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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救护(三) 似曾相识的 ...

  •   第二日仍是夜间才脱身,匆匆赶到玉清那里,敲了许久的木门,才听见衣服窸窣声,脚步声,小保谨慎的询问。
      “我,平安。”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刃闪身进去,小保小心关了门,跟在刃后面进了屋,有些不好意思道:“刚坐椅子上睡着了,没听见您敲门。”
      “没事儿,玉清怎么样?”
      小保听了问话,一时脸上有些忿忿然,可那表情瞬间就闪了过去,只是回道:“今儿早上就醒了,郎中过来瞧了,说伤口处理得挺好,嘱咐这些时日别沾水,勿食荤腥,多休养,还开了药方,小的已经抓好了药,伺候公子服下了,”想了想,又补充道,“昨日小的没给公子擦身,早上请郎中时叫了秋儿过来帮忙,今天洗漱都是秋儿服侍的。”
      “嗯,谢谢你了,也替我谢谢秋儿,”刃应了一声,昨日急,也没找到合适的男子照顾玉清,秋儿那孩子本分,有他在,倒也放心,随即想到方才小保的表情,又道,“玉清脾气不大好,是不是有什么得罪的地方?”
      小保抿抿嘴,笑道:“您这话说的,谁病了心情能好,再说跟福来居里难缠的客人比起来,公子也不算什么大脾气,只不过公子有些事小的不便近身伺候,全得靠秋儿,秋儿没见过什么世面,不懂规矩,公子可能不合意。”
      小保说得委婉,刃却听得明白,肯定是玉清白日里使脸色耍脾气了,当下面沉如水,心里直说当初就不该救他,声音也冷了下来,“他再这样,就让他自己趴那儿呆着吧,你们谁也别管,晾晾他就老实了。”
      “诶呀,瞧把您给气的,早知道我就不跟您说了,公子也没怎么样,有气他心里憋着,不更好不了吗,发出来了也就好了。都这个时辰了,我给您烧水,您先歇下吧。”
      “你累了一天了,赶快睡去吧,别管我,我守夜。”刃疲惫地捏捏眉间,原本的打算因为玉清的出现全被打乱,但她没有后悔,她的道德观让她选择救护,可玉清的行为,让她愤怒,也让她为自己的费心费力感到不值,然而她更加头疼的是脱离了预定轨道的未来。
      不知为什么,这一刻,刃的心里忽然就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小保见刃面色不善,想劝劝却最终没有开口,轻手轻脚去睡了。
      刃独自冷静了片刻,还是叹了一口气,轻轻掀开帘子,走进里屋。
      屋里点着油灯,玉清趴在床上,脸侧向灯光一边,走近了些,才发觉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低头细看,却见他纤细双眉紧皱,贝齿微咬樱唇,眼角隐有泪水,心知玉清在做噩梦,刃忙唤了两声,又轻推了几下,玉清呼吸才渐渐平缓下来。
      刃放了心,手探进被子一试,果然浑身是汗,忙把被子捂严实了,去厨房烧热水,烧过水再进屋,玉清又把被子踢开了,右臂和双脚露在外面,一片冰凉。刃无奈地给他擦身,掩被。
      一夜,玉清竟几番噩梦,闹得最厉害的时候,四肢都是紧绷的,呜咽不已,泪水甚至浸湿了被褥,刃再大的怒火也变成了怜惜,最后握着他的手,轻哼着儿时母亲常在她床边哼唱的摇篮曲,玉清方睡得好些。
      近黎明时,刃才得以就着床边趴了一会儿,迷迷糊糊,感觉没多一会儿,就听见小保的声音:“小姐,您去矮榻躺会儿吧,我照看着公子。”
      刃睁开眼,扭身看了看天色,还不算晚,松了玉清的手,却见玉清又皱了眉,手指微动,刃忙让小保握上玉清的手,玉清挣了一下,手缩了缩,便不再动。
      刃稍活动了一下,待身上酥麻劲儿过了,就赶着回凝玉楼了。
      当晚,又去照顾玉清。
      问起玉清的情况,小保态度好了些许,说起早上给玉清涂药时,玉清身子疼得发颤,却不吭一声,那么苦的药水也是一口喝下,倒没有男儿家的娇气,是个要强的人。
      小保说着,又促狭一笑,念道,玉清早上偏要秋儿给他洗发净面梳妆打扮,不知装扮给谁看。
      刃笑着踢她一脚,又叮嘱这种话切不可当着玉清的面说起,玉清眼高于顶,被他听见了这话,她们二人可都没好果子吃。
      打发小保睡下,刃进屋一看,果然玉清发丝高高盘起,脸部化了时兴的浓妆,刃吓得立刻别过脸去,女子浓妆她都看着别扭,别说男子了,暗道玉清睡觉也不卸妆,难道不怕堵塞毛孔?想起他孔雀似的性格,又觉正常,恐怕不精细妆容他自己睡不着觉。
      这晚玉清安静了许多,偶尔两次噩梦,刃哼几句摇篮曲,就平静下来,刃也得空搬了椅子在桌上趴了一会儿。
      第三日晚上再来时,玉清竟是醒着的。
      这日他未施粉脂,长发随意挽了个髻,侧身躺着,刃一见更觉此人性格多变,昨日还浓妆艳抹,今日又素面朝天,不过还是今天的样子顺眼些。
