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玄调风令》酱油默草

4、第 4 章 沉凝阴云终

　　沉凝阴云终现破口，东风鸣啸进驻，一连三日幽昏的岛屿与月空破涕相见。

　　堂庭之上，一颗雨沫露珠顺着叶脉从叶尖滴落。

　　“啪嗒——”

　　却意外地没落地黄土，而是滴在白绒兽毛上，然后化作不起眼的润泽。

　　白绒毛兽穿越树林，朝着空无植被的中心前行，那里躺着一个人，一个灵魂虚弱的活人。

　　快到时，它瞧望四周，确认无其余人在，随后猛地出手，把锋利的爪甲伸向躺在石块上的人的喉咙！

　　“啪！”

　　黑色灵辫抽打一记，白绒毛兽疼得立马缩手。它心中怒火陡生，却在看到前方时吓得骤灭，慌急调头逃窜。

　　因为它看到鬼王来了，而且是双眸泛着冷冽幽光的鬼王。

　　心情不佳的鬼王贺玄看到狼狈逃跑的白猿背影，冷笑一声。

　　区区蛇鼠之辈。

　　本想再记两辫长个记性，但那白猿却是逃得极快，一下子妖影都不见了。

　　贺玄也不打算蹑追穷途——小小蝼蚁不足为患。而后他低头看向石块上之人。

　　两日前，当贺玄看到背影时，就已经知道此人是师青玄。

　　但他只作远观，也不多作停留，继续绕堂庭山以及岛屿各处寻查蛛丝马迹。

　　落雷三日，贺玄偶尔经过，有时候会看到师青玄昏厥躺下的样子，也有时候看到他打坐受雷的样子。

　　现在是第三日晚，顶上的乌云已然消散，雷落洗礼结束。

　　师青玄外穿的舞姬衣裳狼藉，有些裂口还露出雪身渗着艳血的伤口。

　　一阵柔和的光晕忽从师青玄体内发出，然后裹住全身，随即慢慢抽离，往东南方飞去。

　　贺玄看到这一景状眉头紧蹙，森黑的瞳孔越发深沉，并流动着复杂不明的流光。

　　他顾望左右，数十双瘆亮的眼睛在丛林深处看向此处。犹豫再三，决定还是把身前昏迷的人移到别地。

　　他蹲下身，比划着姿势。

　　背……明显不行。

　　他轻叹了口气，双手分别伸向师青玄的肩膀和大腿下方，发力站起，把人横抱了起来，且顺手拿上石块边上的包布。

　　雨甫停不久，大多的地仍然漉湿。把人随便扔地上，实在非君子所为。

　　于是贺玄抱着师青玄走了大半座山，藏在黑夜里的云旌随风移动了数百里，他才找到一块稍稍合心意的地方。

　　地上铺有几层厚的落叶，在树叶浓密的遮护下，这块地方较比而言并无太湿。

　　选好的地方便好办。贺玄从身旁摘下两叶芭蕉，翻转取干爽的一面作地席，把怀中的师青玄放了上去。

　　夜里的风神岛冷寒，雨后愈寒。

　　贺玄本想问话师青玄，眼下人还昏迷着自然问不着。

　　他凝思片刻，迈了步子去林子里取柴点火。

　　鬼不需要火，但人却是孱弱的，万一冷死了便不好办。

　　同时为了减去妖兽的烦扰，在离去前，贺玄脱下身上的黑袍覆在师青玄身上。

　　若是有哪知不识相的妖兽硬要出手，那便怪它嫌命子长。

　　雨后找干柴确有困难，贺玄只找到大部分微湿的木枝。他剥开潮湿的外皮，把干燥的柴枝堆在地上。黑袖一拂，熊熊焰火燃起。

　　皎月飞光，银河浅淡，唯北斗破军尤为绚烂。可细看是便会发现，贪狼廉贞竟难得动人。

　　柔风轻拂，枝梢弄影。暖暖火温袭身，即是满心的舒服。

　　本想趁着倦意未驱，多阖眼睡会儿。但丛林传来虫鸣的窸窸窣窣甚为扰心。

　　纤长的睫帘颤颤翕动，黑亮的眸子渐现火光。

　　师青玄醒了。

　　而后看到了面前的火光，以及与他隔着火光的盘膝休憩的黑衣人。

　　“明……贺公子？”师青玄问。

　　但无人回答。

　　他甩了甩可能睡晕了的脑袋，使劲闭上再睁开眼睛，定睛看着眼前的情景。确定没看错人，那是阖上眼却仍然表情严冷的贺玄。

　　师青玄脑里瞬间产生了许多问号，直至看到盖在他身上滑落至腰肢的黑色长袍，心中突然了然。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一言难尽。

