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暮色星空》迦峪

5、化茧 火红的羽翼

　　火红的羽翼闪烁反射着刀刃一般的锐利光芒，层层白绒堆积的云翳被闪电般掠过的苍穹之王那全力舒张开来的锋利翎羽，割裂成缕缕白色的丝线。

　　从来没有试验过以如此极限般的速度飞行，金红的翎翅因为空气的摩擦而变得灼热难耐，但是它却完全顾不得了，焦虑和烦躁的情绪如同炽热的岩浆在胸腔中沸腾翻滚，脑海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无法思考，它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莫明的令它如此心痛如绞，几乎连飞行的平衡都难以维持，但是冥冥之中却有着濒临崩溃的预感，一定是可怕的事情，如同飞行的箭矢掠过遥远的界限，在那一片模糊的混乱狂躁中只有一个直觉的指引念头清晰如洗，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快要来不及了……再快一点……

　　地脉山川湖泊森林莽莽渺渺，如同装帧的背景一般被迅速的拖过视角，万里层云，不过一刻，天空中极北的寒气交错着亮丽的银色光芒，空灵飘渺，不似真实。白中泛着淡青的冰川高高耸立在皑皑的雪原上，蜿蜒起伏着向着地平线延伸过去，最终没入深沉的海洋。

　　明红的羽族贴着浮荡着零星冰山的寒冷水面飞过，冰洋深处有一片连绵的岛屿，安静的矗立在那里，白气缭绕，雾霭重重。迷雾内森森石林迤俪连绵，嶙峋的柱石巍然屹立，有的如峭壁千仞，有的静默如磐，有的蚀刻铿然，有的似云临空……路径错杂、井然阡陌，俨然一处天然的迷宫，这十多年来，迦蓝时常来到这里，靠着利爪锐喙，在这层层壁垒一般巍峨的石峰上敲敲打打，镌刻了近千种符文，把这天生极地圈成了自己的内宅。鎏金虽然一直不明白迦蓝这样做的用意，也不感兴趣，但是在蓦然失去双生感应的那一刻，它却本能的想起这个耗费了迦蓝无数时间和精力的神秘之地。

　　此刻整个岛屿上的符文已经全部启动，山石林海内分散各处的图腾闪动着淡淡的光芒，青绿和白金交错掩映在浓密的雾霭中，占据大半个岛屿的逆•星图逐渐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徐徐呈现，迦蓝站立在最高峰凝视着星图中央的岩石，计算时机，青翠透明的玉石上有一处十米见方的凹陷，月白色的流光在其中缓缓旋转，银华绚目，那是月光渍在蕴碧石上的华沁，这三十年来，迦蓝为了化形收集存储了不少好东西，为了能有一个超卓的新形体，他可以说是不遗余力了。

　　凄厉的鸟鸣声透过细密的迷雾，迦蓝若有感应的抬头仰望，是鎏金！这一刻，他居然无法分辨自己内心深处瞬间涌起的情绪，除了“还是来了”的无奈之外，是不是还有些许“终于来了”的轻松。

　　浓密的白雾有节律的缓慢舒张收缩，仿佛整个巨大的岛屿已经变成了一个生命体在自由呼吸，如此反常的情况让鎏金盘旋着不敢贸然下降，只在天空不断飞掠嘶啸，魔兽的直觉鲜明的提醒着：危险！危险！离开！离开！可是心脏被不安和慢慢升起的惶惑鼓动着，牢牢的绞住。它虽然只有高等魔兽的智慧，不能根据事情的脉络推测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它同时拥有着最纯粹的直觉和灵性，能够清晰的感受到自己最重要的半身如同梦境的影像一样，逐渐模糊，似乎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硬生生从灵魂内部剥离抽取出去。

　　内心被仿佛被腐蚀了一大块，空洞而恐惧，狂暴的情绪如同汹涌的潮水暴涨暴落，半刻过后，金红羽翼的苍穹之王终于清醒的意识到一切已经决断、无法挽回，狂乱的心绪瞬间冷却下来，在高空中突兀的一个急停，发出一声漫长的啸鸣，猛敛羽翼，一头扎下云海，直撞向浓雾深处。浓稠的雾海在无声无息的裂开一道口子，悄然将火红的影子吞没。

