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天下》周七巴

7、第 7 章 第七章

　　第七章
　　皇帝的居安殿内丝毫没有七月的燥热，凉爽的让丰安忘记了季节。
　　皇上坐在窗边的塌上批改着奏章，神色不辨。丰安站在殿中一角，连喘气的频率都在刻意的控制。良久，皇上放下了手中的笔，叫来了大内主管余公公，让其拿走桌上的一摞奏折，拿自己宽大的袖子扫了扫榻子，向丰安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坐下，满脸写着慈爱。
　　丰安坐过去，皇上亲切的拉起他的手，说：“朕已好久没见过小七了，这一向比较忙，你可听夫子的话，可有好好学习功课？”
　　若此人不是皇上，他更愿意相信他的慈父之心。可天子的心不能柔软。
　　眼看着天色渐暗，皇上命人取来夜明珠照亮大殿。口中满是关爱：“朕的小七怕火，一向不敢点灯，随着他，朕也奢侈一把！”又东拉西扯了一会，余公公提示皇上还没用膳。皇上大笑：“见了儿子连饭都忘了吃了，摆上来吧。朕与小七难得一见，就拉着你这年轻人陪我这老头子一起随便吃点。”
　　丰安自然不敢说不。待到饭菜上桌，煮的马肉，烤的马肉，蒸的马肉，马肉汤齐聚一堂时，他便开始抱着皇帝的靴子哭的稀里哗啦，甚至连鼻涕都擦到皇上的龙袍上了。
　　皇上甚是奇怪：“你这是干什么？朕又没怎么着你。”
　　“父皇……呜呜呜呜呜……小七知道错了，父皇不要炖了小七呜呜呜……”声嘶力竭，涕泪俱下。
　　皇上无奈，踢了丰安一脚，一扫慈父面容，厉声道：“没出息的东西，起来！”丰安被踢到在地，费了好大的劲也没能爬起来。看的皇上气不打一出来。“朕是要褒奖你，起来吃饭！”
　　丰安一怔，拿袖子抹了抹鼻涕，努力的站直了身体却腿软。余公公很体贴的递过来一根拐杖，和一个帕子。丰安一手拄着小拐杖，吸溜吸溜鼻子，一手拿着帕子抹了把脸。
　　“坐下！”在皇帝威严的声音中，他小心翼翼的坐了下去。
　　“昨天的事……”皇上还没说完，丰安又从椅子上跐溜了下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脸托在皇上的膝上，抽抽嗒嗒的哭个没完。皇上无奈的叹了口气，抬手摸摸他的头，说话的呻吟有些嘶哑，满是疲惫：“安儿啊，朕记得那年你只有六岁。骑在朕的马背上，你哭着喊着要回家，要找娘，对朕是又踢又咬，颇有些将门的血性。当时朕就在想啊，这小家伙长大了必是一代豪杰！可惜啊……”皇上顿了一下，手在丰安的头上扶了扶，“可惜你怎么就被朕养成如今这幅模样了呢？”
　　昏暗又安静的房间里，儿伏父膝上，父子相依的画面本应是温馨的，可此时二人心中各自有算计，尽显凉薄。
　　“父皇，小七知道错了。”
　　“朕今日叫你来，不是责骂你的，你到底何错之有？”
　　“小七知道昨日不该在禁卫府里作妖，还连累了大哥……”
　　皇上皱了皱眉，“你做错了什么呢？朕还要夸奖你英雄救美呢！若不是你和老六，今日他秦老儿就要站在朕的大殿上要人了！如今太后也为你赐了婚，冠礼之后便迎亲吧。”
　　“儿臣谢父皇！”丰安跪着向后退了两步，头沉沉的扣在地上，哭过的声音里带着重重的鼻音。
　　“行了，起来吧。来尝尝朕今日准备的马肉。”这一顿饭才算是正式开始。丰安才刚刚拿起汤匙，皇上紧接着的一句话让他再一次放弃了吃晚饭的想法。“这就是昨日那匹差点没害死人的马。”丰安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手中的汤匙掉进了汤碗里激起了巨大的水花，早已不再滚热的汤溅到了皇上的脸上。一直站在不远处的余公公惊呼着“皇上”迈着小碎步跑过来。
　　皇上接过余公公手中的帕子，随意的擦了擦脸笑着说：“今日找你这个惹祸精过来陪朕用晚膳就是个错误。”丰安噤声，委委屈屈眼噙泪水坐在一旁的姿势彻底逗笑了皇上。“你这个小混蛋，平日里四处惹祸，你那些混账事儿朕知道的很。有本事闯祸，没胆承担，是不是就指着朕给你当靠山呢？”
　　丰安刚想张口说话，鼻涕不争气的流到了嘴边，差一点就要吸溜进去了。皇上看着来气，擦完脸的帕子甩在他脸上：“擦擦你那大鼻涕。”
　　丰安接过帕子，心中诽谤：“堂堂九五之身讲话竟如此粗俗！”
　　“但朕还是有话要问你。”丰安怂着肩膀点了点头。“听说昨日是你将这匹惊马给带走？为何啊？可是发现了什么？”
　　丰安反问道：“儿臣直说，父皇可不可以不要责怪儿臣？”
　　“哼，臭小子还跟朕讲条件。照实讲就是了。”
　　“儿臣估摸着这匹马非死不可。儿臣有些不舍，想偷偷藏起来。”
　　皇上被气的白眼都翻出来了，拎起了筷子照着他的脑袋抽了一下：“再说假话我就算你欺君！”
　　这鬼话换谁也不会相信。且先不说这二货向来对马无感，他也压根就没长一颗仁慈的心，何况是对一匹马。
　　丰安这才支支吾吾的说：“我……我就扎了它一下，就……窜出去了……”
　　“混账！”天子之怒瞬间将房间的气氛降至最低点。“你到底知不知道马上的人是谁？那是景阳侯的女儿！景阳侯跟你爹是什么关系，你不知道吗？就这么算，他都是你半个爹！朕真就不明白了。朕能问问你为什么吗？”
　　丰安被皇上突然的情绪转换吼的直哆嗦，心里又是极致的清醒。景阳侯不仅是他爹的拜把子兄弟，还是手握重兵的一方军侯，虽说近几年颇有些看破红尘之意，却依然是皇上所倚重的人。现在这个局面未必不是兄弟不愿意看到的。他娶了秦素，只要皇上不放丰安，景阳侯便是他手里最利的剑，斩得断一切不轨之心。
　　“我想找个机会接近秦姐姐……我……我喜欢她……”
　　皇上站起来在屋里踱着步，宽大的袖子碰翻了汤碗。马肉汤的味道氤氲在整个大殿里，香气萦绕在无底的寂静之中，像是从夜明珠照不到的黑暗里散发出来。
　　好一会儿，皇上才开口：“你若是来求朕来给你赐这个婚，朕不会不答应。可你闹这么一出，朕就不得不罚你以安天下！”他坐下来，以手附额道：“你是皇子，就算朕不要求你能把控朝局动向，可你也要知轻重。唉……朕懒得说你了，自己去杖庭司领罚四十吧。”皇上向他摆了摆手：“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