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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赎身(一) 他们最不相 ...

  •   接下来的几天,刃基本上每晚都去玉清那儿一趟,玉清每日也是等她离开才睡下,只是玉清生性倨傲不愿主动开口,刃又不是话多的人,二人往往相顾无言,陷入冷场,刃也坐不了多一会儿就回去了。
      赎身一事刃没急着跟鸨父提。玉清之死,完全出乎鸨父意料之外,鸨父也因此一连几天没好脾气,刃自不敢往枪口上撞,一直等拖过了十五,觑着鸨父心情好了许多,才趁着午后的空闲晃到鸨父的房间。
      鸨父正在修指,专门的修指师傅,磨光绘彩,鸨父侧卧在榻上,半眯着眼,十分享受。
      刃站在角落里,抓耳挠腮,不住给蜜儿使眼色,几次张口欲言又憋回去,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直到蜜儿狠瞪了她一眼,才安静了些。
      一切弄好,已是半个时辰以后。
      送走了师傅,鸨父接过蜜儿奉上的花茶,饮了一口,方漫不经心地问道:“平安有何事?”
      刃故意说得磕磕绊绊,“我,我想给烟儿赎身。”
      “哦?”鸨父心中一烦,玉清的事儿已让他增了几条细纹,这厮却也敢来凑热闹,放下茶杯,踱到刃身边,食指挑起她的下巴,端详许久,直到刃面露怯意,似要转身逃跑,才又坐回榻上,问道,“你有钱吗?”
      “我,我,我没钱”刃的声音低得不能再低,听得鸨父笑了两声,才忽然挺起胸膛大声说道,“我可以攒的,我还可以借。”
      “哈哈哈……”鸨父似听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半晌,才直起腰,优雅地拭去眼角笑出的泪,道,“好,我给你三天时间,你只要拿出一千两银子,便可以带走烟儿。”
      “那,那我要多少钱才能走?”刃低着头,嚅嚅出声。
      “你?你若能拿出一千两,我便允你与烟儿一同离开,不过,”鸨父声音一冷,“若拿不出钱来,三日后,烟儿就要改叫玉烟,上牌子了。”
      “什么?”刃大惊失色,“那,那,爹爹,算我今天没跟你说过这事儿行不,我,我拿不出的,我,我……”
      “别我我我了,下去吧。”鸨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刃还想说些什么,蜜儿早强拉着她出去了。
      到了门口,刃犹自不死心地叨念,“蜜儿,蜜儿,你帮我跟鸨父说说好话,我这不是害了烟儿嘛,烟儿会恨我一辈子的,蜜儿,好蜜儿,我现在只能求你了。”
      “你啊,”蜜儿想骂,张张嘴,却只叹了一口气,点着刃的额头,柔声道,“傻子,鸨父前些日子就定了烟儿正月二十挂牌了,你有为烟儿赎身的心思,烟儿就感念一辈子了,以后别再跟鸨父提这事儿了,你拿不出钱,这么过来岂不是自讨苦吃。”
      刃走回小屋的模样十分狼狈,好几次险些跌倒,直至进了小屋,趴在床上,才敢发出闷闷的笑声。
      示弱之策果然有用,三十六计有云假痴不癫,便指当情势不利于己方时,不如以退为进,伪装软弱可欺,再伺机给敌方措手不及的打击。当年红蓝军对阵,她就是用这一计策,毫不费力拿下对手一个连的兵力;这一次,不但让鸨父以为自己是一时头脑发热,轻易许下放人的承诺,而且赎金比自己预想的少上许多,这省下的一千余两在凝玉楼这等销金窟算不上什么,但出去后却足够他们下半生的生活了。

      却说鸨父这边,轰走了刃,愈加心烦,烟儿和平安的情意他早有察觉,但平安这几年干活尚算用心,也不想赶她走,只以为烟儿接了客,平安自会死心,但平安忽然说要给烟儿赎身,让他不由心生警惕,这二人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再不制止,怕私奔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思来想去,还是先唤烟儿过来探探口风要紧。
      没多久,就见烟儿轻移莲步娉婷而来,未加妆点,却羞中含怯,犹如出水芙蓉,软糯的嗓音,柔弱的身姿,相信世间所有的女子都会忍不住将他疼在心间。
      鸨父冷笑,这等容貌的男子怎可让平安给毁了!
