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子》轻水

13、赎身（二）

　　赎身一事已定，刃心情愉快，只觉浑身是劲儿，往日要砍上一下午的柴今日不到一个时辰就干完了。
　　揉着略有些酸痛的手臂，刃看看天色，估摸着快到小哥儿下午休息的时间了，也没回屋，笑眯眯地直奔烟儿的宿处，脚步都比平日轻快了许多。
　　她要赶快告诉烟儿这个好消息。
　　她午后从鸨父那里出来就想去见烟儿了，却怕鸨父看出端倪，忍啊忍，一下午都在想烟儿听到这个消息时会是怎样的表情，会笑得蹦起来？不会，不会，这里的男子都矜持的很，烟儿这个爱哭鬼肯定会喜极而泣。
　　谁知却扑了个空，屋子里一堆小哥儿叽叽喳喳地聊着天，独独缺了烟儿。
　　刃一时有些怏怏，跟相熟的小哥儿打了招呼，打听烟儿的去处，却没人知道。
　　出了房门，见到小石子就一脚踢上去，踢了几个忽地笑起来，前世今生加起来也是快三十的人了，怎么这般沉不住气？
　　早晚都要见面的，可这天大的喜事，只想立刻告诉他，再等不了一分钟。
　　那便随性一回又何妨？
　　蹦蹦跳跳楼前楼后转了一圈，还是没见到烟儿的人影，刃撇撇嘴，心气儿算是淡了些，缓了脚步，回屋再做计较。
　　一路走来，心依旧是雀跃的，只觉冬日凛冽的寒风也有了晓春的温煦，夕阳西下的余晖映衬得天空和大地都是暖暖的色调。
　　刃笑了，空气里满是自由的味道，幸福的味道。
　　接着，远远看见小屋门口烟儿翘首的身影。
　　“烟儿，刚刚还在找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刃小跑了几步，边说边把烟儿迎进屋。
　　“平安姐姐，”烟儿一把拽住她，“你是不是又去赌场了？”
　　“呸！”刃笑骂一声，“又听谁嚼碎嘴子了，年三十就跟你说，姐姐的钱是清清白白的。”
　　烟儿附和地点点头，依旧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刃点着他额头，笑道，“今儿姐姐跟鸨父说赎身的事儿，鸨父都答应了，一千两就行，姐姐手头有将近三千呢，咱出去可有好日子过了。”
　　烟儿勉强露出惊喜的神情，敷衍的笑容让刃郁闷不已，想起除夕那晚烟儿就担心自己的钱来路不正，当时自己答应带他去见楚天豫，或许只有这样才能解了他的心结，忙道：“姐姐今天就带你去见福来居老板，总行了吧？”
　　果然，烟儿连声道，“好，好，我们现在就去”，说着几步跨出小屋，转身，见刃没有跟上来，才意识到自己表现的急切，慌忙解释，“平安姐姐，烟儿不是不信你，只是求个心安，正好爹爹今日准我休息，过了今天就不知什么时候能出楼了。”
　　如同这个世界大多数的男子，烟儿很少会主动要求什么事情，也不习惯直接表露自己的情感，今天烟儿的举动很不对劲儿。
　　甚至他的目光也是躲闪的。
　　刃压下心中的疑问，烟儿既有意瞒着自己，现在也问不出什么，等见了楚天豫，他心防懈了，自然全盘托出，当下也不多言，快走了几步，赶上烟儿，笑道，“我是看你太急了，连面纱都忘了带，我们烟儿这么漂亮怎么能让外人看了去。”
　　烟儿羞涩地“呀”了一声，回宿处取了面纱才同刃出了楼去。