　　他一手伸向身旁，摸到一个白布包袱，从里面翻出一套衣服，站了起来。

　　“谢谢你。”

　　“我先去换身衣服。”

　　师青玄道。

　　依旧无人回应。

　　师青玄走进林子暗处，不久便穿着一身洁净楚楚的素衣出来。

　　明快倜傥的昔日风师终于重见光日。

　　师青玄心情似乎一点不受雷落洗礼影响，甚至比之前还要高涨。他坐下后轻快地翻找包袱，片刻两个大白馒头捧在他的手中。

　　他转过身后，发现了一根落地的树杈。然后把馒头插在丫子两头，放到火边热烤。

　　很快便闻到香味，师青玄从地上拔起，凉了阵子。

　　“吃吗？”他问。

　　夜黑静谧，唯火燃及虫鸣回应。

　　当他正欲把馒头递过去时，贺玄却先睁开了双眼。

　　贺玄看着他，漆黑的眼眸依然深不见底，却有几道少见的白光。师青玄看得出来，这瞳孔里有愤怒，有嘲讽，也有疑惑不足信。

　　贺玄问道：“你为何要这么做？”

　　“嗯，馒头？”师青玄口中咀嚼着馒头，含糊问道。

　　自然不是指馒头，师青玄心里无比清楚。

　　贺玄眉头紧皱，语带寒冰，道：“若是为了博取同情，那恐怕你做的一切无用！”

　　师青玄嚼下馒头碎末，把停在空中的手收回。听到贺玄的厉声喝问，他垂眸看着火光停顿片刻，而后抬眼看向贺玄。

　　贺玄所言之事，便是指他自贬运气并转运给予贺玄已转世的家人之事。这也正是他先前所求裴茗之事。

　　自贬运情，历来少人为之。一来，此方法一分损真身，九分损真魂。雷击取运之痛非渡劫能比，渡劫有真身法力护身，然剥运则要把天雷神力直接作用于灵魂气运本身，否则将效力大打折扣。好比常人许愿用身外之物，故时灵验时不灵验。而师青玄用自身运气为祭品，祭祷许愿，毫无保留，愿望才能灵验非常。

　　二来，又有谁能有这份赎罪的勇气？师无渡种下的血海深仇固然为因。但师青玄本命格富贵，人缘极好，纵使堕落凡间也招风唤雨，活得自在快活。恨他的贺玄既已决定放他一马，仍要傻乎乎削运赎罪之人，恐怕就只有师青玄一个。

　　而至于为何要这么做……师青玄只觉得他们兄弟二人欠下的五条人命，他自有责任承担。师无渡已献上生命赎罪，而他的命却不能抵过四条命。既然如此，那便献上自己的命格吧！纵使后半生过得厄运连连，他也无怨无悔。

　　“不是为了同情，”师青玄道，“我只是做了自己想做之事。可能毫无用处，也于事无补。但他们前世因我过得凄苦，后世我想尽绵薄之力让他们活得更好。仅此而已。”

　　家人转世之后，贺玄曾见过他们。命格朴素，日子平淡，有的甚至惨淡。可上段时间，有下属汇报均有大喜之兆，贺玄虽疑，但终归人鬼殊途，他们过得安稳便可。

　　如今看来，都源于师青玄的削运赎罪。

　　贺玄看向师青玄，只见后者吃着剩余的半块馒头，面带淡然微笑。月光石般的透亮眼眸泛起清澈亮光，宛比熠熠繁星，璀璨闪耀。

　　贺玄陷入了沉思。

　　他们之间的深仇怨恨，哪是一朝一夕便可化解？

　　但他不得不承认，师青玄所做之事，确实了去了他一部分的心头结。

　　想到此处，贺玄再次闭目，不再发话。

　　翌日清晨，当师青玄再次醒来时，贺玄早已悄然离开。他恍然如梦，唯一真实的便是他身上的黑衣长袍还有一个微焦的白馒头。

　　而与此同时，在林中幽暗深处，一对利爪再次朝向师青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