      烟儿进屋,未及行礼,就被鸨父一手拉住,啧啧赞道,“我们的烟儿真是越来越美,怕是天仙都会被比下去,”说着,拉他到榻上,烟儿连说不敢,鸨父却笑道,“坐下,坐下,跟爹爹还生分不成?”
      烟儿不好推脱,依言坐下,却只坐半边,鸨父旁边看着,暗叹这孩子知分寸,比玉清好管多了,笑意更深,双手伸到烟儿面前,道,“爹爹新做的指甲,怎么样?”
      烟儿捧在手里,细细看了,艳羡道:“爹爹手指修长,晶莹剔透,指甲上的寇色比常日见的亮上许多,顶端描画的白玉兰更是精致细腻,跟爹爹的肤色也相配,真是好看,看得烟儿都想去找那个修指师傅了。”
      鸨父听得心中暗暗点头,烟儿的夸赞不似虚伪的吹捧,说得头头是道,还用羡慕的口吻,任谁听了心里都会受用,到底是玉清教出来的,脸上却不动声色,应道,“你这个年纪啊,皮肤能掐出水来似的,不打扮都能让女人看了心跳,不像我,到了这个岁数,得靠着砸银子打扮才能拴住女人。行了,不说这些,刚刚平安找我说要给你赎身呢。”
      鸨父说着看了一眼烟儿,却见烟儿没有任何异色,便接着道,“平安已经跟你提过这事儿了吧?”
      “嗯”烟儿娇羞地点点头。
      “你是爹爹最疼的孩儿,我就是问问你的意思,是不是真想随平安走?”
      烟儿低头不语。
      “罢了,罢了,看你这样子也知道你怎么想的了,既然如此,爹爹也不多说。只是你要明白,平安是女子,她出了这道门,是海阔天空;而你是男子,还是这样的出身,一辈子抬不起头,现在你尚年轻,平安身边的男子也只你一个,到了外面,再过上几年,你凭什么留住她?”
      烟儿脸色微变,长袖下的柔荑暗暗绞在一起,却依旧低首不语。
      鸨父瞥一眼一动不动的烟儿,知道自己的话已奏效,又放柔语气道:“爹爹也是过来人,明白你的心思,要是有女子这般对我,不要说以后,便是现在为她死了都甘心,是不是?”
      烟儿扬起脸,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鸨父笑容慈爱,轻轻把烟儿搂在怀里,心疼道:“可你想过没有,你现在真能为她死了,倒也一了百了,她能一辈子记着你;可你跟了她,又能怎么样?等你到了爹爹这个年纪,就会知道,再砸银子装扮也抗不过岁月的痕迹。不说我,便是玉清,比你年长六岁而已,前些日子那位爷为什么非要点你这个送茶的,却不要当红头牌玉清,无非看你年轻水嫩罢了。等你年老色衰的时候,平安还会像现在这般对你吗?”
      烟儿心里一阵发紧,忍不住反驳:“平安姐姐不是这种人,她为了我,攒了整整三年的钱,她还再也不去赌了,她还……”烟儿的声音越来越小,平安与他的日渐疏离他比谁都清楚,他丝毫没有反驳的底气,但即使这样他还是要说,他要让鸨父相信平安是爱他的,他要让自己相信平安是爱他的。
      鸨父看着激动的烟儿,眼角闪过满意的笑容,瞬间又恢复平静,疼爱地说道,“你也知道行里的规矩,进楼的头三年都要服绝育汤,我们这种人永远不会有孩子,向来夫凭女贵,你连孩子都没有,怎么拴住她的心,又怎么忍心让她不再娶侍延续香火?等她娶了侍,就算她对你一如既往,你能受得了她心里还有另外一个男人吗?”
      鸨父的话似千斤巨石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烟儿一瞬间觉得自己要窒息了,长年累月压在心底的惧怕犹疑正在一点点冲破桎梏的束缚,他不得不强迫自己在脑海中一遍遍重复平安对他的疼惜和爱怜,才能勉强抑制夺眶而出的泪水。
      六岁时,他刚被卖进凝玉楼,不吃不喝,鸨父一气之下将他扔进了黑屋,是平安一直贴着黑屋的入口给他唱歌,和他说话;
      七岁时,他逃跑,被抓了回来,鸨父拿着烧红的烙铁按在他的右肩,那种疼让他恨不得立时死了,之后便没人管他了,还是平安求了伤药,哭着劝他活下去;
      十岁时,他开始跟在玉清身边做小哥儿,玉清脾气不好,他身上总是布满伤痕,偶然一次平安看见了,当下就要找玉清拼命,他好说歹说拉住,之后,平安偷东西,赌钱,被人骂被人打,只有他知道,平安是想手头多些银子让他和叔叔过上好日子;
      十五岁时,烟花灿烂的夜晚,她给他一个承诺,为他赎身。
      与这样的女子在一起,怎么会没有美好的未来?