　　楼外是另一个世界。
　　从后门出了巷口，立时遍地喧嚣。
　　烟儿低首，小步快移，紧紧跟在刃右后方半步的距离。
　　街上年轻男子很少，要么坐在华轿之中匆匆而过，要么就是家中没了女人不得不独自出来讨生计。
　　烟儿的出现愈显突兀，他的身姿和服饰早已泄露了出身。
　　烟儿的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刃的布鞋，仿佛感觉不到周围异样的目光，他只希望自己走得快些，再快些。
　　“你是男子，这样的出身，一辈子抬不起头来”鸨父的话犹在耳边环绕，落日明耀的金色映在街边叫卖的瓦罐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烟儿一阵眩晕。
　　不知走了多久，才到了福来居的后门。
　　刃轻叩门环，没多久，传来少女清脆的询问：“谁啊？”
　　“平安”
　　门砰地打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笑盈盈地探出头来，圆圆的脸庞，嵌着两颗小小的酒窝，十分可爱，一眼看到刃，立刻叫道：“平安姐姐，好久不见。”
　　这女孩名叫杉儿，是小保的妹子，也在福来居帮工，不似小保的稳重，十分跳脱的性格，却胜在模样讨喜，嘴甜，在福来居很有人缘，此刻，她正亲亲热热地挽了刃的小臂，双眼瞄着刃的胸部，眼珠滴溜溜乱转，一脸神秘，欲言又止。
　　刃抽出手来，一掌轻拍在她头上，骂道：“看什么呢？”
　　杉儿压低了声音，谄媚笑着：“上次听我姐说，我们家小姐跟您求婚了，真的假的？”
　　刃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你姐姐我是女的！”
　　杉儿失望地瘪瘪嘴，转身要去关门，这才发现烟儿，唬了一跳，上下瞄了一眼，又看向刃，兴奋地挤挤眼：“哪个楼里的？平安姐姐什么时候也带我去瞧瞧，我一跟我姐说勾栏院，她就翻脸，我年纪也不小了，你说是不？”
　　刃蹙眉，斥道：“满嘴胡言，这是舍弟。”
　　杉儿闻言，慌忙板了面孔，连连作揖：“公子，小的言语莽撞，你原谅则个。”
　　若是青楼小倌，便可肆意调笑；若是平安舍弟，便需恭谨有礼，烟儿心中凄凉，呆板福身，算作回礼。
　　一时尴尬，刃轻咳，插言：“你家小姐在吗？”
　　杉儿晃过神来，应声回道：“奶爹下午来了，小姐还在陪着。”
　　奶爹来了，刃头疼地抚抚额，这位大叔总看她不顺眼，还是避避风头的好。
　　一旁杉儿早已察言观色，小心建议：“姐姐和公子先去用饭，一会儿小姐抽出身来，我就去禀告，可好？”
　　刃点点头，对着烟儿笑道：“烟儿正好尝尝福来居的菜色，味道还是不错的。”
　　烟儿颔首，杉儿连忙引路，刃随便找了些话题聊着，杉儿一一应了，渐渐气氛活络起来，烟儿安静地跟在两人身后。
　　“呦，这是哪儿的小倌，让平安小姐瞧上了？”奶爹语带嘲讽，身边是一脸苦笑的楚天豫。
　　“平安见过奶爹，这位是舍弟烟儿。”
　　“噢？”奶爹似笑非笑，步步走近，端详了片刻，忽地一把扯下烟儿的面纱，刃一惊，来不及阻止，已看到烟儿发白的脸色、紧闭的双目、滚滚而下的泪珠。
　　“奶爹！”楚天豫不忍叫道。
　　“长得一副狐媚子摸样，我见犹怜呀，怪不得把平安也迷住了，不过，”奶爹看向刃，“小倌儿嘛，玩玩儿就算了，可当不得真的，这种人也认了亲，平安小姐真是糊涂了。”
　　刃深吸一口气，才压下心中的愤怒，径直走到烟儿面前，从烟儿长袖中掏出帕子，旁若无人地，小心地一点点拭去他脸上的泪水，温柔笑道：“乖，不哭了。”
　　烟儿像没有生命的木偶，无意识地颤抖，呆呆地伫立。
　　刃紧紧握住烟儿冰凉的手，柔声细语地劝慰，目不斜视地带着他从奶爹身边走过，离开。
　　徒留奶爹在身后气得脸色发青。
　　从福来居正门出来，就是洛城最繁华的街道，路旁尽是卖小吃的摊子。
　　“饿了吧，先吃点儿东西”刃说着，在一家卖馄饨的小店坐下，说是店面，却也只是搭了个棚子，摆了四五张小桌，但桌桌满员，生意很不错。
　　烟儿低垂着头，不言不语，任由刃拉他坐下。
　　“段叔，来两碗馄饨。”刃熟门熟路地跟不远处忙碌的身影打招呼。
　　没一会儿，热腾腾的馄饨端了上来，段叔擦擦额头的细汗，笑眯眯打趣：“平安，我说怎么好久不来，原来娶小夫郎了，长得真俊，你这丫头有福气。”
　　烟儿闻言，抬头看了一眼段叔，只见真心实意的笑容，又迅速低下头去，小拳头紧了紧，觉得脸有些热。
　　却听得平安熟悉的笑声：“段叔又拿我打趣，这是我亲弟弟。”
　　烟儿拿着汤匙的手抖了一抖，才平平地将汤送进嘴里，却不料汤还烫着，立刻舌头一阵酥麻，眼圈也红了，在馄饨腾起的雾气中，烟儿努力地眨眨眼，收回即将溢出的泪水，若无其事地舀起一个馄饨。
　　舌头有些麻木，似乎感觉不到咬破馄饨挤出油汁的滚烫。
　　如果心也能这样麻木，该多好。
　　一旁的平安还在宽慰他，她说段叔的经历，寡夫，从商，流言蜚语，坚持，从容，乐观，她说不必在意别人的眼光，只需相信自己的心，她说，赎身以后，几间房，一个小院，葡萄架，小石凳，菜地数畦，她挣钱为他找个好妻主，又或者游历天下，观奇景，闻趣事，遇到合适的地点合适的人便定下来。
　　还有一些，悄悄隐在心底，没有说出口，那就是，待寻到玉佩的主人，安顿好烟儿，她便去从军，好好见识一下这方土地上的女儿豪情。
　　想到这些，刃的脸上流光溢彩。
　　烟儿垂下眼睑，不敢直视平安对未来充满无限憧憬的双眸。
　　段叔很坚强，可他注定一辈子活在世人的非议中，无法再找到与他相守一生的人，而自己，烟儿感觉心一阵刺痛，他连段叔都不如，下九流的身份，即使脱了贱籍，也依旧卑微。
　　一路走来，平安似乎认得很多人，她们开心与她亲近，与她笑谈耳语。
　　而人们望向他的目光却和凝玉楼的恩客没什么不同，鄙夷或贪婪。
　　离开那肮脏之地，平安是如鱼得水，而他则成了涸辙之鲋。
　　鸨父说的对，他无法为她孕育后代，也不可能永远保持青春的容颜，他甚至融不进她的生活。
　　更何况，她根本无意娶他。
　　他也曾幻想，清晨可以为命中的良人着好衣衫，目送她的背影离家，自己喂鸡裁衣生火煮饭，傍晚时分，在门口等候她带着宠溺的笑容归来。
　　而如今看来，只不过一场笑话。
　　比起晦暗的未来，他更满足于现在，而平安，已将希冀写在脸上。
　　如果，如果他们永远不离开凝玉楼……

作者有话说

　　本章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