　　几乎就在闯入迷雾的同时，原本被截断的双生感应突然恢复，重新找到了一直相互依赖的兄弟，鎏金心中的惊恐一扫而光，循着感应猛扑过去。迦蓝无奈的任由它在身边扑棱棱的跳跃，径自对星图法阵进行最后的测算校准，被忽略的鎏金不悦的使劲啄他的冠羽，终于惹怒了忙碌的迦蓝，狠狠一眼，精神的震撼随着金色的眸光同时传送到鎏金的意识海，猝然受击的红翎羽族眼珠乱晃，软倒下去。

　　挟着昏睡过去的鎏金飞落在青玉的中央，月沁的流光如温凉的湖水将他们通体包裹的瞬间，星图突然绽放出强烈的金色光芒，光芒犹如涟漪，徐徐扩散，直透射过重重的白色迷雾，与高空流淌的极光交相辉映，堂煌绚烂，无数象征了命运丝线的银线在符文之间纵横交错，流转的光华在空气中织锦一般密密层层的缠绕，很快星图的中央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银白色光茧，周围的符文和图腾延伸出无数细密的光线连接在上面，不断的向其中传输着能量。

　　迦蓝不是未曾经历风雨的嫩雏，前世的他因为弑神之罪被驱逐流放到魔界，那是一个严苛而死寂的世界，物质匮乏，为了能够存活下来，只能互相残杀，任凭深渊的狰狞气息植入浸染，全身的细胞被魔界充满血腥的杀戮之气逐渐侵蚀、掠夺、吞没，日复一日，那被强行扭转的身体和灵魂，一寸寸的堕落沦丧，清冷残酷的精神被生生撕裂开来，一半游离在血色的天空中，悲悯而无奈，一般沉沦在惨痛的地狱里，溃败濯烂，数百年的煎熬，最终成魔。

　　然而这一次不一样，不是来自外力的侵袭，而是由身体内部开始崩毁，每一个原核自动收缩绞裂成细微的粒子，粒子之间相互牵引、排斥，重新融汇交合，绞缩、炽热、麻痒、疼痛……各种负面的感觉参杂交织成难以形容的磨难。这样的过程鎏金可以在昏沉中度过，迦蓝却不行。即使承受着巨大的精神折磨，也不能和前世一样将主观精神和身体的感官分段剥离，减轻部分痛苦，反而一定要忍耐所有的痛楚，把握身体的每一分变化，时刻保持着精神的绝对清醒，在月沁的辅助之下慢慢引导着那些崩溃的微粒排列旋转，融合新生，一分一厘，妙到毫巅，容不得半点失误。

　　当疼痛到了极致，感觉便已经麻木，在遥远的隔世天空下，再次体验这种极至的苦痛，居然有种恍然留恋的错觉，对于自己这种突然闪现的残念，迦蓝实在有些哭笑不得。

　　时间不紧不慢的流逝，仿佛一瞬而过，又仿佛永恒已逝，青玉的凹石上流淌的月沁那灿烂的银芒几乎暗淡了一半，完美的螺旋中心终于初具雏形，内核已经种下，骨骼经络的重组也初步完成，剩下的因子辅缮再不需要精神的引导，而是需要时间的演变，新生的机体将在残余的月沁和星图采集的能量滋润下逐渐修养成长，循着最契合的方向完善发展，勉强控制只会导致机械的复制，即使有着完美的模本，也会出现意想不到的缺陷，那显然得不偿失。

　　在过去的世界里，迦蓝曾经无数次的进行炼成实验，甚至成功以兄长梵因的灵魂晶体为核心，创造出了一个新的生命，对炼成途中复杂推演的变化方向可以说是了如指掌，这一次到底会演化成什么样的身体，他也非常期待答案的揭晓。

　　彻底扫描了几次自己和鎏金的内核，确定没有任何的差错之后，迦蓝内心终于放松下来，很快精神上的疲惫如同潮水一般淹没，迦蓝缓缓松懈了精神枷锁，任由意识缓缓沉没到灵魂深处。

　　他相信，再次醒来，一切将是全新的开始。