个方向发展。
但她没有。
刃知道,自己心里从未认同过这个世界。她时时刻刻都在思念她的父母战友;她日日努力锻炼身体,希望赎身从军,都只不过是借以回味她以前的生活,并希望能够将那种生活继续下去,直至生命结束。
因此,她从未关心过眼前这个人,他却一直默默地给她爱与关怀。
她是一个军人,她的职责是守护一方安宁,然而她亲历一场死亡,完全有能力阻止却冷漠相对,没有出手相救,而这个人对她至亲至善,她的良心何在?
刃的脑中乱成一团,却听得床上的人用虚弱的声音让烟儿先出去。
烟儿哽咽着离开,屋里瞬时安静下来,刃无措地看着男子,巨大的愧疚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刃觉得这一刻自己仿佛丧失了说话的能力。
接着,她听见男子说,你不是平安。
刃张了张嘴,最终垂下双眸。
屋子里又静下来,过了很久,她才听到男子吃力地说,他扑到平安身边时,已知她咽了气,后来见她活过来,还以为是平安命大,又过了几天,赌场的人找上门来,方知平安之前刚被赌场的人打得吐血,这样的身子又怎么经得起玉清那派儿打,何况醒过来的平安性格变了这样多。
她听见男子说,本来不信的,看你的表情,便知自己猜对了。
他说,其实平安是我捡来的,她当时也就几个月大,刚刚会爬,她穿着布衣,颈间却挂着半块玉佩,那玉佩一看就不是凡品。他说当时他是存着邪念的,想着这孩子肯定出自富贵之家,孩子父母找上门来,酬谢的钱可以给自己赎身,于是把孩子抱到凝玉楼,谁知等了几个月都没人认领这孩子,本来他刚刚在洛城有些名气,也因这孩子,客人少了很多。鸨父劝他把孩子丢了,可待他把孩子放到城外道边,听孩子一句句的“爹爹、爹爹”,又抱了回来,却也没办法好好教养。
他说,后来平安也大了,可也学坏了,我也没敢跟她说玉佩的事,不过我看得出来,你比平安强很多,那玉佩就放在我屋内床头的盒子里,交与你我也放心。如果能找到这玉佩的主人,请你代平安尽尽孝心,也替我赎赎罪,没准儿当年孩子的父母就在附近,倘若我没起邪念,平安早就跟在父母身边,也不会成了今天这般。
他说,孩子,我就这一个未了的心愿,你就答应了我这个将死之人,可好?我知道你不是平安,我让你顶着平安这个不争气的孩子的名字生活,实在是委屈了你,可是,我没有人可以求了。
男子的声音断断续续,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砸在刃的心上,刃在床旁端端正正地跪下,坚定地说,“爹爹,放心”,短短的四字是她的承诺,也是她今后的责任。
“平安”男子的声音略有些发颤,却是惊喜的,感激的,欣慰的。
刃心中一阵酸涩,拭去男子眼角的泪水,哽咽地说:“平安以后一定会平平安安地,再不让爹爹操心,会好好伺候爹爹,让爹爹过上好日子。”
男子听罢,脸上溢满了笑容,却又艰难地吐出“烟儿”二字,刃知他是想让自己好好照顾烟儿,点头道:“爹爹放心,平安一定会看护着烟儿,不让他受丁点儿伤害。”
男子放下心来,又细细地看着平安,嘴里重复着两个字,刃分辨那唇形,问道:“爹爹可是说‘玉佩’?”
男子不再说话。
第二日卯时,平安的父亲静静地走了。
刃跪了一夜,看着父亲笑着闭上眼睛,胸口像堵了块儿石头,憋闷地喘不上气来。
平安爹爹就这么去了,鸨父着人用席子将尸身一裹,便要送到城外埋了,刃红着眼睛跪在房屋门口,挡住出口,死都不肯挪动一下,她不能让平安爹爹就这么葬了。最终那鸨父怕拖久了,被客人瞧见了嫌晦气,又想到这人当年好歹也是个头牌,才置办了一个薄薄的棺木,命人连夜抬出去,城门一开,就直奔郊外,将棺木埋了。
刃一直跟在后面,双目赤红,却是一滴眼泪也没掉,然而,眼看着棺木渐渐掩埋,想着此人因一己之过而遇害,而自己不要说将那行凶之人绳之于法,便是将他好好安葬的能力都没有,又思及异世父母,何尝不是像此人对平安一般对自己劳心劳力,而她一年到头也没有几日守在父母身边,未及行孝,就……悔恨之中,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烟儿大惊失色,连忙扶住了她,平安爹爹事出突然,他也早已乱了心神,想起平日里那人待他像亲生儿子似的,心直如刀绞般疼痛,此时见平安这般,竟不知说什么好,只紧紧抓住她的手。
旁边抬棺木的几个女奴亦一脸恻然,这平安原本好吃懒做的,没一点正形,尽招人嫌,几个月前被玉清公子教训了半日,竟安分了许多,今日看她的情形,倒是个孝女,本来青楼里死个小倌不算什么,既然进了这种地方,便注定了这种结局,怎么,都是个死字,平安爹爹还算个好命的,老鸨至少给他置办了棺木,要是一般小倌,草席一裹,也就罢了,因此几个女奴一开始还埋怨抬个棺木太过麻烦,但平安的伤心,将几个人的同情心勾了出来,合计了下,每人出了十几个大钱,买了个窄窄的石碑,虽是石碑里最差的,但好歹日后上坟时能分清哪个坟头是她爹爹的。
刃吐过血后,心神清醒了许多,看几个人帮她买了石碑,知道她们每月也没多少工钱,心里感谢,深深鞠了一躬。几个人摆摆手,示意没什么,便回去了。烟儿陪她在坟前跪了一天,要关城门时,二人方回去。
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