      玉清见刃进来,微微颔首,算是招呼,待刃寻了凳子在他面前坐下,方说:“今日等你来,是想与你说声谢谢,”顿一顿,又道,“烟儿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他的资质日后必是凝玉楼的头牌,他喜欢你,但你没出息,你没法带他出来,而他的情会把他毁了,所以我一向针对你,却想不到最后是你救了我。”
      “我这般的年龄,知道鸨父也忍不了我多久了,本想到时自己赎身,不料中间岔出这件事,不过也好,省下笔银子,”玉清自嘲地笑笑,吃力地动了动身子,结果又碰到伤口,紧咬绛唇还是泻出了些微呻吟,却依旧勉强笑着,缓慢地趴下,轻喘了一下,才道,“是我逞强,大夫叮嘱了十日内都要趴着的,其实我最狼狈的样子你也见过了,只我自己过不了心中的坎儿。”
      刃一直以来并不喜欢玉清,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厌恶,但当他以这样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也忍不住宽慰道,“公子天生丽质,假以时日…”
      话未说完,就听玉清嗤笑一声,摆摆手打断她,自顾自说道:“我在城北王家银号那里存放着八千两银子,你拿着我脚踝上的那颗珠子,他们自会认得,你便说是我临死前托给你的,其中三千你和烟儿用来赎身,一千你们日后生活用,剩下的算我养老的了。”
      刃乍听玉清竟有这么多存储,不禁愣住,先前还在为突然冒出的玉清导致的多余花销烦恼不已,却没想到当事人就是个财主,也是自己糊涂了,前世不还有杜丽娘怒沉百宝箱嘛,这几日沉甸甸的心一下放松下来,连带着语气也热络许多,“多谢公子的好意,烟儿的赎身钱我已经准备好了,这两日就要跟鸨父提这事儿了。”
      玉清闻言怔了一怔,“哪儿来的钱?”
      “这几年攒的。”
      居然几年前就开始想这事儿了,玉清望着刃,有些出神,当初自己也是烟儿一般的年纪,也遇上了一人信誓旦旦赚钱为自己赎身,那时,他是当红头牌,她是赤贫书生,后来他便爱上了她,信了她,拿了全部家当换了自由身,随她去京都赶考,珠钗当了,绸衣卖了,供着她读书,但也心甘情愿,后来她考上了,陋屋换做朱门,他也成了糟糠,等了两个月,还是找上门去,又在厅堂等了一整日,换来一句老爷公事繁忙,心才算死了。
      曾经无数人千金难买他一笑,到头来他把自己送上门去,她都不屑看上一眼。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落魄成那种样子,一股气上来,索性又回了凝玉楼,依旧是那个风光头牌,人家倚门卖笑,他却是卖冷脸,恩客反而趋之若鹜,把他当宝贝。
      再后来,王爷也点了他,他却在王爷府上看见了她,主动凑上前去亲昵,她视之如蛇蝎,王爷查了原由,一句永生不得入仕,断了她终生的前途,她那时看他的眼神仿若要杀了他,他却倚在王爷怀里笑得妩媚。
      回到凝玉楼,干坐着,不知怎么,就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情景,恰是草长莺飞的季节,鸨父领了他们去赏花,她正背身对着花吟诗,扭头,看见他们,脸竟红透,匆匆行礼,踉踉跄跄地跑开。
      当时,他还年少,只看见许多人为亵玩而亲之,也有许多人因鄙夷而避之,只有她,居然会害羞,还有尊重。
      后来呢,似乎没有后来了,眼前只有那个清朗的背影,面孔也是模糊的。
      想着想着,就流了泪,静静地,然后烟儿进来点灯,他觉得倦了,就睡了。
      之后,把恩客给的首饰慢慢当了,几年来也攒够了八千两。
      似曾相识的场面,只是烟儿比他有福,眼前的女子不是偶尔兴起的恩客,而是与他相同的出身,她攒够钱才许下允诺,她善良细心,有着令人安稳的力量,或许她们能长久相守。
      但也只是或许,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同富贵比共患难更艰难。
      不过他还是有些嫉妒,连笑容也淡了很多,他说算自己欠了她一份情,说自己已经好了很多,晚上不必守着了,她便真的走了。
      玉清看着她掀帘出了屋子,听得她与小保道别,连忙艰难地翻身,又牵动了伤口,咬紧牙侧过身,望向窗外,正赶得及看到小保送她出院子。
      玉清一直盯着那背影,直到小保关上院门,她完全消失在视野里,才又费了一番力气重新趴下,左手伸到眼前,凝视着那葱根般的手指,嘴里轻轻哼起了小调,许久才意识到自己哼得竟是这两日平安在他耳边唱的那首曲子,不禁有些甜蜜有些酸涩,最后剩下的只有怅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救护(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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