      可一个声音在脑海里不断说着,“鸨父的话没有错”。
      他强制自己冷静下来,指甲深深地掐进细嫩的掌间,尖锐的疼痛稍稍缓解了他咚咚跳动的神经线,他尽力让自己显得平静,“爹爹,我与平安姐姐一起长大,自小就是她陪着我照顾我,我们在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的事,如果这都不是真情,这世间还有什么是真情?她又怎么会负我?”
      然而,他没有觉察,他自认为平静的声音是如此的尖利,语速是如此的急切,尾音甚至带着颤抖,简直有了歇斯底里的味道。
      这样的腔调,已不像是对自己信念的坚持,更像是拼命希望别人认可连自己都无法相信的理据,更像是一种哀哀的求证。
      鸨父也发现了这一点,反而不再劝说,这种时候由着烟儿胡思乱想,比他说任何话都管用,只是刚刚烟儿说平安已攒了三年的钱,让他有些犹疑,当即装作不经心地问道,“爹爹最疼惜你,知道你想从良,只要平安拿出一千两,把这几年你吃穿用行的花销填补上就行,也不知平安出不出得起。”
      烟儿还在陷在自己的思绪里,闻言,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鸨父心里一惊,没想到平安这么有心计,实实在在给自己下了个套,这事儿得从长计议,已经折了玉清,烟儿不能再出任何差错,一蹙眉,模糊有了计策,瞄瞄已经控制不住情绪的烟儿,鸨父拢了拢头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叫道:“对了,刚平安还跟我说她没钱来着,我说你三日后就要挂牌了,她三天要拿不出钱可就来不及了,看她样子也不像作伪,别真凑不齐钱,你们这样有情有义的,咱楼里不多见,爹爹也乐的撮合,行了,你今儿就歇了吧,自己好好想想。”
      鸨父遣走了浑浑噩噩的烟儿,闭目凝思了片刻,又唤了巧儿过来,吩咐了一番,方满意地倚在榻上,哼起了小调。

      烟儿呆呆地站在院子里,他不知怎么走出鸨父的房间,脑子乱了,心也乱了,鸨父的话正正击中了他脆弱的靶心,狠狠地碰触了他心中迟疑的逃避的不敢去深想的一切,像毒液一般侵蚀着他并不坚定的信念。
      平安从未与他说过“我喜欢你”,她对他似乎是姐姐对弟弟的疼惜,而不是情人间的爱慕。
      他每天对自己说平安是爱自己的,说到最后自己也信了,然后喜悦羞涩的看她为自己做的一切,偷偷梦想今后的生活,鸨父的话却一层层揭开了他心底自欺欺人的防护,让他恐惧惶然得无法思考。
      他怀疑却又坚持让自己信任,他想退一步冷静一下又怕自此赶不上平安的步伐,他与楼里的每一个小倌一样,最不相信真情却最渴望真情,也最害怕飞蛾扑火的执着换来的鄙弃。
      烟儿出神许久才感觉有人晃他手臂,迷迷茫茫盯了一会儿方看清身边的是巧儿,勉强地笑了笑,巧儿见他终于恢复神智,嗔道:“想什么呢?叫了几声你都不应,给你说个事儿,昨儿我给赌场的王狗子送茶,听她说这几日平安又去了赌场,输了好多,你留意着点,别让她再偷了公子们的东西……”
      巧儿说了很多,可烟儿只看见他的嘴一张一合,只听见了赌场二字,这二字再次搅乱了他的心神。
      “你是男子,这样的出身,一辈子抬不起头”
      “我们这种人永远不会有孩子”
      “刚平安还跟我说她没钱来着”
      “你三天后就挂牌了”
      “平安又去了赌场”
      烟儿犹如失了魂一样,却是直直地朝平安的小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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